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玛尖措万玛尖措,藏族,创办北京城市牧人工作室,北京万玛舞蹈剧团创始人。创作舞台剧《热鼓热舞》获得加拿大艺术节委员会最佳编舞奖。2012年创作舞蹈剧场作品《香巴拉》在纽约、芝加哥演出获得主流受众高度赞誉。

大地舞者的香巴拉

2013-12-21北京
从我无比深沉的情感回忆当中,去认识自己从哪里来,在差异和冲突当中、化解和抗拒当中,定位和认识自我,再到对未来充满无边的想象、无所畏惧的探索,明确自己要到哪儿去,这个过程就是我在和这个世界发生着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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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舞者的香巴拉

万玛尖措 2013-12-21

大家好,我叫万玛尖措。

刚才你们看到的表演,是我的新作品《香巴拉》里面的一个片段。「香巴拉」在藏语里是净土、天堂、世外桃源、极乐之地的意思。在藏传佛教的理念里,香巴拉是一个物质和精神平衡的理想国。

香巴拉这个作品,是我的第一部关注生死轮回的作品,剧本是我在中学时代创作的。是由一篇日记改编成的剧本,大家肯定很好奇,为什么我在那么小的年龄,就会关注这么沉重的话题。我想,这肯定要回溯到我的成长阶段和童年时代,当然,我要重申一下,我的童年非常的健康、非常的快乐、非常阳光。

我是出生在青藏高原黄河岸边的一个小村庄,那个小村庄叫卡里岗,那里人风淳朴。我的父亲是当地的一个镇上的文工团的团长,就是我们知道的那种文艺大院;我的母亲是藏药的药剂师,我有两个非常漂亮的姐姐,但是经常欺负我,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特别讨厌女性。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是可以在我们那文艺大院的任何一家随便吃、随便喝、还可以混睡,甚至有的时候我可以在一家,住一个多星期然后换到另外一家再住一个多星期,十几天不回家我的父母也不会担心。

那时候时间长了,我就变成了大院里所有人家的孩子,大家也给了我一个雅号,叫「老天爷的儿子」。我就很确定,到现在都很确定,当时那个院团的叔叔阿姨对我那么好是为什么,我觉得一定跟我是团长的儿子没有关系,其实就是我天生丽质嘛。

对,照片。那时候我就老拽着我父亲问,再长大一点大概到五六岁了我就问,为什么大家都叫我老天爷的儿子,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然后我父亲就跟我说,因为你生活在香巴拉里,所以你就是老天爷的儿子。那是我第一次听到香巴拉这个词,印象很深。

我第二次再听到香巴拉的时候是去玉树,玉树一年一度的赛马节,赛马节过后,我们去

参加了一个特别的仪式,天葬仪式。我那个时候大概才十岁,小学三年级,我亲眼目睹了一个人从有到无的死亡,应该说是消亡的过程。

当时对我还不能说是触动,就是恐怖,就是害怕。我以为看完天葬仪式以后就结束了,没想到我父母继续领着我,假如说这就是天葬台的话,肯定到了这个位置,我都可以闻到天葬台上的血腥味,当时非常的紧张。

然后父母就告诉我来要坐下来,躺下来,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心经,这样的话可以帮助刚才往生的这个人,在轮回之路上非常的顺利。那我就是照猫画虎地鼓足勇气,就模拟父母完成了这个仪式。

在回家路上呢,父亲一直也没说话。母亲可能看出我的状态,就是很紧张嘛,因为受到惊吓。就跟我说 刚才被天葬的人,其实很幸福,因为他去了香巴拉。对,这是我第二次听到香巴拉这个词。

大家想想应该我那个时候十岁,大概是三年级,那时候我是一种完全疯狂地在吸收着外来的一些知识,外部所有这些新鲜事物的状态,在那个状态下我上的又是汉族学校,我们主流的认识啊还有教育啊传播里面都比较避讳死亡。而且认为死亡是不积极、死亡是结束,对于生命来讲是终结,是消极的。

但是我家庭给我的教育,包括信仰给我的教育是另外一套观点,死亡是积极的,不是结束,是延续的,它是另一段的开始。人们不要因为死而执著地活在当下,是这样一个状态。当时我是不懂的所以产生了文化差异。很强烈的文化差异,当然因为那个年龄嘛,文化差异再大我还是很快乐地在成长,这样就一直到了中学,考到了北京中央民族大学。

然后学习舞蹈,在大学那个阶段学会了创作。用舞蹈语言用创作去表达自己。这是叫「搏回蓝天」,这个舞蹈它讲的是一个愤怒的小鸟要回到天空的故事,就是很愤怒。然后这是一个叫「出走」的双人舞,它讲的是一个人,分裂成两个形象在自我抗争。

这个是实验剧「狼魇」,也是在讲一个人的身体里分裂出来一个狼,然后狼性跟人性,原始性跟本我,进行激烈的这种矛盾对抗冲突的一个实验剧。还有这是一个大型的舞剧,它是讲一个英雄,也就是讲一个人跟千军万马死磕的故事,也是很愤怒。

这段时期我创作了很多作品,而且这些作品,就像我刚才说的好像找到了一个出口。我完全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就是倾泻而下,然后只要表达好,只要发泄了,有的时候的目的是为了掩盖一些真实的情绪。

所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也误认为创作就是这样,就是在表达自己的情绪就可以了。也是在这个时期,我身体里那个平静的自己出来,扮演了那个跟我对话的角色。然后就在那个时期写了日记,把高中时期的日记修改成了剧本。

2012年的年初,收到了国家大剧院的委约要求我递出两个剧本,当时我就交了你们刚才看到的那个《狼魇》的剧本和《香巴拉》的剧本,最后他们选了《香巴拉》这个剧本,这是文本,就是文学剧本。

然后接下来呢,剧本确定以后,我们就开始组建团队,组建团队很快就组建起来了,多半都是我的一些朋友,还有在北京的一些自由职业者,也有一些非常有潜质的艺术家,还有学生。

再下来的问题就是要确定形式,就是这场剧的形式因为我刚才说到了这是有关生死的,有关轮回的。我觉得艺术表现、艺术表达,如果要关注到人的内心感受,关注生死这样的课题的时候一定是静静的、默默的。所以我当时很快就确定了一种形式,就是说包括我自己的表述方式演员的语态,就是相对平缓和安静的。

大概在排练两个月的时间里,我用了一个月时间去调整演员的状态,所谓演员的状态,可能大家不太了解,你们看到更多我们演员表达的都是外化的情绪。我刚才说的很多愤怒的情绪,或者歇斯底里的一些情绪,那这个作品我希望改变演员原来的一种舞蹈动态、舞蹈方式,然后从心里开始改变他们。

所以我们从第一天开始决定要排练开始,我就带他们全部去雍和宫,去做仪式,去祈愿。然后回到排练厅我们什么都不干,然后坐在那儿点了香,去闻香的味道,然后听音乐让自己安静下来。然后那天还有风暴还有雨,还有风,我们就听自然的声音,那天感觉非常好。

然后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也是让他们缓慢地渐渐地进行那种对舞蹈对自己的认识,但是我觉得那个阶段包括我在内,状态也还是流于表面,只是让他们改变表面的一些特质。所以时间长了以后其实对这种习惯,这种表达方式的演员来说是一种折磨,也特别枯燥的。

结果有一天就出了一件很意外的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他们那是一种返璞归真的自娱自乐,然后也能看得出那段时间有多压抑。后来过了这段时间以后,我还是发现问题非常大,就是我说的包括我自己包括演员的状态,其实还是没有真正实质地去解决,我说的愤怒的问题、表象的问题。

那时候我考虑还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是,我想到了受众的认知的问题,就是说这么大一个主题,我怎么样告诉观众,观众能理解吗?如果有文化的隔阂或者背景的这种差异的话,会不会理解?观众读不懂怎么办?

当时所有的这种思考都还是以我为中心,在质疑观众。后来我就发现可能是有点问题,可能要变换一个角度,但是还是没有解决,甚至到了最严重的时候。我开始质疑我自己要表达的那个主题,最可怕的是我都开始丧失判断了。

那时候就停下了排练,因为很多演员的状态不太好,这个时候我就回了趟家,回到青海,不能确切的说是找我父亲,或是去找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想回去那时候。回去以后特别巧,正好赶上我们那边,青海湖大家都知道吧,青海湖的转湖祭,那是我们藏族每年的一个祭祀的活动,就是要绕湖,你可以用各种方式去绕湖。

然后我跟父亲就开着车去了青海湖,开了很长的时间,你要不停地要开一天的时间。我们大概开了半天,这一路上我跟父亲都没有什么交流,也不会说到创作的问题因为我俩都很紧张。因为我父亲是团长,他以前也是搞创作的,我俩但凡谈到创作,最终的结局就是不欢而散大吵一架,所以也不谈关于作品创作的问题。

一直走,最后走到大概到一半的一个距离,我们碰到了一对朝圣的父子,他们从家乡出发一直到,那个半圈的位置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但他们还没有转完,他们就走了两个多月当时也很感动嘛,就随机拍了些图片和照片,然后回到家以后,我又做了一些剪辑然后把它做成一个短片,我们先看一下好吧?

这个片子名字叫「大地舞者」,做这个片子的目的不是想说我们西藏这种朝拜者朝圣的艰辛,因为这个有很多影视作品纪录片都有讲嘛。我发现这个里面有一个我一直想解决的问题,就是舞者的内心,大家刚才看到那个片段就是说,不管车在旁边怎么喧嚣地飞驰而过,他的行为一直在延续,而且内心是非常非常平静的。

后来我也跟他聊天,问他你这一路苦不苦?他说不苦,很开心很充实。那我说,你最怕什么。他说,就怕不能继续。这个让我非常非常的感动,然后后来就剪了这个片子,你们看他们的相貌差距,有点像爷爷和孙子,就是你能看到这个父亲在几个月当中的这种经历,都刻在他的每一道皱纹里,这孩子也跟了他两个多月。

那正好是暑假,而且非常开心,我问他,你父亲在磕头的时候你在干吗?他说,我去拔拔花呀,跟小鸟唱唱歌呀,很开心。所以看完这个片子我突然恍然大悟:什么是舞者,我发现刚才这个视频里的这个父亲我觉得他是全天下最幸福的舞者,因为他心里有信仰,他心里有爱,而且他还有爱跟随。

我们从技术层面讲,他的舞台是什么,就是这片大地;他的背景就是云、蓝天;他的灯光是全世界最好的,就是大太阳、月亮、星星。然后他在这个过程当中,他心里恒定不变的还是他坚持的这种信仰。

所以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舞者,所以我也是从一个具象的对舞者的理解,说你的动作要慢下来要静下来不要耍帅不要洒狗血。这只是表面的要求,我发现最重要的还是你的内在,你有没有平静下来。

后来我从转湖完了以后跟父亲回来,其实还是没有太多说到作品,突然有一天我父亲呢,我在我们家的阳台上晒太阳,其实脑子里还在想,观演关系怎么解决啊,这个空间怎么办啊?

怎么说,然后父亲就来了,照样也是没有说这个关于创作的事,他给我拿出来一个很神奇的东西,他告诉我说是从那个草原上捡的鹰的骨头,就是翅骨,捡到以后回来他就告诉我,咱们俩开始做鹰笛,这是我们藏族的一种快要失传的一种乐器,就是这个大家看得见吗?这个乐器。

然后我说好啊,然后我们俩一个下午就没怎么进行对话,然后他就开始教我怎么剃,怎么钻眼怎么定这个音位然后怎么抛光,怎么把它洗干净然后怎么吹,那个下午过得非常惬意。

所以这次两个经历让我触动特别大,一个是作为一个父亲他用自己的身体力行,用自己身体的哲学在告诉自己的孩子人和自然、人和大地的关系、和信仰的关系。他用自己的身体在丈量他和信仰的距离,那另外一个父亲是放下他以前大团长大编剧的身段,坐下来没有谈到创作,只是跟我一起完成制作。

其实我觉得创作也无非就是如此,就是你一定先要自己平静下来松弛下来,把自己放到跟受众是一个平等的空间,就像今天一样,平等的一个空间以后你的这种沟通其实就顺畅了,这个介质就通灵了。

所以我觉得所有的沟通都能产生,不管是什么样的方式,我可以试一下吹一下,你们期望不要太高,这就说明一个问题,隔行如隔山,我不太会吹,不过一会儿我们可以欣赏到由这个鹰笛吹出的专业的,也是鹰笛艺人,他吹的鹰笛我录音采回来以后,一会儿再放音乐然后由我们的演员表演关于天葬情境的一种舞蹈,大家可以先看一下。

谢谢!我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的演员陈诗霏,非常棒的舞蹈演员。谢谢!太累了就睡着了是吧?这是拉巴扎西,他是藏族人,他可能刚才太入定了,因为要装死尸嘛,要进去轮回一下,好。所以问题就迎刃而解。

我回去以后用了很快的时间,就大概把剧给排出来了,你们可以看一下剧照,这是《香巴拉》的一些片段。这是西藏的法物面具叫九头神,这就是舞台大小的沙制坛城,这个沙制坛城不是最后画的,从这个剧一开始大概一个半小时就开始绘画,一直到这个剧的大概快要十分钟结束的时候,画完最后的十分钟我们会在舞蹈中把这个坛城毁掉。一会儿我们最后会有这个表演,但是不会画得这么大了因为场地限制。

最后我想说一下,自己的一些感受。我觉得在这个过程当中,每一个人都跟我一样,每一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不同意义的不同追求的香巴拉那个精神世界,就像我一样。我从一开始的一篇日记,到最后把这个作品呈现在舞台上,经过了很多的爱、理解、质疑,我觉得这一切都是非常让我有收获和享受的。

我很感谢给我们香巴拉演出的,他们一会儿会开始这个绘画会持续一段时间,所以我觉得你们不要把目光放在他们身上,因为我脆弱的自尊心,需要你们还是关注我,你们就当他们不存在吧好吧?

我很感谢给我们香巴拉演出机会的平台,因为它不只是让我们去演一个出那么简单,我觉得是给了一个或者一群迷失的人重新认识自己的机会,所以这种机会也出现在今天这样的讲座上,感谢一席。

很多人问我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看待舞者?因为舞者的问题我刚才已经解答了。还有很多人就是说:你为什么要跳舞,为什么要创作?

我觉得从我无比深沉的情感回忆当中,去认识自己从哪里来,在差异和冲突当中、化解和抗拒当中,定位和认识自我再到对未来充满无边的想象、无所畏惧的探索,明确自己要到哪儿去,这个过程就是我在和这个世界发生着联系。

而这个联系的方式就是沟通,而这个沟通就是舞蹈就是创作,所以那个空间这种方式,这种支撑在我后面的这种精神,就像一颗大树一样,在我面对将来的生命体验的时候,我会像我的父辈一样,坚定地站立在这片土地上,像那个父亲和孩子,去联结大地和自己的关系一样,自信地成为一个参天的大树。

这就是我的香巴拉,我的世界。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