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华杰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物学文化研究者

博物学生存

2014-05-10北京
博物学就是一个力量很小、没有用的学问,有一位诺贝尔奖获得者叫梅特林克,他说过一句话,「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很多无用且美好的东西」,我们要珍视这些无用而美好的东西,我们各级学堂应当开辟空间,让大家来修习这些无用而美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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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学生存

刘华杰 2014-05-10

前一段时间我去夏威夷玩了一趟,我是北京大学的教师,要到夏威夷去玩一趟,按理说不是很困难,只要有足够的钱就可以,但是如果就玩五六天,没啥大意思,要玩就玩得狠一点,我玩了多久?——一年。我去玩一年我们北京大学允许吗?——允许,不但允许还给我提供所有的经费。

我从小就喜欢玩,夏威夷令人神往,早就琢磨着去夏威夷玩一趟,苦于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当然,我去夏威夷不光是要看美女,夏威夷是个很重要的地方,我们知道,珍珠港事件发生在夏威夷,孙中山在那儿搞过革命,往近了说,张学良将军也是在夏威夷去世的,但这些都不是我关心的,我关心的是植物。

照片上这些植物在中国都没有,它们只生长在夏威夷。我在夏威夷最想看的一种植物是什么?——檀香。我从来没见过檀香属的植物,我现在想去看看,檀香究竟长得什么样?(图)

这就是檀香,它的准确名字叫做卷叶弗氏檀香,这个名字是我命名的,当然拉丁名早就有了,但是没有中文名。夏威夷的州府叫什么,火奴鲁鲁(Honolulu),中文名叫檀香山,为什么叫檀香山呢?最早的夏威夷居民来自中国,那是是五千到六千年之前了,到了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也就是1790年到1840年这五十年时间内,中国人把檀香山折腾惨了。(图)

当时广东人有一个奇特的需求,特别喜欢夏威夷的檀香木,于是就与当时的夏威夷国王卡美哈梅哈一世之间建立了一个出口檀香木的贸易协议,卡美哈大帝跟中国做生意赚了很多钱,但也导致夏威夷的一场生态灾难,五十年里夏威夷山上的檀香几乎被砍伐一净。

我在北京大学是教哲学的,喜欢植物,我去夏威夷看植物,北京大学不能随便答应,我悄悄地告诉你,一定要编一个故事,申请一个大项目,所以我要利用一个人,这个人叫洛克。(图)

你们听说过洛克吗?洛克在中国的云南省非常有名,他后来研究中国的纳西族,编写了纳西语-英语词典,这是很大的成就,但是他来中国之前是干什么的,一般人不知道,我编的这个项目就是研究洛克来中国之前在夏威夷做了什么。

申请这样一个课题,很多专家都认为我编的这个东西特别靠谱,特别具体,所以他们就同意了,我第一轮就胜出了。这是我的项目名称:「洛克对夏威夷本土植物的研究历史」,属于科学史研究的一个项目,为期一年,所有费用都由对方来解决。

檀香山有很多植物,都没有中文名字,我在那儿待了一年,命名了一大堆,当然植物学界可能不接受,没关系,我命名我的,你说你的。这是夏威夷非常漂亮的植物,它是桔梗科的,木本的,我们北京能够见到桔梗科的植物都是小草本的,开着蓝色的小花,非常漂亮,但是夏威夷的很多植物都是木本的,这个叫卡科瓜莲(Clermontia kakeana),是我命名的。(图)

这个叫浆果绣球(Broussaisia arguta),绣球花科的,它竟然是浆果,非常漂亮,也是我命名的,这个属只有一种,只长在夏威夷,这是三指老鹳木(Geranium cuneatum subsp. tridens),牻牛儿苗科的,我们北京能见到牻牛儿苗科的很多植物,但都是草本的,但这个植物它是木本的,它的叶片像一个小爪子似的,非常漂亮。(图)

最奇特的是下面一种植物,叫做东君殿剑叶菊(Argyroxiphium sandwicense subsp. macrocephalum),也是我命名的,能够长到五六米高,能够开几百朵花,但是开完花以后它就会死掉,它也是木本的,只长在火山渣上。(图)

还有一种我没有想到很好的名字,那么就沿用了夏威夷土著的名字叫普基阿伟(Styphelia tameiameiae),它是一个做宗教法事很重要的植物,结的小果子非常特别,我尝过,有一点点甜味,还有点发涩,我相信很少人去尝过这种植物。(图)

另外一种非常重要的菊科植物,叫维尔克斯菊,也能长到五六米高,一生只开一次花,开过花就会死掉,它也是木本的,只长在夏威夷,只长在红河谷,只长在那一个岛上的红河谷

非常非常特别。这个叫摇叶铁心木(Metrosideros tremuloides),是桃金娘科的,也是我命名的,叫摇叶铁心木,你们懂拉丁文的可以去检查一下,我这个命名合不合理。(图)

那我在夏威夷骗了这么一个研究洛克的项目来做什么?我见了洛克的学生,洛克1962年就去世了,我又见了他的遗嘱执行人,又见了他晚年住过的大房子,以及他的一些超级粉丝们,到标本馆看他采集的标本,最主要的是我到野外爬山,到很陡的山上去看他当年采集的植物,在野外去对照,是什么样子,这一年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结果就是我写了三本书,最近能出版,叫做《檀岛花事》,副标题叫夏威夷植物日记,八百多页。

我为什么做这些事情,为什么北京大学还允许我做这个事情?

这就是博物学。我们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好像都忘记了,没有人讲博物学,课程表中没有这个东西,但我告诉你,博物学非常古老,非常重要,在人类的历史上,在科学史中它是最牛的一门学问,但是我们现在的课堂不讲它。

为什么?因为博物学被其他学问给挤走了,比如说数理科学、实验科学、数字模拟给挤占了。我也做一点科学史研究,如果讲博物学的历史的话,我们所说的博物学至少有五千年到六千年以上的历史,而我们现在大学中理工科所讲授的主要课程,实验研究的历史不到三百年,非常年轻,最后一个分支数字模拟,历史更短,是二战以后有了计算机才发展起来的,只有不到六十年的历史,这四类科学传统当中,现在比较火的是比较年轻的后三者,其中最久不超过300年的历史,而历史最悠久的博物传统则被挤占了。

而我要辩护说,博物传统很重要,跟我们每个人的日常生活都有着重要的联系,现在中央台在放一个片子,叫做《舌尖上的中国》,很多人在看,为什么很多人喜欢呢?我告诉你,它是跟博物有关系,跟我们祖先的文化有关系,但是我们的大学课堂基本不讲这些东西。

弗朗西斯·培根说过一句话: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我从小就听过,后来听烦了,我发现这句话有问题,知识就是力量,它一定正确吗,或者说它是力量就好吗?你仔细想想,未必。

我们今天有成千上万的科学家,每天都在生产知识,生产知识的速度非常之快,而我们控制知识的能力跟不上它生产的速度,它导致一种结果是什么,那就是人类驾驭不了自己的产出品,驾驭不了自己的智力。

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智力崇拜的时代,不是一个智慧崇拜的时代,智力和智慧要区分开来,科技无限发展,有大量数理的、实验的、数字模拟的知识生产出来之后,我们很难驾驭,它会导致智力暴徒,它会为恐怖主义提供方便,而与老百姓的幸福生活、可持续发展关系不大。

在这样一种背景下,我想到我小的时候就做的一个工作:博物学,小的时候,我们就上山,去掏鸟窝,去采山菜,去做各种各样的东西,我想在座的人可能也都做过类似的事情。

这些事情是非常重要的,我们的历史研究应当反映它,但是现有的历史教科书没有反映这些东西,反映的是王侯将相你推翻了我,我推翻了他,历史书就是这样。那么我想问,唐朝人穿什么样的衣服,唐朝人吃什么,唐朝人吃辣椒吗,唐朝的四川人和唐朝的湖南人吃辣椒吗?我告诉你,不吃,因为没有辣椒,那时候辣椒还没有传到中国来。我很想看到一本书叫做辣椒的博物学,或者叫辣椒的自然史,但没有人来写,因为国家不资助这样的历史研究,认为没有用。

而博物学就是一个力量很小、没有用的学问,有一位诺贝尔奖获得者叫梅特林克,他说过一句话,「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很多无用且美好的东西」,我们要珍视这些无用而美好的东西,我们各级学堂应当开辟空间,让大家来修习这些无用而美好的东西。

我们北京大学很自由,我上什么课,我们学校从来不管,我填个表从来都会被批,我带研究生什么方向他们也不管,那么现在我带的研究生在做什么呢?他们研究博物学史,关心博物学是怎么发展过来的,西方的博物学怎么样,中国的博物学怎么样,以及博物学在认知方式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研究约翰·缪尔,他是怎么进行博物工作的,吉尔伯特·怀特是怎样做的,迈尔是怎么做的,爱德华·威尔逊是怎么做的等等。

这些工作是不是只有我们博物学在做呢,或我们北大哲学系在做呢?不是,你们可能都知道李克强的夫人,程虹教授,她做的工作叫做美国自然文学研究与环境批评,但她研究的对象跟我们的研究对象差不多,实质上跟我们类似,只是名称不一样

我带的研究生当然不能天天像我一样满处跑去看植物。看植物是一阶的工作,想拿学位靠这个是不行的,必须要做二阶的工作,那么就要研究博物学史,博物学的认知方式,我希望有更多的人喜欢这个专业,理解这个专业,也希望我们北京大学继续容忍我,让我继续到全世界各个地方去玩,去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