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玺出生于日本横滨,生时无国籍,为了解无国籍者的真实生活并唤醒世人注意,她参与拍摄了一部关于无国籍者生存现状的纪录片「无国籍:我的祖国在哪里」,现任早稻田大学副教授,无国籍网络创始人。

无国籍生存

2014-09-07上海
我那一年,第一次亲身感觉到,哦,原来「无国籍」这三个字是这个意思,原来没有一个国家需要我、没有一个地方我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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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国籍生存

陈天玺 2014-09-07

我大哥被日本公司派到台湾去工作,到了台湾之后,爸爸妈妈非常顺利地进去了,我拿着护照来到台湾海关,工作人员看了看我的护照,看了看我,拒绝了,他说,你没有签证。

之前我都说去台湾是回台湾,可是这一次让我知道,想回也回不去呢。在海关那一头爸爸妈妈问我说,天玺,你怎么啦?我说,我进不去啦,妈妈就说,那好吧,我打电话给二姐,叫二姐再到羽田接你。

就这样,爸爸妈妈进了台北,我就回到大厅等下一班飞机回日本。这件事给我打击很大,我心里觉得很气,我一直以为我是一个中国人,台湾是我的家乡,我怎么会回不去呢?

结果到了羽田的海关,我拿着写着无国籍的证件进去了。那个海关看了看我,把我的外国人登錄证收过去了,让我在后面等一下,我心说,又不让我进去吗?我等了半天,等到整个队伍要入境的人都走了之后,海关人员把我叫到一个办公室里头,说,你现在回台湾吧。

刚刚台湾不让我进去,现在我回到日本,我是日本有永久居留权的人,你叫我回台湾?他说,现在你的永久居留权也废了,你就是不能进来。

我那时就慌了,到底这是怎么了?我这才发现,在我要走的那一天,我的再入国期限已经过期了,过期了我还飞到菲律宾,所以我的居留权也废了,日本不让我进去,台湾也不让我进去。

我当时就感觉到刷刷刷好多堵墙落在我边上,我像一个井底之蛙似的,要爬也爬不出去,又感觉到我像是一粒灰尘,每个地方都要把我扫出去,没有人需要我。

我那一年,第一次亲身感觉到,哦,原来「无国籍」这三个字是这个意思,原来没有一个国家需要我、没有一个地方我能回去。

这件事发生之后,我还不敢跟朋友说,而且我也觉得大家都体会不到我这种感觉。可是,在之后我就想要快点离开日本,我以为这件事情之所以发生是因为我在日本,所以我就留学到美国。

我想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我就能够重新开始。而且我当时希望去联合国做事,我想说联合国的话,可能我就不需要顾虑这些国家的问题,所以我应征了在联合国的工作。

结果到了联合国面试,面试官说,你是日本人吗,我说,不是,他说那你是中国人吗,我说  实际上我没有中国国籍,面试官说,那你到底是哪里人呢?

我说我是无国籍的,他说,哎呀,我想聘用你,可是不行,我们这里需要是拥有联合国加盟国家国籍的人才能聘用,你先去办个日本籍,再回来跟我应征吧。

当时我才发现,就连联合国这么样一个地方也是不能包容我这个无国籍的人,我就说算了,正好我的博士也几乎读完了,我要开始面对这个我以前一直不敢面对的无国籍问题。于是那之后我就写了一本关于无国籍的书,我把很多我去见过的无国籍的人的背景,和他们的经历都写在了一本书上。

这是Ana,她妈妈是菲律宾人,爸爸是日本人,她是在日本出生长大的,可是爸爸妈妈没有合法地结婚,Anna是婚外生的孩子,妈妈没有把她的出生报给政府,所以她就变成无国籍了。

在Anna八岁的时候,日本政府正好扣住了她的妈妈,准备遣送她回菲律宾的时候,才发现Anna原来是一个法律上的透明人。Ana回到菲律宾之后,她一点菲律宾话也不会讲,一个八岁的孩子,从30多公斤一下子又瘦了8公斤。她弟弟也是因为突然被吓到,不敢说话了,我去菲律宾见她弟弟的时候,他根本没有办法跟我们用语言来沟通。

Sakai的爸爸是日本移民,战前移民到了菲律宾,她妈妈是一个在菲律宾的华人,根据当时的国籍法来说她应该算日本籍,可是因为是战乱期间,她爸爸没有报她的出生,而且战后菲律宾战胜,日本战败,爸爸回到日本时没有把她带走,她就这么无国籍了80多年。

这是戈兰高地的一对夫妇。我因为想要去了解这些无国籍的人,就看了一部电影,我想大家也应该去看一下,这部电影叫《The Syrian Bride》(叙利亚新娘),讲一个叫德鲁兹的民族,被分散在叙利亚、以色列、黎巴嫩这几个国家。

德鲁兹的女人们为了维持他们的宗教,非得要跟她们的表兄弟结婚,那她们为了跟表兄弟结婚就要过境到叙利亚或是黎巴嫩去,可是如果她们去了就回不来了,因为叙利亚不承认以色列,所以不承认她们的证件。我到了以色列戈兰高地,见到一些无国籍的人,她们为了结婚离开家乡,就再也见不到家里的父母了。

这位李先生在文莱。我知道在文莱很多华人都是处于无国籍的状态,他在拉比,下面这个地方有个拉比,做个农园,做了个农场,他是一个客家人,他爸爸那一代移民到东马,然后之后文莱和西马都独立之后,他没有得到国籍,就一直是以合法的外国居留者的身份住在文莱。

那有一年我去访问他的时候,我做纪录片去访问他的时候,他就光着膀子,很壮,都五十多岁的老先生还是很有肌肉。第二年我把纪录片拿去给他的时候,我问他女儿说,李叔叔呢,她说,就坐在那里啊,我一下认不出他,因为瘦了一半,他说,哎呀,Lara,我得癌症了。

文莱是一个福利非常好的一个国家,你要读大学、留学,都是国家供的,你生病去看病都不需要花钱,那如果有人在文莱治不了的病,它还会专程派飞机,把你送到新加坡、送到别的国家治病,可是李先生因为他没有文莱的国籍,他只是一个外国人,他就没有办法享受这个权利。

他只能在那里等着。我离开文莱之后过了两个月,收到一封信,他女儿就跟我说,爸爸走了,我当时就觉得说,原来国籍也能够影响到一个人的生命,这不是太刻薄了吗?

接下来这个泰裔。我到泰国去,在泰国越南边界有一些越南难民住在泰国,他们只能够享受住在那个区域的权利,不能够自由地行动。这位老先生在我们去泰国的时候,他跟我说,我有一个儿子到了日本二十多年,一直没回来。

我就说,那你把我们的联系地址拿去吧,我成立了一个关于无国籍的非政府组织,我见到他儿子的时候,他儿子因为他在泰国受了一些限制,不能够出去他们那个区域找工作,他们就无可奈何地买了一个假证件到日本,就是非法入境,那他到日本就黑下来了。

因为黑着,他隔两三个礼拜就搬一次家,因为怕被移民署或是警察抓到。所以就二十多年,在这么艰辛的情况下,还是寄钱回去供他父母和家人。那我们见到他才知道他是一个黑下来的,所以让他转白,就跟律师一起帮他做了这些法律上的措施。

Aksenoff是我在研究无国籍中见到的一个我最尊敬的人。他是白俄,在苏联要成立一个国家的时候,他们这些白俄因为不能够接受社会主义就离开了苏联。他是在哈尔滨长大的,当时哈尔滨在所谓的伪满时期,他就到了日本。

他在日本想要做个医生。因为日本那时候没有太多白脸孔的人,时常日本都会让他去上电视、做明星,到了二战之后有时候还把他当作为间谍看待,因为他有俄国的背景。为什么我说他是一个我最尊敬的无国籍的人呢?他非常享受无国籍,他说,我不属于一个国家,而且一个国家不能够代表我,我是一个世界公民。

他做医生,看人收钱,有钱的他就多收,没钱的他就少收,那没国籍的他根本就不收钱。迈克尔•杰克逊或是在海外非常有名的人到了日本有什么病,都会去找他医。我上个月到巴拿马去开会,收到一个通知,我在巴拿马的时候他就过世了,我没能赶上去参加他的葬礼,我就觉得我失去了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一个人,可是他的精神还是与我同在。

今年是2014年,1954年有一个无国籍者的条约,正好今年是60周年,那在世界各地都有很多关于无国籍的活动。这一位是叫Greg Constantine,他是一个一直是专门拍无国籍的人的摄影师,我跟他合作合办了一个摄影展。

希望大家能够多了解无国籍人的生活状态,这次摄影展是主要表达缅甸的罗兴亚,一个民族受到缅甸的歧视,缅甸不把他们当作是自己国家的人,他们分散在各地漂泊,然后有些人,女人有的还会被强奸。

我六月份到日内瓦去,在日内瓦有个座谈会,主要是讲到无国籍的问题,也跟大家分享了这个无国籍的问题,那我在下个礼拜我又要到荷兰,也是今年有个比较大型的无国籍会议,主要是谈今后我们要怎么样去面对这个问题。

今天我非常非常高兴能够跟大家分享无国籍这个题目,我想跟大家说的就是两件事。第一个就是,无国籍时常会被人家认为误会为说他们是一个非法的人,可是其实因为有国籍这个制度,才会促使(产生)有无国籍的人,而且无国籍的人也不一定说他们都是非法的,有时候会无可奈何被促使出国才会犯了法。

像我从小到大也没犯过法,我就是因为外交关系,使得我变成了一个无国籍的人。大家都知道爱因斯坦,他原来也是无国籍,他在17岁到22岁这期间,他自愿变成无国籍,因为他想要逃避兵役。

所以无国籍有非常多的层次,有些是国家国际上的冲突,外交或是战争,使得一些人变成无国籍,有时候也是国家的国籍法的冲突使得一些人变成无国籍,像Anna,还有一些人也是像爱因斯坦一样自己选择变成无国籍的。

另外一个就是希望大家知道这个无国籍的人是怎么生存的。我希望大家能够去了解他,给他自信,我能够今天站在这里跟大家分享,是因为周围有很多朋友给我自信,因为他们承认我这个人,承认我天玺,承认我Lara,不是因为看我的国籍是无国籍吗,是中国吗,是日本吗?

不管我是什么国籍,我首先都是一个人,我的名字是在前面的,而不是我的国籍代表了我。我们在这个时代都觉得国家是非常重要的,可是现在无国籍的人造了个镜子,让大家知道,其实国家这个制度有一些缺陷,一些漏洞,我们需要跟无国籍的人一起去探讨,去反思,到底我们的国籍制度,国家制度还是不是合乎这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