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克扬北京大学比较文学硕士,哈佛大学设计学博士,独立策展人,唐克扬工作室主持建筑师。著有《从废园到燕园》、《长安的烟火》等学术、文学作品,威尼斯建筑双年展中国馆策展人。

格子的故事

2014-07-06上海
建筑师使用格子,有点像我们玩的魔方,看上去很简单,9乘9的格子,但是在你手里转动的时候,就会有玲琅满目五彩缤纷的不同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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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子的故事

唐克扬 2014-07-06

我今天想说的是《普通建筑•格子的故事》,一会儿再解释什么是格子的故事,先说说普通建筑。

当我们的生活中谈建筑的时候,很遗憾,大家更多的时候不是在谈普通建筑,而是非常建筑。也有一些情景下,房子没有那么怪,但它的地点实在太特殊了。比如我也希望有一座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房子,但是很遗憾,我没有这样的可能,这也是一个非常建筑。

我先给大家看看我最近做的一些小小的建筑。我在自己的建筑实践里面,有时候也会做这样的设计,但是我想更多的时候,作为一个建筑师,其实大多数时候还是在做普通建筑,因为我想大多数时候我们的项目受到很多制约,所以我们不能做特别讲究的房子。

比如有的时候我们在农村做一些设计,农民们也不希望我们做得太特别,有时我们只能用一些非常差的材料,用一些工地上的竹子、竹板就做了一个房子,而且是一座临时建筑,很快就被拆除的临时建筑,所以也不能是一个非常建筑。

有时候是展览设计,主角并不是我,而是艺术家,所以也不能是特殊的非常建筑,而是普通建筑。我做的东西,也许大家看上去也不会太难看,而且更重要的是,不管是在农村做,还是在城市里做,在不同的场合,我想我都会有一种比较精确的控制方法。

大家可以看一看,这是一张我典型的设计图。那么设计图里面我自己偏爱的,大家可以看出来,很多格子,为什么建筑师会喜欢格子?

我想我们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经验,当你走在城市大街上的时候,很多时候你会看到这样一幕。这就是普通城市,普通城市的特征是什么呢,按我们的说法是千城一面,千篇一律,所有的建筑、房子、屋顶都是由格子组成的。

每当我走过这样的格子建筑的时候,我的心里都会发出由衷的感慨,因为想起了我的大学宿舍,想起我的研究生宿舍,我想每次走过这样的窗前,有无数的窗格,其实我在这四年中也只能认识其中很少的一部分人。

以前我更可能会更内向一些,现在稍微外向一点,但就是我最外向的时候,我认识的人也是很有限的。我想这些格子里,会发生许多我永远也不可能认识的故事,住着一些我永远也不可能认识的人,这就是格子建筑给人的一种观感。

但是很有意思的是,当我在学习建筑学之后,我发现建筑其实不能这么去理解,换句话说,建筑不是一幅画,它不仅仅是建筑给你眼睛的一种印象。

有一位著名的西方建筑理论家,他举了两幅画来说明建筑为什么不是一幅画。这两幅画看起来很相似,都是一群人在给一位人画像,而且都是依据他们的影子在画他们的像。但他说,第一幅画代表的是绘画的起源,第二幅画代表的是建筑的起源。那么,两幅画有什么区别?

首先,他们描绘的对象是不一样的,第一幅画描绘的是这位姑娘在为她的男朋友,在一个室内给他画像,第二幅画的主人公实际上是一位仙子,换句话说,是一位不存在的人,是一个仙女。

这位理论家说,一个重要的区别在于,如果我们谈到建筑的起源,建筑起源于「无」,就是什么都没有的那个「无」,为什么?因为当不可能出现的仙女出现在日光下的时候,上帝已经让她的形象显现在石头上了,对上帝来说,日光不需要一个开关。

但对于这位为她的男朋友画画的女孩来说,她的男朋友的影子之所以会出现在室内的墙上,是因为她点起了一盏蜡烛,点燃了一盏烛台。这就是这个理论家的言下之意,换句话说,建筑是没有一个原型的,建筑不需要像什么,也不需要像一幅画。

画必须像什么,必须有一个原型,一幅肖像画一定会有一位主人公,但是一座建筑未必有一个需要去描红的原型,所以,建筑并不是一幅画。

当我们看到这样的画的时候,带着这样的观点我们可以理解,我们也许在里面看出一张脸,一副很滑稽的脸,一副可能在笑着的脸,但是这样的画面在我们的脑海中存在,在建筑师的脑海中并不存在。

在建筑师看来,每一面墙上的开口,都只是窗,只是门,它们是均等的含义,都是一系列的方格,有长有短,有胖有瘦,有的有栅栏,有的没有栅栏。

我们脑海中的这幅画面,并不是建筑真实的含义,所以我们用这样的观点来评价一些明星建筑的时候,往往会得出令人啼笑皆非的含义。

所以建筑进入人的世界的时候首先是一幅图像,但是它更是一个结构。什么是结构呢?你可以把结构看做是一个信息系统,就像我们左边这幅二维码一样,建筑内有很多的信息,你看到的这些格子,实际上代表着建筑的一系列信息。

比如你知道这个建筑的层高有多高,哪些层是可以住人的,哪些层里面隐含着空调,通风结构,还有建筑的各种功能在上下如何分配的,所以建筑同样也是一幅立体的二维码,是一个信息系统。

我们知道,有一位著名的现代主义建筑师叫做密斯,他在纽约建造了一座很有名的摩天楼,是早期摩天楼的代表,当我们走进这个建筑的时候,你可以理解到,建筑是一个很复杂的格子系统,它是一个立体的格子系统。

这个信息系统之所以有意思,就是因为它不能让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立刻可以理解。比如你看到建筑的外墙,它的右面是一幅放大图,实际上它是通过一个很复杂的连接系统,让两者连在一起的。

那么建筑的外表呢,代表着它的形象,它的幕墙是它的形象,那么幕墙只有通过一个很复杂的肉眼所不能察觉的连接系统,才能连接到建筑的结构上去。

在这个意义上,密斯创造了一种新的方法,他让建筑的形象和结构相对分离了,在这个情况下你是通过肉眼是无法察觉建筑的设计方法的。

一个没有经过训练的人可能很难看懂这幅画,但你可以看到蓝色的部分是建筑的结构,那么横的那个条是建筑的楼板,相当于上面是楼上,下面是楼下,但是建筑的玻璃,窗玻璃并不一定和楼板的位置是对应的,它可以高也可以低,完全取决于建筑师构图的需要。

这样看来,似乎建筑的形象和结构就完全没有关系了,但其实也不是,就像我们在二维码里面放入了微信的这两张小人脸之后,大家可以理解,结构立刻就有了生命,结构本身也有一个形象,那么形象后面是一个支持它的结构,两者似乎是合二为一的。

有意思的是什么,我们可以用非常简单的结构形成无数丰富的形象,我这里举三幅有名的艺术作品,那么第一幅是萨尔瓦多•达利的一幅画,他画的是一个人面对着一个格子。

这格子显然是窗户,对吧,本来格子是没有所谓的意义的倾向性的,但是当这个格子被赋予了一个具体的使用者,赋予了一个具体的环境,它突然有了生命,就这个女孩趴在窗口往外望,外面显然是一片大水,是一片茫茫的大水,使她不能出去。

也不能离开的这么一片大水,这说明她所在的室内,和她所观望的室外是分离的,她的看的这个行为和室外,实际上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室内是一个属于人的世界,室外是属于自然,属于客观世界,但这两者之间是互相脱离的,她一个人待在屋里,静静地向窗外望着,我想我们很多人也会有同样的一个时刻。

在西方古典主义绘画中还有一些更加激动人心的时刻,是关于一个公共的场景,是一堆人像,我们大家坐在这里,立刻就使我想起类似的一个结构,我在正中舞台上站着,就像在我们的这个画面正中是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

携手站在舞台的正中央,那么同样你可以把这个拱门看成是几个建筑结构的开口,那么它只是形状不同,一个是圆的,一个是方的而已,但是它把几个简单的建筑结构,并置在前后的时候,突然也使这幅画面有了一种不同的含义。

你看到这个建筑的人物都是有所来源的,人物原型甚至还包括这幅画的作者拉斐尔本人。由于这前后并置的几道拱门,突然使我们产生了一种超越的理想和含义,好像那个几位先哲带着一大群扈从,人类历史上、思想史上著名的头脑,他们纷纷围绕在这两位哲人的周围,向着画面的深处绵延而去。

到了我们今天这个时代,就是我们当代的建筑所处的二十世纪初,产生了一种新的可能性,那就是它似乎是把前两种情况合二为一了。

一方面,每一个生活在现代的大城市里的人,都是和成千上万的人住在一起的。就像你们看到的这个摩天大楼的情景一样,我们和成千上万的人住在了一起,另一方面,每个人都是每个人生活的小格子的俘虏,实际上是和周围的人是没有多少联系的。

西方的社会学家把这种情形,给了一个形象的比喻,叫做「一起孤独」,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在这里是「一起孤独」,因为虽然你们来自于五湖四海,但其实在这个屋子里,你并不比你在你们的老家认识的人更多,对吧?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社会经验,来到这里,大家是为了热闹,但在大城市里面,人们的戒心其实又更重,你楼上楼下的邻居通常你是不会认识的。至少我在租房的时候,是这样一个情况,所以就是他们说的叫做「一起孤独」。

那么格子在这种情况下,创造了一种新的可能,当格子的数目无限地增大之后,意义反而变得稀薄了,人类社会的意义、文明的意义反而稀薄了,就在这种情况下,你不可能从里面得到一种让你特别兴奋的或者有意思的主题。

那么格子,更多的时候它意味着一种被无限稀释了的社会交往的意义,这也是一个建筑史上有名的创造。大家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芝加哥窗」,这意味着芝加哥建起的摩天楼首先使用了这样的结构,这样三个例子合在一起,就向我们提示了一种可能性。

我们刚才讨论建筑的形象,说建筑不应该是一幅画,但同时,建筑又必须是一幅画,即使我们知道建筑的结构是不可见的,但事实上无论是多么精妙的结构,它一样会有一个形象。当这个形象,蔓延很久之后,它慢慢成为一种新的形象,就像我们看到了这样的形象,立刻就想到了上海、巴黎、纽约这样的大城市。

所以每一个格子,它都身兼两种角色。一方面,它是一个信息系统,一方面,它又是一个可见的信息系统。就是这样的信息系统,构成了我们所在的普通城市。

比如说纽约是一个很著名的普通城市,因为它的每一个街区都是均等的,看上去都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长条,不会因为在哪条街而例外。但是真正到纽约的时候你发现,纽约的城市里面有无数不同的格子,它既是平面上的格子,在立面上你也会发现各种各样的格子,就算集齐所有不同窗格、不同窗户的样式,你都可以发现无数的变种。

建筑师是非常沉醉于这种游戏的,包括我在内。因为就像刚才说的,建筑格子既是一种图像,同时也是一种结构,它会产生出不同的意义,建筑师使用格子,有点像我们玩的魔方,看上去很简单,9乘9的格子,但是在你手里转动的时候,就会有玲琅满目五彩缤纷的不同含义。

这是就是刚才建造了那座著名的西格拉姆大厦的建筑师密斯。他站在那里,就好像是一头庞然巨兽,一个哥斯拉一样,俯瞰着他眼下的这个模型。

我把古往今来的格子城市做了一个分类,我希望发现不同的格子城市,虽然使用同样的布局,会有不同的结果,我得到了至少有四种不同的古往今来的格子城市。

刚才说的纽约是左上角那一种,这也是一个著名建筑理论家发明的一个说法。他说现在开始在纽约有一种新的可能性,从城市里的一点,比如从A到B,有了无限多的可能性。

这也是我在北京做的一个游戏。当我上学的时候我经常喜欢骑车,从中关村骑到天安门,对我来说,最大乐趣就是每次去的路程不必是同样的,我可以骑车从这点骑到那点,先往东骑两条街,然后再往南骑两条街,总之你只要顺着大致的方向,那么你一定会骑到目的地。

古往今来,似乎有很多城市都是按照这种规格设计出来的,都是横平竖齐的格子。但是我们发现,有意思的是,随着建筑师所在的社会和文化传统的不同,这个魔方转动的时候实际上会有不同的结果。

比如右上角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北京,如果我们把它简化为这样几乘几的一个格子的话,北京和纽约看上去大致是类似的。但有一点非常不同的是,大家可以看到在右上角的北京地图的正中,有一块地方是黑的。为什么是黑的?因为你不买票是进不去的,你必须绕过这个方块,如果是清朝,买票都进不去,这就是紫禁城。

一个人从东城到西城,他需要绕一大圈,他不可能从故宫里面斜插进去。类似的,在城市中间有一个特殊区域的城市历史上还有很多,比如罗马,罗马也是在城市中间打破了格子的这个惯例,突然出现了一块空场。

但有意思的是什么呢,这个空场跟故宫的涵义是不一样的,这个地方不需要买票,我们叫它forum,也就是后来所说的论坛,汉语翻译成叫「论坛」,实际上就是广场的意思,广场是谁都可以随意都可以进去,随意穿越的。

所以当你走到一个稠密的街区边缘,突然发现一个广场,你会欣喜若狂,哎呀,在这里终于碰到我女朋友或男朋友了。从这儿穿过去,你得到了一种新的变化,一种新的城市的体验,所以说,我们不同的格子城市在不同的文化情境里其实是不一样的,产生出不一样的结果。

这也是建筑师会感到沮丧的一个地方,就是建筑师以为他们控制了所有的世界的秘密,物质世界建造的秘密,只要通过摆布格子,就可以带来新鲜的变化,但其实这个变化的钥匙,我想并不掌握在建筑师手里,而掌握在它所处在的文化的秘密之中。

在我的每一个讲座里,我希望不仅仅是给大家讲一些西洋景,或者一些高大上的知识,我希望能把你们带到此刻,带到此地。就像我刚才提示的,我们所有人围绕着我而坐,看着我像讲演的情景,其实也是一种结构。我实际上看不见你们,因为一片黑乎乎的,看不见任何东西,我只能对着一片虚空,发出我的声音。

很有意思的是,我们对中国文化首先姑且不作褒贬,那么它有一个显著的特征是什么呢?那就是它其实目前还谈不上形象和结构。为什么?我们过去的中国传统里最伟大的建筑,其实不是那些有名的楼和阁,也不是庙和寺,而首先是长城。

长城的英文名字Great Wall,翻译过来叫做「伟大的墙」,墙意味着什么,在墙上你能看见什么?换句话说,墙其实不是一个让你看见的东西。现在墙也许会被印在各种明信片里了,看上去也是一道美丽的风景。但是它在过去,墙不是一个让你看到的东西,换句话说,墙存在的理由,唯一的使命就是让你看不到。

所以在我们中国的文化里,很多时候,城市不是一个可以被清晰感知的东西,请注意,我并没有说它好还是坏,但是我们以后会提到,这种不清晰和不确定对我们将来的建筑和城市意味着什么。

这幅城市的地图叫《乾隆京师全图》,是乾隆的御敕的地图师帮他绘制的,那时候因为传教士已经在中国扎根,所以他们找了西方人和东方人同时来做这个地图。这个地图做得相当精确,既有中国传统绘图的一种特点,同时也有西方制图的精确性,所以你看到咱们的传统的格子城市,并不是那么规整的,相反充满着各种各样的复杂性,各种各样的例外。

左边的区域就是我们北京的后海,那片很大很阔很空的水面,这样一种不确定的图景意味着什么呢?它不仅是说你的眼睛会感到迷惑,陷入一个目光的迷宫,与此同时还意味着一种政治意义上的不平等,或者是一种机会意义上的不平等。

为什么呢?对当时的人来说,这幅地图对他们来说还不仅仅是杂乱和繁复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没有多少人能看到这样的一幅画面,所以大多数人只能在这样的画面里徜徉。

这是杭州的「雷峰夕照」,实际上也属于今天的市区,但是在这样的一幅图里面,我认为它展现了一个叫「不置可否的城市」,翻译成英文叫「Not yes not no」,既不是看见了,也不是看不见。

只是我们看见的所有一切,和我们真实感受到的东西,不能够完全精确地对应到一起,相反地,我们在真实感受到的城市环境中,更多的是这样的一幅画面,一个人山人海的画面。

这样的画面也意味着一种建筑学和城市研究上的不确定性,在我们提到的那么多高大上的理论,关于图像、关于结构的学说之后,我们怎么样去面对这样的一种混乱和嘈杂。但是毫无疑问,这不是一幅舞台布景,也不是一个幻灯片,它就是真实的城市。

真实的城市就是如此,所以我这里会最后提到城市。虽然我是一个建筑师,但是每一个建筑师都会从城市的角度来思考它的工作对象,因为只有当你对城市有了一个态度之后,你才能够决定你到底要对建筑做些什么。

当我们谈完中国城市之后,现在我们也可以谈谈一座伟大的西方城市,据说所有的西方城市,都是以这座城市为原型。那么很多人已经看出来了,它就是罗马。

罗马就是城市,它并不是一座城市,西方人说「The City」,它是这座城市,那么就是城市的  关于城市的一切,所以当我们看到很多伟大的关于罗马的电影开始时总会有这么一幅画面,我不确定它拍的是不是真实的罗马的场景,是不是复原了完整的罗马的场景,但是他们叫这样的城市叫做「City 1」。

「City 1」就是「城市1」,那么就是唯一的一座城市,就像李连杰的那个壹基金一样对吧,「壹」意味着唯一,但是这样的城市是不是我们所面对的城市?显然不是,于是出现了「City N」,什么意思呢?「N」就是那我们数学里说的这个数列里面的「N」,「1」到「N」。

当你知道了罗马,当你理解了城市组织的基本逻辑,你学会了希腊柱式,罗马柱式,知道了建筑制造的一般原则,有的建筑师就认为,从此我们可以得出世界上所有的城市,我们可以从「1」复制到「N」。

每一个城市看上去也许会不一样,就像我们看到的清明上河图,它看上去确实是玲琅满目,五彩缤纷,但是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刘慈欣写的小说《三体》?当中有一句话我觉得很有意思,他说,一幅《清明上河图》的信息量,还不如一片晴朗天空的信息量多。

为什么呢?《清明上河图》的东西虽然多,但不意味着多样性,它只是有张家卖馄饨的,李家卖馄饨的,王家卖馄饨的,一共有120家卖馄饨的,但是这些东西并不意味着社会生活的多样性。

这是我个人的一个言论。复原到我们自己的生活情境,你也可以看到,在普通城市里面,人们感到乏味的一个原因是什么?就是这样的城市虽然嘈杂多变,但是它并不意味着一种激动人心的生活的可能性,那么它还是无数个「City N」中的一个,这样的城市从「1」到「N」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我们自己的生活和我们自己的城市,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一种图景?我自己认为有一种叫「City X」,其实我也不太清楚「City X」到底是什么,我也正在努力的过程中,而且我正在挣扎在建造我的第一座可以看得见的建筑的漫漫征途之中。

但是我知道,这样的「City X」其实就来源于我们之间,来源于在座的诸位之间,其实我也不知道它将来会诞生于哪一个时刻或哪一个有意义的场所,关键是你喜欢什么样的城市。

谈到建筑,我想这是一个不可能绕过去的前提,如果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不清楚你需要什么样的城市,那么我们这样的问题就无从得到答案。

所以城市既是关于图像,建筑既是关于图像,建筑既是关于结构,那么同时呢,建筑和城市也意味着路径。路径是一个比较文绉绉的词,路径其实就是关于一条路,是一条属于你自己的路。

换句话说,在一个网格的城市中,在一个格子组成的看上去很普通的城市中,单调并不要紧,但是问题是你到底在A和B之间你到底要选择哪一条道路,这也是那句建筑理论家所说的话,从A点到B点有无限多的可能。

我想解析一下什么叫做无限多的可能,一方面可能意味着不再有一个单一的枯燥的秩序,就是只有「City 1」或者「City N」,每条道路都是等价的,在座的每一位同学选择的每一条道路,其实意义是一样的,在我看来,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但问题是什么呢,以上只是有无限多的可能,但如何把可能实现为确实的属于你的道路呢,还是需要另外一些东西,就比如需要对于图像的认识,需要对结构的清晰的认知,那么这两者是不可能脱离开讨论的。

所以说我想我的言论,是来自于我最喜欢的作家卡尔维诺的一句话:每篇故事都是重新发掘一种逻辑的结构,而作者的每一种思路都是每一篇故事的开端。

所以我并不是像在座的很多位会在日常生活中,听到别人在这么说,哦,你不喜欢这样确切无疑的结论,好,你是后现代,你是一个解构主义者,不喜欢一个封闭的结论并不意味着就是一个解构主义者,或者是一个简单的用这个很模糊、很嘈杂的词概括的一切:后现代。

什么叫现代,什么叫后现代,这是一个托词而已在。我看来,其实后现代也好,现代也好,其实只要你认定了你自己的道路之后呢,其实它们之间的区别是无关紧要的,就像我们在古典主义建筑中看到的清晰的秩序,在一个当代建筑之中其实是完全是有可能出现的。

那么同样它的构造逻辑还是来自于最朴素最基本的前提,是来自于格子,这也是卡尔维诺所说的一句话,他说,你喜欢一个城,不在于它有七种或七十种奇景,而在于它对你的问题所提示的答案。

所以我想在当代有很多有意思的建筑师,他们只使用了最基本的材料,最朴素的前提,他们也造出了一些非常精彩的建筑。有时我想,我如果大学的时代,能在这样的一个宿舍里度过,那么我一定会更清晰地记住我所居住的那个宿舍的门,很可惜我现在已经记不清我住在407还是405了。

好像这个名称大家心里都会很熟悉,但是很少有人准确地能记住这个数目,因为它们太相似了,但是如果你有一个清晰的认知,那么你就会在这样的一个图景里面找到一种新的可能性,那就是从「A」到「B」的可能。

我不知道大家看得是不是清楚,那么就是从某一扇门到另外一扇门的可能,那么这样的一个联系在你的生命中,你是不会忘记的。

所以我想做一点总结,就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谈这样的一个话题,之前我也听了前面几位老师跟我专业相关的老师的言论,那么我想,我和他们是不同辈的人,我想我也走过了一个很有趣的学术经历。

我最早是学工科的,慢慢地开始又去学文学,然后最后以建筑而收场,这是一个比较搞笑的旅程。但对我来说,它并不意味着一种杂乱或者是漫无边际,还是那句话,首先我们要意识到,我们生活在一个开放的社会,在今天你不再可能找到一个唯一的使命。

我不是否定前面老师的一些言论,我只是觉得,对我个人而言,你的人生不存在一个唯一的使命,因为我们现在有这种有着一种不确定的主体的可能,什么叫主体,那就是你并不属于某一个学校,也不属于某一个政府,也不属于某一个公司和机构,不是说不为它们工作,而是说你不属于它们。

那么因为在过去的这个时代,所有的主体又意味着单一的一个创作者,做一个建筑也好,做一个使命也好,那么你一定是唯一的那一个,大多数人都在黑暗中听着我讲,但是只有一个人在舞台上面,那现在你每一个人都可以是自己的导演。

所以我们看到在古典时代,那么好像所有的名人,艺术创作的对象都是一些有名望的人,比如将军、国王,对吧,到了稍后的新古典主义时期,你看到绘画之中已经出现了这样的可能性,比如这幅画叫《贺拉斯三兄弟之誓》,它其实描绘的是一个更早时期的故事。

但是有的评论家说,我们发现这幅画其实画得没那么简单,它是说一将要出征的三兄弟告别他们妻子的故事,他们的父亲站在中间悲痛慷慨激昂,旁边的妻子悲痛欲绝,他们说,且慢,到底谁是谁的妻子,好像不太清楚哎。

以前没有人讨论过这个话题,这只是一个玩笑,就说明了我们慢慢地在一个单一的主体过程的文化环境中找到了新的可能性,更不要说这幅老布鲁格尔的绘画了,简直就是我们刚才看到的人山人海的现实的一个生动的写照。

在这个画面里你很难找到一个确定的故事,确定的叙事,而现在当红的某些建筑师,他也未必会以营造古典主义者的清晰的秩序为己任了,就是他们意识到建筑这样的东西,不仅仅是奉献给某一位伟大人物的纪念碑。

我们以前认为建筑是凝固的音乐,建筑是凝固的史诗,建筑是吗?建筑其实不一定是一个永垂不朽的东西,建筑不一定是一座纪念碑,因为建筑本身也是有生命的,那么不用很长时间我想我们中国的很多建筑,我都觉得该回收利用了可能,这也是当下我们看到的一种新的有趣的可能性。

建筑本身有一个从诞生、生长到消亡的过程,而且影响这样的进程的力量并不仅仅是建筑师,并不仅仅是外界的力量,不仅仅是风雨的摧残,建筑师本人,在这其中也扮演着一个积极的作用。

那么我们知道,刚才我们提到的格子问题,在早期的现代主义建筑里面,格子的外表和格子的内里某种意义上还是相关的,至少是相连,那么我们也看到有这样的建筑师。

我只举一个有趣的例子,他的名字叫做卒姆托,他也获得过有一年的普利兹克建筑奖,他做出了一个很有趣的建筑,这个建筑是一个玻璃盒子,外表是一个玻璃的表皮,里边是一个连接结构。

这个建筑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呢,它的所有的逻辑似乎都是内外脱离的,你可以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写过一本很诗意的书叫做《思考建筑》,那么在我们应该看到的地方,他闭上了你的眼睛,对于一个玻璃盒子,他并没有打开它的立面,他做了一个磨砂玻璃的立面。

这个建筑其实是在一片风景优美的大湖的旁边,照说观众们可以登高远望,像我们这个当代艺术馆一样爬到最高处去看一个城市的全景,但他却把你的眼睛给合上了,帮助你合上了你的眼睛,为什么呢,他也许觉得在我们这样的一个时代,别人的眼睛睁得可能太大了,需要暂时地关闭你的眼睛。

他给你带来的新的世界呢,实际上是一个闭合的、被墙所围绕的世界,那么不奇怪,这是一个美术馆,美术馆并不鼓励你往外望,而是希望你往里看,看到你的内心里面去,所以他建造出了一个内外似乎矛盾的建筑物,外表是透明的,但里面却是一堵堵的墙,相当于女同学穿的那个纱裙里面穿了别的衣服,有点是这个意思。

所以这也是我思考建筑的一个前提,我觉得,我面对的是一座普通的城市,是一些普通的建筑,但是它带来的实际上是一种新的可能性,是一种不确定的城市与建筑。

不确定意味着什么呢?不确定意味着一个讲故事的可能性,这也是卡尔维诺的一句名言,他说,我对于文学的前途是有信心的,因为我知道世界上存在着只有文学才能以其特殊的手段给予我们的感受。

我有一位建筑师朋友,写过一本书,叫做《文学杀死建筑》。他也引用了某一位之前文学家的名言,他更喜欢文学胜过喜欢建筑。但在我看来,文学和建筑是并不矛盾,文学不需要杀死建筑,文学只是请建筑暂时到一边去,待一会儿,坐在下面听一听,我想在这个瞬间,你可以暂时搁置了建筑,但是你成就了你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