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丹王丹,曾从事媒体行业十二年。2010年,她与先生陈真在大理建造了被称为最具风格的四十英尺客栈,进行一场生活实验。

当梦想成为地址

2014-10-26上海
你是不是可以试一试,把自己从熟悉当中连根拔起来,然后抛到陌生的环境里去,然后试一试,你是不是还可以存活,你是不是还能继续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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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梦想成为地址

王丹 2014-10-26

六十年代生人,金牛座,我来自大理。

刚才大家看到的屏幕上的诸位呢,都是我们的乡亲。这个场景发生在9月26号,那天我们家有一个party,这 party的主题是「宛如再婚」,因为我们两口子要纪念我们俩结婚23周年。

我们的习惯是每年过结婚纪念日,因为我们俩合伙的时间周期是以一年为单位,所以大概每年到我们结婚纪念日的前后,我们俩就会像俩股东似的,坐着商量商量,说是您赚了吗,我亏了吗,咱俩是不是还要接茬往下过?

刚才大家看到的那个场景是我们家的院子里面,所以这栋房子是在云南的大理。我们很偶然的在几年前,遇到了刚才大家看到的那个问题,假如余生只能做一件事,那会是什么?

这个问题非常有意思也非常特别,它用余生和一件事,这种限定实际上触动了不太年轻的人,你忽然发现,原来有余生这么一回事,而且它几乎就在你眼前,如果是一件事,那你舍得做什么呢?

我们大概是在2008年的时候,回答了这个问题,当时的答案是,找个有山有水处,修一栋好玩的房子,开一家名叫四十英尺的民宿,专收有故事有过往的人,大概是四十多个字符。

这个回答在一年之后,我们某一次喝酒之前忽然又遇见了,遇见的时候我们俩都愣了,说你都说得这么清楚,答得这么明白了,你怎么还待在原处呢?

实际上你是不是可以试一试,把自己从熟悉当中连根拔起来,然后抛到陌生的环境里去,然后试一试,你是不是还可以存活,你是不是还能继续生长,这就是我们想做的这么一件事。

那么这件事呢,我们把它称为一个生活实验,然后这个实验我们对它的设计是三部分,首先它符合一席的主题,它是一个白日梦,你不学建筑,你也不学设计,你胆敢说我找一块地,我自己设计一房子,我请设计师帮忙,我请工人我把它造出来。这听着就令人比较觉得好玩,我们当时俩人说到这个决定的时候,我们真的彼此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那缕贼光。

所以呢它首先是个白日梦,其次呢它是个考验,俩人已经在一块大眼瞪小眼了,大约快二十年了,我们没孩子,我们自己选择这种,既有约定又不绑定的关系,那么你同行了二十年之后,你是不是还有继续走下去的必要,是不是还有这种热情?

所以这是个考验,这中间你得遭遇和经历多少多少的人和事呢?如果你能真的把这件事一直坚持做下去,它可不是风花雪月的在那儿做一年做四季啊,你是天天在那儿洒扫,天天在那儿应付,会出现熊孩子,也会出现奇葩的,你扛得住吗?

真的是人不飘零心不摇曳,其实挺不容易的。所以说我们其实分享的这个过程,大家可以没事儿去想一想,说我是不是也有这心,敢不敢动这念?然后我有没有准备好,我会的东西够不够多,能不能让我一直坚持下去?

这事儿特别好玩。所以我们当时就把它设计成了一个生活实验,这个三部分的生活实验,开始的时间是2010年的4月1号,愚人节,我们特别选了愚人节,因为觉得俩中年人,中年变道去做这么一件事,是不太够数,也不太稳当,但是很好,可能很有趣,所以我们希望它将来能够成为一个故事而不是成为一个事故。

成为故事的时候,你就可以站在这儿,假装像个主角似的跟大家去讲,跟大家去分享。可是你成为事故了,你就是烈士,烈士还是得一边儿去,所以你得比较安静。

那么这个故事呢,它里边肯定是有这么一件事儿,就是有俩中年人他们想自己造房子。那么造房子你得有地啊,地哪儿来?我们不是因为有钱去做这件事,纯属是因为好事,那么我们就决定这个事儿我们可以租别人的土地,租别人的土地的话这个用钱很少的,而且我们不打算把什么东西变成是我的。

大家再想一想,当你确认,这房子是我的,这地是我的,这孩子是我的,这男人是我的,这女人是我的时候,那种绑定,你觉得你安生了,可是你也沉重了,对吧?是你的了,就活该都是你的,也就大家说论堆了,所以这里边就没层次了。

我们就觉得,我们可以在别人的土地上建这个房子。好了,我们就开始去找这块地,我们出发以后设定的目标就是大理。你不上路,你不知道路有多长,为了找到那户合适的人家,可以共事的人家,那块能够盖房子的地,我们围着一圈一百二十公里的洱海转了将近五千公里,好几十圈呢,中间呢,耗去了将近两年的时间。

我们在白族、彝族、汉族之间,晃来晃去。为什么晃来晃去呢?因为你好不容易花了俩月的时间,了解他们家都有谁,孩子什么样,老人什么样,各种关系,土地的所有关系,了解完了谈,然后签下来合同之后,你回去做设计,当有一天当你拿着图纸去跟房东讲的时候,他忽然坐在那儿说,王老师,我们谈谈吧。

我们被一次一次地毁约。所以我们就这么在一个一个民族之间,一个一个家庭之间,一个一个村子之间,不得不这样晃来晃去。

因为我之前是做纸媒的,所以我比较好奇也比较好事,我大概的这个经历都留了一些记录,以后可能得空了能够写下来,就叫《我的房东们》,没准还能换点酒钱呢,真的太好玩了。

所以当我们后来避开洱海旁边的热闹,回到这个古城上方这个大纸坊村的时候,遇到了我们到大理之后的第九位房东,这个时候,我们才发现原来不是在找地,你是在找人,找一家合适的人。

我们现在其实这个房东特别有意思,他非常的专业,他对他这个土地的期望是比较恰当的。他们两口子正当盛年,四十多岁,他做木匠,他老婆养花儿卖花儿,他对生活的希望,他希望它好,但是如何好,怎么好,慢慢地好,他有这个度,所有我们觉得他是一个其实特别专业的房东。

在跟他打交道的过程当中,有一个细节很触动我们的。就是你跟一个本地人去谈合同的时候,他不会一下子就敢相信你,那么中间会需要一个中人。那么有一天,最后我们要跟那个房东签合同的时候呢,他请了一个在古城里面现在已经改成一个所谓的文艺文化社区的那么一个床单厂的退休的厂长。

老先生坐在中间,请老先生帮着看这合同,那我们一条一条讲完这合同的时候呢,老先生看完了,然后摘下老花镜,挪了挪椅子,坐正了,然后对房东说呀,说是,我看这事儿可以,因为对你们两家都好,就说了这么一句话。我们的房东听了以后说好,那我们这事儿就成了。

所以后来呢我们在想,中人,中间人,还有乡村生活里的一种关系,或者一种平衡。其实,有一个阶层过去是叫乡绅,就是大家家里有比较重要的事情,比较当紧的事情都会去找一个人去问。他不是家里人,家里人太亲,有时候不好决定,是需要有这么一个人在旁边帮你去看。你会在这个过程当中,慢慢地会发现人,事儿,这之间的这种细碎的关联。

然后呢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去造这个房子呢?因为这是我们很久很久的一个想法,我们喜欢建筑,除了语言,文字这种诗歌呀,音乐呀很多很多的,这都是人类的语言,不同的语言去表达你的态度。

现在大家见到各种各样的建筑非常非常的多,但是这种建筑真的让你觉得温暖吗,让你觉得亲切吗?有好多的建筑其实都是人造的,但不是为人造的。所以我们想试一试,就是自己,你经了一些事,走了一些路,认识了一些人之后,你能不能用建筑作为一种语言,去表达你已经了解和已经明白,或者希望或者胆敢坚持的东西。

所以我们做了这样一栋房子。那么这栋房子,其实当你用建筑去表达你的态度的时候,你会发现,它首先是一种敬意,你对环境的,你对周围关系的一种敬意。一个房子好的应该是从这块地里长出来的,而不是被栽上去的。

一个好的建筑应该表达的是一种克制或者是一种节制,什么叫设计?设计这样好,那就还有那样好,那么我们就想说,其实设计在生活当中,或者生活是不是可以有设计感,或者有美感,是不是有一个度,而这个度是这样就好。

所以我们就对于尺度,对于材料,对于工艺,都是希望它就是大理本地的,这些材料最容易,不是我们去了这样可以造的这个房子,而是大家去了,或者是我们本乡本土的乡亲们,他们愿意他们喜欢的时候,这个材料是最方便的,而且它是最节俭的,节俭本身就是环保的一部分。

我们做了很详细的设计规划,我们的规划里面有一句话:我们希望一个好的民宿是一个情景剧场。情景剧场,来来往往的客人呢,都是这个剧场的或长或短的主演,而我们俩是干什么的呢,我们俩是那个收集大家故事的看门人,我们最大的福利是什么呢?是这二十年当中赚的那张免票,笑看人间悲喜,对吧,这是赚头。

所以我们造房子的时候,所有的出发点和想法,是希望造一个很好玩的小剧场,那么造这里边,就发现了从开始造这戏就开始演了。

你想想你那工人是什么?其实准确的讲,在五年之前的大理乡间是没有专业工人的,那么谁造房子呢?都是邻村的这些乡亲。他干嘛的时候来造呢?他是卖卤肉、打海子鱼、插秧点豆做客之余,他出来做工了,他要挣钱了,他就出现在你的工地上了。

所以就是这么一群人。那么你跟这些人的关系是怎么相处呢?斗智斗勇,然后沆瀣一气。我们所以一直在想,就是说有的时候人有些不太好的习惯,可能能够帮助你在行走的时候获得一种跟别人交流的途径。

比如说喝酒,大家一定都会觉得如果你公开的说我这人喝酒,这事儿好像不太体面。但实际上如果我们俩,不是太喜欢喝酒或者不是太会喝酒的话,我们这房子从设计施工到完成进驻,完全不可能在一年之内在大理完成。

因为大理是一个非常非常慢的地方,你说什么事,别人都会跟你说二天我就来了,你等吧,你觉得是从明天开始就是二天,那你就错了,除了今天,以后所有都是二天。

当你明白之后你也想通了,活该吧,其实人生就是两天,一个是现在,就是今天,你想干嘛赶紧干,能干就干,然后呢,其它你甭着急。因为你今天解决不了的事,其实明天可能也解决不了,所以说二天再说吧。

那么就这么一群工人,我们就严格按照这个建房过程当中的习惯,每浇一层楼板要请工人吃饭,要请工人喝酒。然后我们就坐在那个破砖头上——工地哪儿有凳子,哪儿有桌子啊?然后那层板上摆着几个盆,盆里全是菜,坐在那儿靠着破砖头,然后在那儿端着破碗,跟工人喝。

到我们结顶的那一天,,我把之前自己每天拍的这些照片选了八十多张,然后买了一点儿麻绳,买了好多竹夹子,在一楼的柱子,因为一楼已经有了,在里边拴上,我们做了一个什么呀?我们做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活动叫工地的影展,所有的主角都是工人。

那么工人浇完顶下来一看,都疯了,然后他就直接要冲出去了,就说,哎,这全是我。你可能看过很多摄影节,你可能自己是策展人或者你是一个摄影家,但是你真的觉得你的照片和你的主人公,那种他看到的时候那种惊喜,会让你那么兴奋那么幸福吗?那个过程非常美好。

大理呢,是一个大家都很关心的地方,其实大理好在,它既有天光又有地气,有山有水,本地人说大理坝子,如果在那个地方你能慢慢的待下来的话,你自然就会察觉四时不同。雨季的时候,是没有风的,风季的时候是不落雨的,这样的话山花儿才能够一直存在,如果风雨交加早就给你刮没了。

所以你在一个地方待下来,如果在大理那个地方,你慢慢待下来你会知道,其实天地自然是一直都在的,而人不过是借过其间的。你就慢慢的不会那么嚣张了,因为你不是什么。

其实再想一想啊,四十英尺这件事情让我们觉得非常美好,它的美好是我们当时的设计是你收集有故事有过往的人,但是这种故事和过往跟你的交集,会变得非常生动也非常有趣。我们现在再回到城里来,都很少跟过去的朋友去来往了。

我们做了一个实验,从今年开始已经两趟了,我们都跟我们的客人去来往。因为待在我们院子里的时候,我们自己的时候,实际上是原地旅行,你想一想,我每天不出家门,大家老远的扒飞机打火车跑这儿来找我们玩儿,我就天天坐在家里,等着大家找我们来玩。

然后我们就从这客人的经历,客人的故事和客人的曲折当中,去发现人世的这种不同和折转,这就是原地旅行的一种玩法。那么我们呢,又借助这种回到城市的机会,去到我们客人的原地了,实际上是又一种原地旅行。

我会发现我的客人,他在我们院子里的时候是这样的,他在他的生活里边在他的主场里他是什么样子,这个过程非常有趣,你会发现人的两面甚至不止两面性。然后你也会发现,可能比较安生的人生或者比较美好的人生是,你其实慢慢变的只有一面了,你相信的你敢承担的东西越来越一致了。

我们中间有一个房东跟我们毁约。后来过了一个月,他的二哥,从思茅给我打电话,说,我老母亲说了,你去告他们吧,我说为什么啊,他说,老人说了这太丢我们家人了,这种事,这种不仁不义的事,怎么会是我们家干的呢?

我当时真的是好长时间没说出来话,因为你想一想如果你很正当的,很友好的,然后去签一份合同,花好几个月的时间,然后突然就什么都不算了,完全没有任何的这种理由,甚至不愿意承担说,我就是觉得不合算了或者什么的,这样的话这种打击是非常深的,非常重。

你不是怀疑这个事情本身,而是你怀疑人,你会觉得我可以相信人吗?然后你也会问自己,我是不是发心有问题,我是不是有想过对别人不好,对别人不利或者对别人不善,就这样一次再一次的经历,走过来。

我们做了这个实验以后到现在五年,从2010年到现在将近五年了,其实现在发现呢,能说的东西不多了,相信的东西没变,敢做的事情呢还有。

实际上有的时候呢,你会发现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大家都说时间匆匆,时间如流水,但是你再想想,其实时间一直都在那儿,流过的只是我们,只是你有的时候急,有的时候缓,大家现在说慢生活啊或者什么的,好像挺时尚或者是很有意思,但是你问问自己你真的能慢下来吗?

慢是一个过程,你需要想清楚,想明白什么是你介意的,什么是你在乎的,什么是你能够承担的。当你想明白这些的时候,你自然对其他的事情是没有关系了,你择开了放下了之后,你才能够慢慢地慢下来。

实际上这事儿也不是太难,大家想想我们每天其实,除了筷子一定还有什么是可以能放下的。所以说这个故事非常有意思,我觉得我们就是两个平常人,不是因为特别的背景,不是因为特别的能力,我们只是偶然被一个问题去触动了,也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后来发现,我要用我的行动去实践我的这个答案,这样的话它才算是一个回答。

只是这么做了,这么做了之后五年,你又发现自己不同了,你慢慢地觉得其实挺安生的。人一辈子其实都不过都是借过此生,住在一地,在这儿也好,在那儿也好,你站立的地方就是你的生活,所以如果你能够把自己择清楚,活明白以后,你就会发现,如果你置身你喜欢又相信的事物当中,你就已经是自由的了,你还想什么呢,这还不够幸福吗?

当你觉得你获得了一种自由的能力的时候,你就真的找到了活着的理由吧。实际上这一切都是在变化的,非常有意思,它是一个过程,而这个过程本身如果你能够察觉的越来越多,然后体会得越来越多,你就能够渐渐地让自己,和让一个院落,让一处房屋或让一种关联变得长远,变得温暖,变得持续。

所以我们希望每一个走进四十英尺这个院子的人,他都是走进一种你喜欢也相信的日常生活。为什么这个院子会叫四十英尺呢?因为这是一种二战以后,从英国起源的集装箱运输的最大周转单位,大家肯定见过,对吧,港口很多的拖车拉的这种箱子。

我们为什么不叫楼堂馆所的名字呢?对吧,叫四十英尺,其实呢,它就是一个箱子,它活生生地装着我们现在的音容笑貌,各种各样的举止,甚至丑事儿,但是它就会被时间储存在那儿,这就是一种纪录,这就是一种个人史,是一种片段,我们在这里面交集。

所以我们用了四十英尺这样一个名字,这样一种关联。但同时它也是我们第一份工作有关的。因为我们两口子第一份工作都是COSCO(中国远洋)的,那么集装箱运输在我们很年轻的时候,让我们发现世界原来是可以联通的。

保持喜悦,保持相信吧,我们都会慢慢老去,无恒产者可不可以有恒心呢?2032年之后如果没有意外,四十英尺的建筑和土地都会交还给已经跟我们同行了二十年的房东,那么我们选择的这个维而不持的生活实验,会不会因为我们的这种坚持,而继续能够留在这样相对舒缓的乡村呢?

你我这样的人会不会因为进退有据,取用有度,而过客不辞,只是凋零呢?这一切其实像一副不断推演的塔罗牌,也像一种真实的生活本身,当我们慢慢老去,这些人,那些事儿,流过更留下,一切都会因为遥远而更加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