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大东鲁大东,书法家,摇滚歌手。现为中国美术学院现代书法研究中心副教授、中国美术学院国际学院特聘副教授,杭州与人乐队主唱。

书法与重口味

2014-05-25上海
你在写字的时候,你每写一个字,你的生活的一段痕迹就留在这里了。所以不管你是小清新,还是重口味,你写得好,还是不好,你就是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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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与重口味

鲁大东 2014-05-25

很高兴我今天是以一个书法教师的身份站在这个舞台上,而不是一个搞摇滚的。

因为我经常在我的课堂当中,非常学术地讲完一节课,然后还有同学待着不走,然后我问他,你为什么还不走?他说老师你给我们唱一个。我郑重地告诉他,老师不是卖唱的。然后他跟我说,那我们可以去K个歌,我们晚上去K歌。我说老师不仅不卖唱,而且不出台。

我们知道现在社会上有很多,对人的称呼不是很尊重,比如说什么什么婊啊什么什么的,什么什么青年,文艺青年, 什么青年的。还有一种青年叫做国学青年,后面加个婊也可以。

国学青年,国学青年是怎么样的呢,国学青年是这样的:你要穿唐装吧,如果你不穿唐装,你一定点檀香,你不点檀香,你一定弹古琴,你不弹古琴,你一定练书法,对吧?

书法是一个小清新的事情,很多人说,你为什么又能够激烈地搞摇滚,又能够很安静地搞书法呢?我说恰恰相反,我是激烈地搞书法,安静地搞摇滚。

众所周知,我们是一支小清新乐队。那么我们现在来谈一下关于书法的口味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学书法。

有人发一个图给我说,老师你觉得这个字写得怎么样?你从里面看到了什么?我说,首先我看到的是这样的,我认为,中国的古代的作息习惯,在中古时期,也就是魏晋南北朝到隋唐五代这个时期,有一个很大的改变。

就是以前的席地而坐,我们说下面铺一个席子,感谢一席给我这个一席之地,下面铺一个席子,然后人呢,就跪坐在上面。就好像现在的日本人一样,然后到了中古时期,从西域传来一个新的坐具,我们叫做「胡床」。这个胡床就像我们现在,街上面很多大爷大妈,他们跳广场舞累的时候,有一个马扎子坐在那个地方。

这个坐具实际上对中国人的作息习惯。产生了非常大的改变,汉人由以前的跪坐,变成后来坐在一个坐具上面,我们叫「垂足高坐」。

从此,汉人的身高改进了,腿不再罗圈腿了。那么我从这件作品当中,这张图像当中,我看到了日本还保留着,唐代以来的一些跪坐的习惯。大家觉得是这样吧?

第二,我们看,我们在跪坐的时候,我们的书写工具,前面是没有桌子的。可能呢,有一个叫「凭几」。有一个靠在上面的小几案,有的时候呢什么都没有。

我们写字的时候手里拿着,在汉代,在纸张没有发明之前,是用的竹简。如果发明了纸张之后,也是叫什么呢,叫执卷而书。手里拿着纸,为什么不用桌子呢?因为没有桌子,桌子还没有被发明。所以一直是拿在手里写的。

而写字的姿势,我们可以看,仔细看这张图,他的右手的执笔的习惯,就好像我们现在,我们中国人说拿钢笔的习惯是一样的。

而实际上这样一种执笔的方式,可能就是日本从唐代传过来的,正宗执笔方法。所以呢,日本的执笔方式,到现在很多写假名书法的书法家,还是这样去执笔的。而中国呢,在可能啊,可能在唐代之后,这样的执笔方式产生了变化,其中很有可能和我们这个,垂足高坐有关系。这是一个很学术的问题。

我们从这张图上还能看到什么呢?还能看到书法是一个男人可以做的事情,也是一个女人也可以做的事情。

还有就是书法可以长寿。有一句话叫「礼失而求诸野」。现在我们很多情况要从日本,去考察我们古代的一些生活方式,和书写方式。当然日本的现代书法家,对我们也有很多的启示。

她非常喜欢写字,然后在微博上面晒字,所以不断有人@我说,问我苍老师的字写得怎么样?

当然我也很不好意思,我也用苍老师的名字做过作品,这是我写的一个非常古典的一个对联。上联是苍井空,下联是白岩松。

我用的是非常古典的小篆来写的,所以大家不知道我写的是什么,但是有一个技术上的问题,是一个失误。

因为苍井空,我是比较反对用古代的平仄来讲对联的,因为你要读起来比较舒服嘛。我们讲苍井空是平声,白岩松也是平声,

除非你把苍井空的「空」,读作苍井「空」,那么后面的白岩松,它平仄才对。所以后来我想了半天,还是觉得放弃这个对联,改用臧天朔,这样就工整了。臧天朔作为上联,苍井空作为下联,这样好像平仄就对了。这里面有很多关于国学的知识。

那么回过来说说,苍老师的字到底怎么样?比如我们看到她写的「马到成功」,「不挂科」,和前面的,前面的那个书法「我爱长城」。

每个人问我,她字到底好不好的话,我都说, 这个作品首先让我想起,清代的书法大家,书画大师赵之谦。那么赵之谦的撇画,我们看,这样一个撇画在收笔的时候,和苍老师有暗合之处。

所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会这样,是有一个什么的内在的理由吗?那么赵之谦的风格是从哪里来的呢,可能是从这件作品来的,这件作品是北魏时期,书法史上面非常重要的一件作品,是龙门二十品里面的叫「比丘慧成造像」,也叫做「始平公造像」。

是一件非常有名的,在龙门石窟古阳洞的一件作品。很有趣, 而且呢,我们看到的它和其它的石刻有最大的不同,就是,它实际上采用的是「阳刻」。

就是把字石刻的边刻掉,把字呢凸起来。这是中国古代石刻作品当中,非常少的一件。同时他的风格,我们现在称之为魏碑,因为它是北魏时期的,石刻作品。

这件魏碑的作品,它其中有非常多的撇划和捺划,被清代的书法家所吸取,比如说赵之谦。而赵之谦实际上是这样风格的,魏碑风格的书法的最早的实践者。

我们讲魏碑这个风格实际上是从清代晚期才开始出现的。这是一个很学术的问题。那我们看为什么苍井空老师,她写的「不挂科」,会和赵之谦在风格上有联系,同时还会,和最早的龙门二十品有联系?

是她临了龙门二十品吗?可能并不是这样的,苍老师的字写得好不好我们不说,我们从当中看到的是什么,是日本书法的教育情况。

我曾经在浙江大学上过书法课,主要教留学生,教的时候我会发现,从日本来的同学,每一个同学的书法,都有一定的基础。不管写得好还是不好,而且他们在书写的过程当中,有一种非常自如的状态,虽然他们也很紧张,但是他们的书写,总有一种很自如的状态。

和古代的书法暗合,这是中国艺人的一个签名。她的名字叫范冰冰。所以很多人觉得,她的签名设计者是一个高级黑,因为范冰冰看上去很像屎尿屁这样的。

所以她在汶川地震的时候捐款,写了这个名字所以别人很愤怒啊,所以她毅然决然地改了她的签名,这样就好多了嘛。我们通过这个可以知道,并不是说我们贬低中国的艺人,我们知道书法家也是艺人,我也是一个艺人,所以他们一直在问我你是一个做什么的?怎么样说?怎么表达你的身份?

我认为四个字最能表达我的身份,叫做「书法艺人」。那么在唱歌的时候我觉得比较自然,但是同样的我在写书法,的时候,也会觉得比较自然因为书法有太多的重口味的东西,让我感觉到欲罢不能。

我们历史上实际上有很多的癫狂书法家,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张图,是清末《吴有如画宝》里面,清代人,清代后期的人,所想象的唐朝的,大书法家,草书大家张旭的形象。

就是张旭用头发,蘸着墨汁,在纸上面写狂草。我也曾经试过,但是发现没有人举着我,

我是写不到的。但是举起我, 好像比较大的困难。

那么实际上这是一个讹传,我们知道杜甫有一首著名的诗,叫做《饮中八仙歌》,其中讲到张旭的时候说:「张旭三杯草圣传」。

张旭喝了三杯之后,就可以写草书 ,说明他酒量很差。「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说他在王公的面前脱下帽子,露出他的谢顶,其实是一个很没有礼貌的行为。但是这个脱帽露顶,后来就以讹传讹变成,以头濡墨。

用头发沾墨,其实是一个谣传。要辟谣,我们在这里给张旭辟一下谣,张旭其实并不是用头发来写字的,而是脱帽露顶。但是张旭写的草书,我们现在称之为狂草。

同时还有一个,同样的「深井冰」就是唐代的怀素。张旭叫「癫张」,怀素叫「醉素」,也叫「癫素」,也叫「狂素」。

我们看怀素的这种狂草,他坐在松下,我们看他已经变成垂足高坐了。但是,还是没有桌子,所以他在写的时候必须要用书童给他扯着纸。

当然我们知道,我们中国书法史上非常多的,狂草的作品都没有留下来,什么原因?因为很多,不是在纸张上书写的,而是在墙壁上书写的,这种我们叫「题壁」。

很多书法家到了酒店的时候,吃完饭以后没有钱付账,所以呢就说我给你写一墙狂草,写完了之后大家觉得非常好,这个钱就算抵了。但是中国有拆房子的习惯,所以这些东西都没有保留下来。

非常遗憾,但是我们能从有限的,这些书法家的,可能是真迹当中,能够大概地知道当时的一些,书法的表演的情况。

就我们刚才讲的,草书分章草和今草,这是学术问题。然后呢,它从它的惊险程度,或者口味的轻重也分,小草、大草、狂草。这个就好像我们这个海浪预报的时候,小于0.1米的叫做微浪,大于0.1米叫小浪,后边有轻浪,有中浪,有大浪有巨浪,有狂浪,有狂涛,有怒涛,这样的啊。

书法没有这么多的级别,只是分成小草、大草和狂草这样。那么狂草的作品主要指的是张旭、怀素这样的狂草的风格。那么这些书法家在书写的过程当中,总是要喝酒,或者借助其它的东西。比如说魏晋时期,他们可能要借助药物,王羲之,王献之可能嗑完药之后再写字。

总是有人说你们书法家啊,表演总是在人群当中表演,表演你的狂草,古代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形式,你们这样太庸俗了。

其实不是这样的。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一个,叫做「五笔和尚」。是日本的弘法大师叫做空海,唐朝时他从日本来到中国,跟柳公权的弟弟学书法,然后呢他学了一身的绝技。当然他主要带去的是唐代密宗 ,还有其它的,很多文化上的信息。然后他回到国内的时候其中有一点,作为一个僧人, 要提高自己的地位,就像怀素一样,必须要做书法的表演。

他在做书法表演的过程当中,使用了就叫「五笔和尚」:两只手,一张嘴和两只脚同时书写。具有很强的表演性,很高的震撼力。

实际上,古代书法也是一样的。王献之很小的时候出去玩,然后看到墙壁很白,刚刚下过雨,墙壁很白,然后地下很脏,然后拿起扫地的扫帚,蘸着泥浆在(墙)上。

这个熊孩子啊,在这个墙上面写了一个方丈大字,写了一丈开外的大字,很有表演性。所以,观者如市。

看的人像赶集一样,王羲之从那边走过,说,诶,这个字写得很好,是谁写的?他们说,你们家的老七,王献之是他的七儿。

然后王羲之非常高兴地给朋友写信说,子敬,王子敬,王献之,「子敬飞白大有意」。他的飞白书写得非常好,将来一定会成为大书法家。

但是我们从小学习的书法,总是非常痛苦,比如说王羲之,拔王献之笔的这个典故,很多人都知道。

所以,我现在还可以听到很多人说,我从小学书法的时候,我老师总是在后头偷偷地拔我的笔,拔得我一手都是墨,所以对书法产生了非常厌恶的感觉。

同样是这样,比如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件作品,这件作品呢是元代的一个大书法家,我们称之为「字妖」,叫什么呢,叫杨维桢。

杨维桢从小受过非常严格的教育,他的父亲把他和他的哥哥,放到铁崖山上面,在边上筑了一个楼,楼上面放了万卷藏书,把梯子撤掉,让他在上面读了五年的书。从此他变成一个文化素养非常高的文化人,从此也成为一个变态狂。

他最有名的事情就是「鞋杯」,就是我们和妓女一起喝酒的时候,然后大家一起拿着杯子,他就用妓女的鞋,倒点酒大家一起喝,很开心的样子。

所以书法家里面,有很多变态人格,有很多重口味的。并不是说每一个书法家,都是那么安静地去坐在那里,好好地写字。我们知道书法家还有一个变态人格最有名的就是米芾。

米芾是有洁癖的。写字的时候,或者是说他上朝的朝靴被人拿了以后,他回去要仔细地洗,洗到洗穿了为止。他这样一个有洁癖的人,苏轼曾经考验过他,苏轼他们在一起喝酒,叫了很多歌女,每次米芾都是跟大家分席而坐。

他是占另外一席之地,是占在另外的,他自己有自己的席子,和大家不一样嘛。因为你们太脏,我是干净的人,坐在这里。

但是后来发现这些歌女都很漂亮,然后怎么办?大家慢慢观察他,他就一点一点喝酒,把自己变得很醉的样子。然后就开始移席,把席子慢慢慢慢地移到跟大家一起来。

其实他不是洁癖。当然我们从学术研究说,他可能是,祖先可能是因为有拜火教的原因,所以他的很多很多洁癖,都是因为宗教的原因。好吧,这又是一个学术问题。

再讲一个,最后讲一个神经病啊:一休哥。我们知道一休大师。叫「一休宗纯」。我们从小的时候看过一个很有名的叫《聪明的一休》。

一休大师也是非常重口味的禅宗大师,他的书法也非常好,最有名的就是「诸恶莫作,诸善奉行」,这样的一行的大字草书非常有震撼力。也是日本的狂禅书法的代表人物,但是他有最大的爱好就是嫖娼。

他有一首很有名的诗,我们看这个诗,它实际上讲的是什么?它讲的是,我和当时是一个有名的叫大灯和尚的祭日。

大灯和尚的祭日很多的僧人都去给他唱颂佛经,大家都是一个人,一个一个人都聚拢来,大家一起唱颂佛经,然后一休和尚带着一个妓女就去了。然后大家在念经,他在楼上和妓女调笑。

后来他写了一首诗,他的意思是什么?他的意思是说,我认为,我认为我和妓女调笑的声音,要比那些有口无心的,念经的和尚的经,要好听一百倍。

也就是说,节操是什么?书法是什么?

我前几天和一个小朋友一起吃饭,他跟我说了一句让我终身难忘的格言,他说,老师,节操乃身外之物。但是我们不管书法是重口味,还是小清新。那就是你要问问你的本心,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我们一生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面,我们写字,是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我们说一句话,我们做一件事情,可能我们有摄像机把它录下来了。但是没有摄像机的时候,我们通过什么来给这个世界上留下一个痕迹?

可能是写字,你在写字的时候,你每写一个字,你的生活的一段痕迹就留在这里了。所以不管你是小清新,还是重口味,你写得好,还是不好,你就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