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智勇周智勇,晴朗剧本工作室资深编剧,是第一个签约好莱坞的编剧,从事影视行业之前做过服务员,正在筹备导演处女作《了不起的周先生》。

了不起的周先生

2013-12-21北京
我觉得写剧本就是一个对别人撒谎、对自己真诚的过程。编电影剧本其实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撒谎的过程,但我对我自己的内心很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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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不起的周先生

周智勇 2013-12-21

我现在是个编剧,明年有个电影叫《了不起的周先生》上映,到明年我就是个导演了。在94年的时候,我是一个服务生。所以呢,我以前是个waiter,现在是个writer,明年是个director。

这个地方以前叫JJ,在94年的时候,你们太年轻了所以不知道。这以前是个迪厅,你们现在叫夜店吧,这以前是我玩的地方。我花了二十年走到这个台上,以前我是在台底下这样跳的。我现在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先从这个店说吧。我以前在这里玩的时候,我玩得很好,后来跟这儿的经理也很好。

我刚才坐在底下黑暗的地方,一直在想一个事儿。我跟朋友们来的时候,我总记得有个朋友,也是做服务员的,他那时候爱喝酒。他总喜欢这样,我总问他,我说你要干嘛,你还能喝吗?他说:嗯…我说你还能喝吗?他说:嗯…。什么意思?他要一直喝。我现在喝多了我就总这样。

我是一个山东人,但是我长在浙江。所以,阿拉也是宁波人。因为从小父母是当兵的,所以他们去了很多外地。我又在军队大院长大,所以我懂很多很多地方的方言。后来回到济南,我那时候是一口特别标准的普通话。回到山东济南,我是在16中,是个名校,这里如果有济南人会知道。前两天刚有个百年校庆,他们的校长还挺夸张的,请我回去了,我作为名流。

但是我小的时候学习成绩不太好,只有作文特别好。老师说有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济南市的16中,如果学习成绩好的,就翻左边的墙去实验高中。如果学习成绩不好的,就翻右边的墙去第五职业中专。

后来呢,我两边都没翻。我翻了后墙,去了一个济南市最烂的学校。这不能说啊,不能说最烂,叫三职专,去学酒店服务去了。

我为什么要去那个学校呢,我从最好的初中,去了一个职业中专。可我在那学校变成了最好的学生,第一名。但是我在那个学校只学了一年,为什么?因为他们都太喜欢我了,那些痞子们,他们觉得终于来了一个读书多的孩子,居然会堕落到这儿,他们也很开心。拉平了,大家都拉平了。拉平了他们就开始带着我打架,带着我学会抽烟,带着我北京话叫泡妞儿,我们济南话叫叨菜。

94年我就来到北京当了服务员。很顺利,因为在面试的时候,他们像看牲口一样看你的牙,大多数都会亮下牙,但是我亮了上牙。为什么呢,因为我的下牙是这样的,是犬牙交错的,这四个字很准确哈。

然后他们又问我说,你有什么业余爱好,或者专业爱好?我一看周围,像今天一样没有钢琴。我说我会钢琴。于是考官就觉得我是一个太难得的waiter了。就把我招到了钓鱼台国宾馆。

这照片还挺有趣的,左边的第四个是我,我后面是李鹏,大家都认识吧。这个蹲着的还是我,后面的叫刘华清,是国家中央军委副主席。后面的画是潘天寿的画儿,学画画儿的人知道,是我国很大的大家。可是有些孩子,包括我在内,很操蛋,在那个墨迹里头都添了我们的名字。这个完全是在毁坏国宝,那年我太不懂事了。

当了服务生我就觉得,我每天要端盘子,在很多像我一样年轻的,那年头的官二代旁边站着。我觉得虽然我爹只是个小官吏,我也不应该这么站着。因为我从小读了很多书,包括我爷爷的两版《金瓶梅》。一版是简装的,一版是繁体的,特别老。我就对照着被删掉的地方看,长了很多知识。后来我基本上尽量看全版的,所有的书都是。

我就想当个服务员不是我的未来。因为当服务员,可能英国管家会是白头发,特别有绅士风度,但我想象不到我的70岁是什么样子。我总在想,我那年只有17岁。

后来我就想了个方法,去考大学吧,就去考了人民大学的自考。这个自考是人类发明的,太酷了。你要自学考试,自己去啃书本。我后来算了算账,一年才能过一科吧,我发现那么多科,我要过下来应该还是到70岁了。我就想还不如别学这个了。

后来在95年的北京街头,我遇到了很好的一个朋友,他觉得我长得还挺帅,就带我走过长安街,去了中央戏剧学院。那时候爬满了爬山虎,还有很多现在叫艺术青年,或者叫愤青儿,他们就躺在那个有爬山虎的墙上。我就觉得他们好自由啊,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自由。

我平时都是这样的,这边有个领花,然后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衣,每天这样站着,很标准吧,是不是。

我突然又想起来一个细节,就是我们这样的服装,我经常会把这里剪掉,只留一个坎肩在里头。衬衣都要自己洗,我只想洗领子。所以有一天就很尴尬,陪女朋友去一个很高档的,在王府地下一层的商场去买衣服,她非得让我试那个西装,我说哎,别试了。

因为我的西装脱下来里面是个坎肩,还有一个领结,你知道么。这个是太荒唐的事情了,现在讲是个笑料,但当时是自卑。就觉得在那么亮的地方,像今天一样亮的地方,哇,我怎么会脱光了衣服在那里,当时的小聪明都被人看到了。

又在钓鱼台待了几年,然后就开始考试,那时候中戏有很多这样的师哥,他们的话经常是很有艺术性的。因为那时候我有很多钱,做服务员有很多小费。我请中戏那些穷师哥们吃饭,他们说,智勇我跟你说哈,你身上除了红细胞和白细胞之外,剩下都是艺术细胞。他说完这个事我就信了,真信了。

真信了然后就这样去考试,我就先考表演系,但因为长期在钓鱼台是这样的,所以考官让我把手拿开的时候,我就回到了我在山东做小痞子的时候。然后我说老师我要读《海燕》,他说你出去吧,表演系就错过了。

又来到了导演系的门口,导演系第一试也是考表演,我快速地总结了前头表演的失误,然后我不再这样了,我尽量这样,然后也读了《海燕》,后来初试就过了。

但是他们要考看一个电影写一个导演阐述,那个电影叫《火线追击令》,是梅格•瑞安和丹泽尔•华盛顿演的,其他考导演系的人们,都花了很多年,所以他们知道怎么写这个导演阐述,运用镜头,表演的控制。可我当时完全是一个waiter来的,我完全不知道,我只回想起我在初中和小学的时候老师教的,读后感。我说这个电影太好看了,打得特别激烈。但是我要凑齐那个1500字,就很辛苦,我不停地说那个枪用得很好。

后来老师也放弃了我这种浑身都是艺术细胞的人。后来我又问还有什么系,他就说还有个戏剧文学系和舞美吧,好像美术那边的系,我当时就想去扔个硬币,先考哪个好考。然后后来就考了戏剧文学系。戏剧文学系在我娘的翻译里头,她到今天也这样认为。

山东人管孩子都要加个老字,她管我叫老勇,她说老勇诶,你撒个谎就能挣这么多钱,你们听得懂么?做编剧的是撒谎的人。

其实不是撒谎,是我搜集了很多人的故事,靠我的总结给到另外的一帮人看。包括你们刚才看到的俞敏洪,我没见过的,我也没上过新东方,到今天为止哈,徐小平先生和王强我也都没见过,新东方我也没去过。

我觉得我有个道理就是,如果你看了红楼梦,就没必要请曹雪芹喝酒吧,要不太危险。所以我娘就一直认为我做编剧在撒谎。这个撒谎的能力是一个天赋,我从小好像就很擅长。我记得我们班小学的时候,老师要求写家里最可爱的小动物,然后我就完了,因为我跟我爷爷一块过,我爷爷是个老中医,家里不养狗,也不养猫,也不养鱼,他只养我。

我就想我怎么办呢?我一看我们班里,像这一样,我们班也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因为是个很牛逼的小学,所以我们班有三十多条狗,有二十多条猫。然后我就完蛋了,我打不过这三十个狗和二十条猫,我就自己编了一个,我最可爱的小白鼠。然后我就在那编造这个小白鼠,是怎么遇到它的,然后没想到获得了全年级的第一名,第一名哈。

但是恶果是什么,撒谎是要付出代价的,虽然你拿到了荣誉,但是同学们都想来看你的小白鼠。但是你要继续吧这个谎弥补下去,然后就是到门口的时候就说,哎嘘…声音小一点,声音小一点。然后我说,我先进去,我就先推门进去,然后在屋里佯装和小白鼠搏斗将近有一分半钟,小白鼠仓皇逃窜。我出来一脸沮丧,我说你看看,你来人太多了,小白鼠跑了,怎么办呢?这个谎终于抹过去了。

刚才我讲到我在面试的过程中,我总是去把那些我不擅长的东西弥补掉。包括我在中戏这两年的时光里,我也被别人骗,就像那个师哥后来上了学又骗了我一次。我们一块儿看一个世界大师级导演的电影,是录像带那时候,那个录像带你看的时候呢,它从彩色的突然就慢慢地变成黑白了,你知道么,其实是变成黑白了。

那个师哥就在旁边说,智勇,看见没有,你看这大师处理的,从黑白世界直接到晦暗,你知道么?哎呀大师太牛逼了。他说完了以后,我就信了,我一直记着。后来过了一年,盗版VCD来了,我就买了一张那个碟,后来发现全是彩色的。后来回想起来那个夏天只是掉磁了,它掉磁了这段时间。后来我再也不迷信权威了,我就努力把自己当作一个权威。

这是我挑的我自己的一张照片,我圈儿里的朋友喊我叫小跑,小跑的原因是因为在上学的时候,老师问我要干什么,我说将来就想拿一个大专文凭,然后去港澳中心做一个大堂副理。他就觉得很伤心,也不是伤心吧,就觉得很失望,说怎么这种孩子都能混进中戏呢。

但是我到今天我还在干这行,那老师不见了。就是生活很荒诞,所以我这个名字就是在奔往牛逼的路上一路小跑,不散步也不狂奔,就这个意思。

因为以前的时候总是写喜剧的,写喜剧的时候总遭遇那种特尴尬的时光,跟人喝酒的时候总是遇到人说,哎给我讲个笑话。我说我是写喜剧的,不是个卖笑的。但是跟很多人讲,幽默是个很关键的事情。我不在这么亮的地方,其实还是挺有幽默感的。

我后来中戏毕业了以后,这段时间其实在做枪手,枪手是一个特别酷的职业,著名的编剧在光下,枪手们是在黑暗的地方。然后所有的戏其实都是他们在写,可他们拿到的钱是他们的十分之一,然后还不会有署名。然后做了很多这种幕后的事情。

我觉得所有要做编剧的人,枪手都是他们的必经之路。因为我觉得必经之路是什么,就是你必须要走过的路,就叫必经之路。你没有别的路径可走的路。就像我,我觉得做枪手是我的人生必经之路。

那时候挣了很多钱的原因,是我写得又快又好,而且很便宜。师哥们就是那个叫艺术家的师哥们,他们去写戏的时候,在十几年前他们已经要到一万块了。我就去跟老板讲,我说老板我要五千,老板说你没写过,我说那就两千。老板说你没写过。我说哥们儿,不要钱,给我一个机会。

后来老板就给了我一个机会,我就写得还不错,后来老板就给我了我一千块钱。给我了我一千块钱,然后呢师哥就觉得我在低价倾销,就说你帮我写吧,我给你五千。我在做枪手的时候就一直在 做低价倾销的事情,包括到今天为止。因为财富的安全感对我来说解决了,身份的安全感对我来说也解决了。

但我不知道未来,我还想,我是一个很好奇的人,我喜欢人生尽量不要被控制。我就想,比如说我今年是一个很优秀的编剧吧,明年我想去做导演了。那我明年我可能是被大家吐槽,或者辱骂最多的那个导演,我觉得这个挺刺激的。

我觉得刺激是一个很酷的东西,不能总被人鼓掌,被人就那样的时候,还挺棒的。这是06年,06年那一年我整30岁,30岁那时候我刚做完《疯狂的石头》,然后在想做什么其他的电影。

其实编剧的生活我想解释一下,编剧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就在一个贴满了所有的乱七八糟的字和故事,然后给无数的人来讲。讲那些故事,然后帮你去总结。我觉得到今天为止,我觉得写剧本就是一个,对别人撒谎,对自己真诚的过程。编电影剧本其实对我来说,就是一个撒谎的过程,但我对我自己的内心很真实。

我一路从一个,从济南来也好,还是从农村淄博桓台县来也好。那个台词让孙红雷帮我说过,在《决战刹马镇》里。说你是哪儿的?我是桓台县刹马镇的。他说你是那个镇的?我是刹马镇。你是什么镇?刹马镇!

我是桓台县的人,从小在农村长大,这一路上到今天为止,基本上是靠我最喜欢的一个词叫虚荣心。我很热爱我的虚荣心,到今天虚荣心,我还把它放在明年那个电影的台词里面,叫男人奋斗的唯一动力,是你的虚荣心,但请合理使用。就是哎,这个好像也应该有点掌声的哈。

长期做编剧呢,总会遇到很多不同的导演,导演会跟你讲说,你写这个戏我拍不了。我就很郁闷,我说为什么拍不了。要不你来拍啊,他说我就是拍不了。这句话就对我很刺激,那我说我自己来干吧。

这是我做导演了,这是《了不起的周先生》。明年有一个电影叫《了不起的周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上,因为现在还在剪。后来我做了这个导演以后,发现导演他们说的对,我写的可能我为了想象力,为了尊重想象力,我就没尊重现实。

比如我说要把机场炸掉,或什么之类的这种事情。哎,不要转五百次啊。它在成本上核算的时候它就没法拍,所以我当时听不懂它那个经济学的问题,其实做导演有时候跟经济学有很大的关系。后来我自己去做导演的时候,一开始像在台下一样,不就那点事儿么。

后来上来以后导演会有一把椅子,尤其是中国人很尊重这个导演的位子。我第一天坐的时候我也很尊重这个位子,我坐在那的时候就像抓住一只救生圈一样,完全不敢动。然后把卤猪也切完了,可不可以开机了?我说开,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说开,大家就开机了。

后来那个演员演完了第一条以后,所有的人马都会冲过来问导演说,哎,导演,我演的怎么样?我就懵了。因为我没在看。你知道,监视器在这,其实我没在看。因为我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是我有很好的应变能力,我就发明了一个词叫「你觉着呢?」。

人都是这样的,因为他的逻辑冲过来是等待你的,突然你反问他的时候他要准备,然后他就自己检讨一下,对,我觉得我还有很多问题,我再来一条吧。然后摄影也会跑过来说,哎导演,我刚才这机器的运动怎么样呢?你觉得呢?

但是这个「你觉得」不能用时间太长,用了两到三天以后,大家都反问我了,你觉得呢导演?这个你要必须面对的,必须面对的时候,你只能凑齐你所有的经验,后来那些经验也不能支撑你坐在这个位子上。我就后来把那个位子摆在那里,当作一个展示品。

我就不坐在那里,我就一直跑来跑去、跑来跑去,我遇到所有我不懂的、黑暗的地方我就直接问。我说亲爱的朋友,摄影我不懂怎么拍了,你能帮到我么?亲爱的演员,你不要告诉我,一个导演应该是做指导表演的工作,但是我实在不懂,如何指导你的表演,你能告诉我么?就是我突然发现,你不叫不耻下问,就是应该问。

不要尊重那个位子,应该尊重你的想象力。后来我们剧组就变成了一个特别酷的剧组,就是所有人好像都是导演,所有人都是很开心的。后来所以我们命名这个名字叫 《了不起的周先生》,然后希望有了不起的周先生2 3 4 5的,这么下去。

哎你们有没有要提问我的,或什么之类的,我觉得那样会好一点吧,反正你们举手我也看不见,你大声喊我就行了。

(观众)你觉得呢?

哎,有机会来我工作室吧,我工作室叫「十分晴朗」。我觉得你的节奏特别好,你觉得呢?

也有很多老外啊,老外他们汉语很烂,就问我这件事说,小跑啊,你能教我一句,你用just a moment。以前对待这么多外国人,你能不能教我一句在中国用的很好的话,你们猜会是什么话啊?

这个话叫「那还用说」。这个话很好用,就是他们去哪里,只要问,说半天你觉得这个,你吃辣不辣啊?那还用说!你吃的开心么?那还用说!那晚上能带你回家么?那还用说!就这个。后来她用这样的方法,就在中国交了无数全国各地的男朋友。

因为这句话很好用,特别特别好用,就像以前我们做 《疯狂的石头》或《中国合伙人》,里头都会有那种万能的台词啊,就是我也很喜欢那种台词的东西。

四川人有个话叫「不存在」,这句话特别酷,就是你怎么跟他说,说你能请我吃饭么?哎,不存在。哎,我能请你吃饭么?哎,不存在。哎,我喜欢你老婆。哎,不存在。就你好像你怎么样地跟他讲话,好像都是不存在。

今年我们自己的工作室叫「十分晴朗」。我工作室的人都是像我一样晴朗的,阴天的人很少,雾霾的人也很少。我们今年跟优酷也做了一个项目叫 「嘻哈四重奏」。是因为我们很晴朗,他们很阳光,他们叫「阳光优酷」,他们今年的计划。所以就找我们合作,也希望明年大家能看到那个「嘻哈四重奏」吧。

然后我今天讲的和我的存在,都不存在。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