奚志农奚志农,著名野生动物摄影师,“野性中国”工作室创始人,中国野生动物摄影家和环保主义者。致力于中国野生动物的拍摄和保护,实践着用影像的力量促进自然保护的信念。

野性中国

2013-12-21北京
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今天中国,没有谁需要吃一口野生动物的肉才不会被饿死,需要穿一件野生动物皮做的衣服才不会被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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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性中国

奚志农 2013-12-21

今年是2013年,这个照片呢是三十年前的一张照片,1983年。那个时候的奚志农,我想很多人应该猜到了,有些朋友也看过这个照片了,就是扛着电影摄影机的这一位。

那大家也觉着很奇怪,中间的那个人为什么会抱着一个标本?事实上那个时候拍所谓野生动物是这么拍的:要把鸟抓住,拴着它的腿,放在一个树枝上,这么去拍。拍不到近景,得拿一个标本放在草甸的深处,哇,我拍到了一个特写。

假的,全是假的。所以对于那个年代的从来没有摸过摄影机的年轻人来讲,我觉着这,为什么要这样?我就问摄影师。他说,你不懂。我说,是啊,我连照相机都不曾摸过,怎么可能懂摄影呢?所以我就下了一个决心,我说我一定得学会摄影,而且要拍自由飞翔的鸟。

所以三十年前立下的这个志愿呢,到了今天,我成了一个野生动物摄影师。这个工作不是谁给我的,是我自己争取来的,或者创造的。

我想很多人并不清楚其实中国还有着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自然景观,还有着全世界独一无二的野生生物物种。这一点其实是被我们忽略了。我们现在走到非洲,去到南美,去到南极,去到北极,但是我们是不是得低头看一下我们脚下的这块土地。

无论是刚才的青藏高原,还是这个海南岛的热带雨林,虽然已经是硕果仅存了,但是这是还有的东西。如果我们现在不去保护可能连最后这一点都会消失。那当然了,还有这么美丽的村子,但这样的风景渐渐离我们远去。

当然了,还有全世界的人都喜欢的可爱的熊猫。那我想说起野生动物,大家说中国的,全世界都马上想到熊猫。但是问我们现场的观众,你除了熊猫以外,你还能说出几种野生动物?我相信可能说得不是太多。

因为我们知道角马是怎么迁徙的,我们知道帝企鹅是怎么生孩子的,但是唯独不知道藏羚羊也会迁徙,我们长臂猿是住在树上的。我们对这块土地太不了解了。那大家都知道金丝猴是金色的,但是还有一种猴子不是金色的,还有一种金丝猴是黑白相间的,那是我的来自我家乡的滇金丝猴。

那我想还有曾经只剩七只的这个可爱的大鸟,但经过三十多年的,差不多将近三十多年的保护现在这个大鸟,已经恢复到一千多只了,所以这是我整个演讲里面可能难得的一个好消息吧?

那大家看到有点不是特别清楚的长臂猿,这是生活在我们中国海南岛的海南长臂猿,在六十年代的时候这种长臂猿遍布全岛,差不多能接近两千只。所以我就很羡慕那个年代的海南的人民,他们可能都不需要闹钟,早晨就被悠扬的猿啼所唤醒。

但是到今天,这个长臂猿只剩下二十几只。对一个生物物种来讲,二十几只这是属于极度极度的濒危,稍不留神就没了。因为我们海南岛的热带雨林几乎消失殆尽。我在04年去拍摄长臂猿的时候,在一天当中我竟然还听到了十二声枪响,那还是在保护区里面,所以真的是非常非常令人担心。

我们可爱的滇金丝猴出现了,我想对一些朋友来说这已经不是太陌生了,因为十几年前的滇金丝猴保护运动,也让很多的年轻人投身到自然保护当中来,这是全世界我想最像我们人类的猴子。它住得最高,有着粉色的面庞、红色的嘴唇,它只生活在我们云南西北部和西藏交界的雪山之上。

我想这个照片很多朋友应该都不陌生了,它的传播的力度以及它的广度是真的是非常大。这妈妈和它孩子的眼神感动了特别多的朋友,那这个爸爸就更牛了,有着那么时髦的头发,你们能看到它还竟然还是双眼皮,两边都是双的;当然了它最独特的是这个鼻子,它没有鼻梁骨,所以科学家给它的名字是仰鼻猴。所以叫云南仰鼻猴,或者是黑白仰鼻猴。

那全世界呢有四种本来,当我把全世界的四种金丝猴都拍完的那一天,竟然发现了第五种。而且就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在高黎贡山的西坡,在缅甸的境内发现了第五种,缅甸仰鼻猴。但是这种仰鼻猴竟然全身都没有一点别的颜色,全是黑的,但嘴唇还是红的。

所以我们,我们人很自大,说我们是万物之灵。我们地理发现的年代已经过了上百年了,但是没想到,到了今天竟然还有一种大型的灵长类动物,才被我们人类所认识,所以这是非常令人感到惊奇的一个事情。

那我想很多朋友应该也去过滇西北,我们有到过高海拔的一些地方。那滇金丝猴事实上它是与世无争、与人无争的。它只吃一种附生在高海拔的森林当中的松萝,就像上面所垂吊下来的这个树胡子。但是呢它们居住的森林,前面的几十年一直遭受大规模的商业采伐,从六十年代后期开始。

所以在那么遥远的地方,它们的栖息地在不断地消失,它们的家园不断地失去,所以现在如果有朋友到了我们滇西北,看到的那么所谓的一个国家公园啊,什么普达措啊等等,那些都是最后硕果仅存的一点点。曾经那个地方的森林是连绵起伏的,但是现在已经变成孤岛、支离破碎。

那每当看到这个照片,我就想我们这么厉害的人类,其实我们已经退化了太多,我们的孩子差不多得一岁才开始学习走路、说话,但是看人家金丝猴的孩子还没满月就能随着妈妈在林中飞了。在我们中国的那么不可多得的森林里面,还有这么可爱的物种的存在,但是我们的科学家们对它们的认识竟然还是如此的有限。

这就是当年商业采伐的结果,可能一年两年,整座山头全部都秃掉了;这是伐木公司种下的幼苗,经过二十多年竟然还没有超过树桩,因为这个地方的海拔实在太高了,4300米以上,那森林一旦消失,基本上就没有可能恢复。所以我们现在看到是这样像墓碑一样的惨景。

这是我当年,二十年前去追踪猴子的年代,在滇藏线上看到的最多的景象,就是运木头的卡车。那当然值得欣慰的一点呢是如今在这条路上,你看到的已经没有运木头的车了,现在是更多的自驾车和旅游车。

这只猴子孤独地坐在这堆木头上,这是马上要当成柴禾的。这个环境就是它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那旅游开发的一个直接的后果呢,我们一些美好的地方变成了旅游区,变成了度假村,那它的同伴不得已离开了这个地方。

由于它滇金丝猴是一夫多妻的这样的家庭结构呢,这个公猴呢它是竞争失败,就离开种群,所以它种群转移,它也只好留下来,最后孤独地蹲在这堆柴火上面。让人觉着非常的难受。

那辽阔的青藏高原,我想是很多朋友们向往的地方,被称作「世界第三极」。我们脑子里面一直想,啊,应该还有很多的无人区。那事实上可能一百年以前,这个地方的野生动物的状况呢,我想,不会比非洲少到哪儿去。

那个时候藏羚羊迁徙都是几十万只甚至上百万只的这样的迁徙。但是如今,更让人觉着受不了的是,我们都不知道藏羚羊现在的状况怎么样,因为没有人去研究,也不知道藏羚羊现在还剩多少。

这是冬天的时候大公羊得换上这么如此威风的装束,被我称作「婚装」吧。那我自己也说,啊!我说,藏羚羊的恋爱,恐怕是全世界最危险的恋爱之一,这个恋爱是往往会付出生命的代价,因为它的像刺刀一样的角,稍不留神就会戳到对方。

那藏羚羊的迁徙呢一直都是一个迷,它的产子地呢也成了也有了很多的传说。那事实上这是在可可西里的深处,怀孕的母羊经过长途的跋涉来到这个地方。这差不多是一个出生大约两三天的一个小羊,本能告诉它,妈妈不在旁边,你一动不能动。

所以当我和野毛驴队的兄弟来到它旁边的时候,它眼睛都不眨一下。我想它是不是以为我们没看到它,它就静静地躺在这个地方。但这样的宁静呢,被偷猎分子的枪声打破了。

这是在阿尔金山的深处,偷猎份子刚刚离开不久的现场,像这样的尸体堆,我们一共发现了十一处,有八十九头母羊被偷猎份子杀死,而且无一例外地,都把皮子剥走了,但这还不包括没有出生和已经出生的小羊。

那我想这句话很多朋友都知道: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所以我想到了今天,今天的中国没有谁需要吃一口野生动物的肉,才不会被饿死;也更没有谁,一定要穿一件野生动物皮子做的衣服,才不会被冻死。所以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要去消费野生动物。

在荒原上如果是母羊,最后它的肉被乌鸦秃鹫吃掉,骨头被秃鹫叼走,荒原上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只有公羊,它这个像刺刀一样的角的存在,所以把偷猎份子的罪证给留下来。所以在青藏高原上,你看到的野生动物,差不多都是这样的,非常非常的惊恐和怕人。

所以和国外的同行在一起,就得出这样的一个结论:中国的野生动物,是全世界最怕人的。所以在中国拍摄野生动物的难度呢,我想,恐怕是全世界最高的。因为你经过漫长的等待,你差不多,很多时候看不到动物是常态,看到动物是惊喜。

那这是青藏高原体重最大的野生动物,野牦牛。大公牛的体重能达到一吨,甚至一吨还要多,那也被我们很多纪实作品里面。描写的说这是最凶猛,最可怕的野生动物。但这是一头牛啊,如果不是你人的无知,它凭什么凶猛?所以很多时候是它被逼得没有办法,它才竖起尾巴,向你冲过来。

我们下面再看,青藏高原上最小的哺乳动物,这可爱的鼠兔。我想鼠兔的存在和这个高原的历史是,差不多是随着这个进化的历史而出现的。那这个可爱的鼠兔呢,也是青藏高原这个生态系统当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它们打的洞能给其他小型的鸟类,和一些昆虫提供庇护所;它们本身呢,又被一些中小型的食肉动物吃掉。

但是呢事实上呢,这么多年来呢,鼠兔呢被我们的牧业部门当作了一个头号大敌。他们每年要去申请很多的经费去杀它们。凭什么?那牧业部门就说,啊,我们沙漠化,土地退化,就是鼠兔干的。但事实上呢,是我们养越来越多的羊,很多的家畜引到那么高的地方才出现的沙漠化,完全没有道理。

你想,老天爷自然有它的道理,因为大自然永远是对的。有这个香鼬在控制它,还有藏狐和赤狐,空中还有猛禽,完全不用人去多管闲事。还有青藏高原,我想恐怕是全中国最容易看到大型野生动物的地方。

这是藏原羚,我想有朋友认识旁边的这个可爱的动物吗?那藏羚羊大家已经认识了,事实上那个左边的这个,有白色屁股的可爱的羚羊,事实上叫藏原羚。所以很多朋友一看,到了青藏高原一看到一个羚羊状的动物,马上就想,啊,藏羚羊。但是可能更多的时候所看到的并不是,而是这个藏原羚。

所以我想一图胜千言,这个照片就能说明一切。刚才看到的是公羊,现在是母羊。所以大自然是如此的神奇和奇妙,竟然有那么可爱的屁股。

那我想,朋友们都听过大灰狼的故事,但我小的时候被大人吓过,说你不听话把你扔出去。因为我的童年,院子的外面能听到狼的嚎叫,但是在城市里面是不可想象的。所以对狼都有太多的误解,狼也背了很多的黑锅。事实上狼在中国也成了濒危动物。

那所以藏羚羊跑的速度是如此之快,狼想追到一只藏羚羊,几乎是没有可能的,所以它只好慢慢地等待,看着藏羚羊的追逐角斗,是不是能出现一个意外,那这个时候它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所以我到了都已经成第二现场了。

那由于我的到来呢,它在那儿变得非常的紧张,它根本不想放弃它那个刚刚吃得正好的食物,所以它说这个可怕的人怎么还不走,一直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但是实在受不了了,它说,那算了,惹不起我还躲得起。所以叼了一块骨头跑到远的地方,它接着去啃。所以在这个机会,这个时间呢,我才有机会拍摄了一个近景。

那在06年的十二月份呢,竟然有一次出奇好的运气,我和同伴在回索南达杰保护站的路上呢出现了这么一幕。就在青藏公路的路基的下方,一群野驴狂奔过去,然后落单的野驴出现了,两只狼一前一后在夹击。

我们看过太多的非洲原野上面的这样的竞争,但事实上这一幕在中国大地上时常都在发生。只是我们研究动物的人不够,太少了,野生动物摄影师就更少了,所以这样的自然界的故事在中国太少地出现。

那事实上青藏高原,这个所谓的无人区已经变得并不平静,我们过去有青藏公路,现在有了青藏铁路,还有这么繁忙的运输,我们非常了不起,建了那么大的,冻土地还建了这么大的桥,所以野生动物只能在这样的夹缝当中顽强地生存。它要非常小心地穿越青藏公路,稍不留神就会被汽车撞到。

这个高压铁塔近几年换成如此巨大的,这是在新疆的卡拉麦里保护区,后面是油井,前面是跑过的鹅喉羚,这个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它不得不跳过这么危险的围栏去找一片新的草地。大家不要以为这是周老虎,这是一只真的老虎,但是遗憾的是这不是野生的。

因为在中国大地上,几乎没有野生的老虎,所以说这一地的虎皮,几乎是我们中国野生老虎的总和,如果还有的话,甚至还超过。那对于老虎这么一个在中国文化里面有着这么重要地位的物种来讲,也许在我们这一代人的眼皮底下就消失了。

但是糟糕的是在中国大地上,这些大大小小的虎厂养的老虎,竟然超过了全世界野生老虎的总和,六千多头,非常的可怕。这一地的虎皮是,只是在云南一个走私案子里面查获的。

这个可爱的羚牛在我们的中央山脉,在秦岭。我想对摄影的朋友来讲,这是非常盼望出现的光线,侧逆光,在峭壁之上,非常的美好。那这是冬天的早晨,川金丝猴用彼此的体温互相地温暖,一个大公猴越过一个树梢,这是跳芭蕾舞的的小猴子。我想这也是野生动物摄影师的一个职责,要展现我们人的目力所不及的事情。

这就是只剩二十几只的海南长臂猿,这是真的黑颈鹤不是标本了,在若尔盖草原,这个小鹤出生了。冬天的时候,他们来到了我们中甸的纳帕海,在这个地方越冬。所以作为野生动物摄影师你要起得比鸡还要早、比黑颈鹤还要早,所以当月亮落下去的时候,你就能记录下你的拍摄对象飞过月亮的这个瞬间。

那我想藏羚羊的状况呢,这些年呢开始得到好转。那这是在前年的夏天,产完子之后的母羊呢,在回到,要回它的平时的居住地。保护区的工作人员呢,要把两边的汽车拦下,让它们通过,那我想这恐怕是全中国最开心的被拦车了。后面很多的人是要去西藏的,他们只恨自己没有望远镜和长镜头。

这是在2010年的元旦的早晨,这是我有史以来得到的最美好的一个新年礼物,农历十六的月亮缓缓地沉入地平线,新年的第一缕阳光把这一小群藏羚羊打亮了。

我想作为一个野生动物摄影师,最幸福的就是能在自然里面不断地去学习、被感动,同时把这样的感动带到这里。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