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嘉俊黄嘉俊,台湾纪录片导演,在电视、广告及影片拍摄工作之余从事纪录片及纯艺术创作,曾以《一首摇滚上月球》获得2013年台湾金马奖最佳原创音乐奖。

一首摇滚上月球

2014-05-10北京
拿起摄影机用纪录片,走进不同人的生命里,我把它称为人生的冒险旅行,就像我们到不同的国家去,每次去都会带来很多的养分,因为我们看到不同的人,他们用不同方式生活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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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摇滚上月球

黄嘉俊 2014-05-10

很荣幸来到一席,因为我的身份很特殊。他们说我是个Rocker,你们看像吗?我没有皮衣皮裤,脖子上也没有挂叮当响的金属,长不得够酷也没有长发。不过我想,如果连张曼玉都可以上台唱摇滚,我和她比应该也不会太逊色。你们放心,今天主办单位没有给我时间安排唱歌,否则可能门也要锁起来。

我会有这机会变成Rocker,其实是因为这群年过半百的中年大叔,他们是目前台湾仅次于五月天最火的摇滚乐队了。你看他们的样子比我应该更不像Rocker,他们的外表,穿着,还有他们挺着的大肚子,怎么看都像下楼去倒个垃圾结果被人拉去充数的临时演员。除了其貌不扬之外,他们的音乐造诣,老实说也堪称全世界最破。但是他们去年在台湾金马奖拿到了最佳电影原创歌曲,听起来还不够稀奇,可是你知道他的对手是谁吗?——王菲。

到底这个乐队有什么样惊人之处?

其实乐队的这些爸爸们,他们家里都有得了罕见病的孩子,罕见病就是所谓发生概率很低,因为基因突变所造成的一些非常特别的疾病,这些疾病目前找不到任何可以完全治愈的方式。我们可以想象,如果是我们自己的孩子得了不治之症,心情会多么沉重。

但这几个爸爸不一样的地方是,他们没有因此逃避,没有因此放弃,没有因此落跑。根据台湾罕见疾病基金会的统计,每八个罕见病家庭里,就有一个家庭里的爸爸因为受不了而逃了,这些爸爸非但没有跑掉,反而留下来勇敢面对属于自己生命的课题,他们还组了摇滚乐队,把他们的情绪和挫折勇敢地宣泄出去,透过歌声让更多人知道他们的生命故事,走出黑暗。

大概六年前,我因为到罕见病基金会当志愿者,认识了这些爸爸,从此我的生命开始有些不一样。因为在那个时候我三十多岁,是一个反婚姻的人,我所有长辈只要逢年过节遇到我,都会问我同样一个问题:“诶,黄嘉俊,你半老不小了,你什么时候要结婚要小孩?”

我听在耳朵里面很不舒服。学艺术的人总是比较反骨一点,为什么我一定要跟别人一样,难道不结婚、不生小孩你就是一个怪物,你就是一个loser,你的性向就有问题吗?你花了几百万到一个小岛去,弄一个婚礼,拍了浪漫的婚纱,结果没几年就吵架,离婚了,这不是折腾人吗?难道一个人就不能好好过吗,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常常换个人谈恋爱,不是也是挺惬意的吗?

我带着这样的疑惑,拿起了摄影机,走进这些人的生命故事里面。我实际是想要去做研究,做调查,到底家庭是怎么一回事,为人父母又是怎么一回事。而且,我还故意挑了一个比较难的对象,因为我想要吓吓我自己。如果是你,有一天你的孩子也得了这样的病,你有办法面对,你能支持下去不放弃吗?

所以我像一个船长一样,开始了我冒险的旅程。我的主角就是这些爸爸们,他们像伙伴一样跟我一起上了这艘船,一路上有多少惊涛骇浪,每次暴风雨我都跟这些主角们一起去面对,最后下了船,电影结束了,我就把这一路上看到的风景变成了一部作品,为什么这部片子会拍了六年这么久,也是因为我觉得,当初这个困惑需要花这么长的时间才能够解决。

如果你们问我,这六年结束了,除了电影完成,我最大的改变是什么?那就是——我终于在上个月结婚了,因为我透过这几个主角,我找到了答案,我找到了家庭,找到了婚姻的价值。

今天我的爱人也跟我来了,因为她知道,海弟木头人在结束一席之后,有新的爱情萌芽,她得要来盯紧我才好。

很多人说拍电影的是个浪漫的人,那我特别要说拍纪录片的人更是浪漫到无可救药,因为拍纪录片这件事情很不一样,里头的主角不是大明星,都是一些其貌不扬的素人,你也不会赚大钱,因为纪录片很少能够上院线,不会有票房。

为什么我会选择这条路?

我大学念的是电影制作,当初也跟很多年轻人一样,觉得从事这行有名有利,还可以跟女明星在一起。所以凭着我的努力和天分,大学三年级的时候,我顺利成为一个名利双收的广告片导演。所谓少年得志大不幸,这句话说得真的很正确,因为那个时候我开始骄傲了起来,我觉得只要我肯努力,就绝对没有我达不成的。

但是老天爷对我非常的好,它给了我不一样的生命洗礼,让我开始有机会过不一样的人生。1999年,我遭遇了台湾最大的一个灾难,也就是“9.21”大地震。这场大地震大概有一万三千多人伤亡,大概是二次大战后台湾伤亡最大的一个天灾。

半夜两三点的时候,我到了灾区,现场的画面真的只能用人间炼狱来形容。没有任何的光火,你听到遍地哀嚎,我只能拿着手电筒,循着声音去救人。眼前这个画面让我非常震撼,可是我的心里却很冷静,因为我开始在想,原来生命这么无常,这么脆弱,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逃过这场灾难,我也会成为罹难者,那我过去汲汲营营累积的那些名,那些利,那些财富,一夕之间都消失了。

既然生命这么脆弱,那到底我们可以累积什么,可以留下什么呢?你眼前的房子不管是豪宅还是陋屋,全都倒了,不管是穷人富人,没人能够逃过这场灾难。我看到一个有钱人家的男主人,地震时想要把他的新奔驰车开走,可是来不及,我看到他的上半身塞在驾驶座,下半身已经被压扁。那个画面其实很讽刺:为什么人在这种危难关头还顾着你的财产?

之后我就离开了浮华的广告圈。因为这场灾难让我认识了很多灾民,听到了很多精彩的故事,我忽然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人,他们用这么多精彩的方式在活着,在此之前,我对人其实是没有兴趣的,我觉得把我自己过好比什么更重要,我跟人是有疏离感,我只在乎我自己。经过这场生命的洗礼,我开始对人产生兴趣,开始一场又一场很不一样的关于生命的故事。

过去在学校,在家里,每个人都告诉我,你要好好读书,好好读书才能够考上好学校,有好学校将来才能找到好工作,好工作就是有好的收入,因为有了钱你才能过好的生活,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们,你应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应该对这个社会有什么贡献。

我很感谢我的生命有不一样的洗礼,让我认识了这些家庭。在主流价值观里,这样的家庭、这样的爸爸,这样的孩子们是不幸的。可是透过这六年的拍摄,在我眼里,其实这些爸爸才是最幸福的人,因为有很多孩子在他们的童年生长期间,没有父母陪伴,他们的童年是交给了保姆,交给了爷爷奶奶。可是这些孩子因他生病了,反而获得父母百分之百的照顾,父母能够在孩子有限的生命里完整地陪伴他,这样的幸福是很多人用钱也买不到的。

这些爸爸能放下那些主流价值,陪伴他们的家人,其实非常的不容易。我相信其实每个人家里面,每个人的生命里头都有这样一张照片,你出生的时候你的父母很开心,迎接你的来到,将来等你长大为人父母,你一样很开心地迎接你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

但是主流价值一直在告诉我们去违反人性。当你的孩子越来越大,你开始对他的期待越来越高,不只是健康长大而已,你希望他能够优秀,你希望他能够出人头地,你希望他能够帮你弥补很多你过去完成不了的遗憾,有越来越多不切实际的期待,造成了亲子之间关系的疏离和紧张,让原本可以美满的家庭关系,开始有了变化。

而这些罕见病孩子的生命不长,一般都会比父母提前离开人世,所以让他们的父母能够更珍惜每一天与孩子相处的时间。

在那场“9.21”灾难里头,我最大的收获是,如果我们花了一生去追求的财富,有一天可能会因为一场灾难、一场经济危机就什么都没有了,那最后你留下的其实就是家庭,你的家人,不管你再穷困潦倒,只要你愿意回家,家门还是为你打开着。

其实对我来说,生命要有这样的觉醒很不容易。花了六年去完成这样一部作品,对我最大的收获是,我真的不记得过去这六年我到底做了些什么,我去了哪些国家旅行,我交过几个女朋友,我做过哪些辉煌的事情,我全都不记得了,因为人生就是这样,我们的记忆就是这样。可是这部作品却能够让我记得,这六年过我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方式活着,而且借由这部作品,它对更多人产生了影响,也让我看到自己的价值。

接下来,我要介绍一下我现在正在进行的新作品《相爱容易,相处难》。它是介绍三对身心障碍者因为相爱而在一起的故事。

第一对主角是一对得小儿麻痹症的夫妻,他们的行动不便,只能靠轮椅来移动,可是他们非常乐观,非常有活力,他们开着电动轮椅到世界各国去自助旅行。太太的梦想是希望可以到亚马逊河去旅行,但先生比较特别,他过去有一份让人称羡的好工作,去年他辞掉了这份工作,因为他希望在他有生之年能够实现一个梦想。

他要制作一个地图App。我们目前用的不管是高德地图,或者百度地图,或者Google Map,它的导航系统只有三种选项,第一个是你开车该怎么走,第二个是你搭乘大众交通工具该怎么走,第三个是步行怎么走。可是这三种选项对行动不方便的朋友们都没有用,因为往哪儿走哪儿都有阻碍。所以这位先生最大的梦想是希望可以做一个给轮椅族用的App,只要点下去,就可以让轮椅族跟正常人一样畅通无阻。

第二对是一对小情侣,男生是坐轮椅的罕见病患者,女孩子是一个正常健康的姑娘,他们相恋,他们想要结婚,可是在传统主流价值里这样一个结合是不被祝福的,谁家的女儿长得正常健康,愿意嫁给这样的男生呢,所以这部片讨论的不只是身心障碍者的爱情或梦想,这个故事背后要讨论的是偏见和歧视。

我们对跟我们不一样的人都会充满了很多偏见,信仰跟你不一样,省籍跟你不一样,讲话的腔调跟你不一样,你就会有很多偏见,偏见累积久了就会造成歧视,人跟人之间的关系就因为这些偏见和歧视,开始有了疏离与冲突。

比较讽刺的是这个男主角,他的工作是算命师傅,他在工作里头要为很多人卜卦,告诉他们爱情该怎么走,人生该怎么走,但是在他现实真实的人生当中,他的幸福,他的爱情得靠他自己真实去面对。

第三对他们要面对的偏见跟歧视更强,因为他们是一对男同志。其中有一位是坐轮椅,一位是公务人员,大家可以想象,他们要面对的外界压力有多大。

拿起摄影机用纪录片,走进不同人的生命里,我把它称为人生的冒险旅行,就像我们到不同的国家去,每次去都会带来很多的养分,因为我们看到不同的人,他们用不同方式生活的样子,我想在座的各位,你们同样可以在你们的工作里找到一种方式,去跟人产生联结,跟人产生关系,我相信它可以回馈给你们的养分,是再多钱都买不到的。

他们称我是Rocker,是因为这几个爸爸,他们对生命不放弃的态度,让我有机会认识他们,也让我找到我自己生命一个很重要的元素。希望透过纪录片,希望透过我的故事,希望透过电影,可以让我的观众,也能够成为自己生命当中的Rock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