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彤出生在北京音乐世家,笙演奏家、歌手,5岁起跟随父亲学习笙、唢呐。1991年组建轮回乐队,2000年加入马友友的丝路乐团,获得了52届的葛莱美奖“最佳古典跨界专辑”奖项。

笙歌

2014-12-23台北
我希望年轻一代甚至全世界的人,都能够听到来自中国的这样一个和乐、德音,但是我们总要往前走,我们不能单纯的叹息。我们失去太多了,但从另一个角度来想,可能少了一些历史的牵绊,让我们又多了一些自由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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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歌

吴彤 2014-12-23

吴彤是一席第二百五十九位讲者

2014.12.23 台北松菸诚品

大家好,我是吴彤。

可能更多的人知道我是一位歌手,其实呢,我还是一个会吹笙的人,我生长在一个民族管乐世家,我们家从事制作和演奏这个乐器已经快一百年了,我是第四代,我最小。

小的时候,五岁的时候吹的第一个笙,是我爷爷做的,第二个笙是我爸爸做的,这个笙是我姐姐工厂的师傅们做的,所以最好的地方是我这一辈子在乐器上好像没花过钱,但是不好的地方是,好像这个乐器天生就是我要付出这些心血的,不吹都不行。

小的时候,老实讲我非常恨这个乐器,我父亲上班,妈妈也不在家的时候,我父亲就会留下十盘录音带,和一个砖头录音机,只要我放学回到家,就要把录音带放到录音机里面,摁下录音键,只要我不练琴,我爸一回来一查录音带就知道,然后就是非常严厉的惩罚。

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这个乐器呢?大概应该是十三岁的时候,我记得那个时候应该是我得了第一个全国的民族乐器的一个奖,少年组的一个奖,第一名,我记得那时候我爸跟我好像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对我笑了,我觉得特别开心,这个乐器可以让他开心嗳。

然后同时呢,我还要练琴,但是漫长的下午觉得好像过不完,小朋友在外面玩,捉迷藏啊弹弹球啊,开心的笑,我觉得赶快把耳朵堵上吧,于是我面对的墙上贴的一张一张的那种大的用毛笔写的谱子,我又得一遍一遍的吹。

我烦了,于是我就开始乱吹,反正不吹是不行的,因为录音机在那边放着呢,那就瞎吹、乱吹,后来才知道原来那就是即兴。但是这种即兴给我的感觉是太开心了,原来我一点都没有失去什么,我反而得到了另外一种语言。

这种语言是自言自语,我一个人在的时候再也不觉得孤独了,好像一下午很快就过去了,我演奏完了以后,音乐好像带我去做了一次很远的旅行,我想让它去哪儿,它就带我去哪儿。我想去另外一个地方,通过音乐也可以让我有更多的其他地方的联想。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主动地开始演奏这个乐器,直到有一天,我父亲去世了很多年以后,我突然发现,这个乐器其实给我带来的,并不是我父亲跟我讲的这是你以后的一技之长,你以后要用它去生活,这是你安身立命的方式。

因为我突然觉得这个乐器其实有很多回忆,在我和我父亲之间,他对我的训斥,甚至是发怒,还有他那一次傍晚的笑容,在我每一次演奏这个乐器的时候我都觉得他好像就在天上看着我,所以就多了一份或者说是责任,或者是多了一些使命。

总而言之,这个乐器好像再也离不开我了,于是无论是在轮回乐队演出的时候,还是我在全世界巡回演出,甚至做广告的时候,我都会拿着这个乐器,因为它已经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我从五岁开始吹,到今年应该是第三十八年了,可是在过去的三年当中,我突然发现,我刚刚开始认识这个乐器,这也是今天,我想跟大家一起分享的原因。

我觉得中国这个乐器,我都知道它有三千多年的历史,它有很多,尤其是有一个非常著名的一个成语,好像是一个坏名声,大家知道是什么吗,四个字:滥竽充数。大家真好,都知道,笙在历史上有三千多年的历史,在这过程当中笙有很多的名字:笙、竽、和巢、凤吹、凤鸣、采庸、云和,好多好多的名字。

昨天是冬至,冬至这天开始呢,我们北半球就是白天越来越长,黑夜越来越短了,这种冬至的这种叫法其实从周朝的历法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而那个时候的历法呢是在冬至的这个月是作为正月的,而正月之后的十二个月,它对应还有十二个音律,中国的十二律叫黄钟、大吕、太簇、姑洗。而在笙的历史典籍就说,笙,太簇之气,正月之音。

为什么是太簇之气呢?这个笙从我小时候吹的第一个笙一直到现在,这是独奏的笙,后来又发展出很多很多不同的调,最常用的就是D调笙,后来我一查才知道,原来D,钢琴上的一个音,相应于中国的十二律,就是太簇,而太簇就是正月的音,而笙其实就是给正月准备的这样一个独特的乐器,所以现在这个时节,正好是演奏笙的好时候。

再想一想,笙,一个竹字头,其实它是通假字,通生长的生。地球,我们的世界,万物生长,而从笙的结构上来说,下面是笙斗,这里面是它的发音器,叫簧片。 

而这个簧片上面这个部分我们叫笙苗,你看,笙苗,当我们演奏它的时候,一呼一吸就是一阴一阳,而我们演奏的这个笙斗就像大地,簧片就是种子,长出来的就是万物,其实我每一次吹的时候都是一次祈祷,都是我们祖先的智慧。希望用笙这样一个和谐的声音,可以影响到人,影响到人和自然的一种关系。

我突然发现,哦,原来这个乐器我刚刚开始知道,于是乎,我就跟我家里人说,包括很多人在网上说,嘿,吴彤你现在还唱歌吗,你干什么去了,能不能把那首歌再唱一遍,能不能把那首歌再改编一下?

我说OK,给我一点时间吧,因为我突然发现,我突然好像摸到了一丝祖先留下来的一个非常宝贵的一个宝贝,我希望把它挖出来,希望跟大家分享。于是这几年我就查阅很多古籍,又通过我自己演奏的经验,我总结出来有下面四种精神来自于笙,其实也是我们祖先对一个完美人格的一种期待,这四种精神是:和、德、清、正。

和大家知道,和其实就是中国笙的最早的名字。在甲骨文殷商时期,这个和,其实就是笙已经出现了。所以为什么说笙有三千年的历史,这是篆书的和,上面是一个房子的房顶,下面是三口人,再往下是一个篱笆,穿起来,它的右边,就是一个表笙的一个禾苗的意思。

所以你看,我们祖先对和的概念并不是单独的一个字,并不是说我们表达一个音,其实它表达的是人对于自然界一个最小的基本单元的一个期待,小国寡民,鸡犬相闻,老子讲天人合一,儒家讲中正平和,而和其实还有一个状态,就是说,它可以圆融一切。

笙,其实在乐队里面就起到这样的作用,所以三千年来,无论是在春秋战国的时候,滥竽充数的这种庞大恢弘的宫廷的这种和谐的场面,还是一直到后面,唐宋明清,在民间的音乐包括地方戏曲,甚至现在的民族乐队当中,你永远离不开笙,永远有它的身影。

就因为它可以中和中国的很多的这种非常有特点的有个性的乐器,比如唢呐啊、二胡啊、琵琶、三弦,每一个乐器当它独奏的时候,非常有个性有地域的色彩,当它们同时在一起演奏的时候,好像多少有一点格格不入,于是笙就出现了。

笙还有一种方法技术,叫做传统和笙。如果你学习二胡就是Do Re Mi Fa,在笙不单是(笙音Do Re Mi Fa),笙每一个音都是有两个音或者是三个音做的。所以我开始吹的时候你知道有多难,就是因为每一个音,都要有两个音、三个音来组成,但是这恰恰就是我们祖先对于自然、人和自然的一种和谐的期待。

第二种精神是德,这是形容人的品德嘛,怎么跟乐器有关呢?这应该还从我对这个乐器的一个很长时间的误会说起。最近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我好像学错了乐器,我觉得这个乐器一点都不能表达我那种特别深的特别浓的情感。

大家看刚才轮回乐队的视频当中,我经常一起合作的伙伴弹的是电吉他。把电吉他插上线到音箱里面,声音一下就排山倒海,势不可挡,那种声音扑面而来,让你真的是一下就热血喷张,可是就算不是电声乐器。

传统的纯声学乐器,小提琴,它的那种滑音啊,给你带来的那种如歌的那种优美那种浪漫的东西,笙好像都做不到,更甭提唢呐的那种高亢,鼓的那种振奋,笙都做不到。

它可以做到你比如说有一些颤音,但它绝做不到小提琴的那种滑音。当你想真正的去揪人的时候,就那一点点但笙就做不到。我想完了完了完了,这一辈子搞错行了,学别的可能现在能一下就把大家就带过来。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一篇文章,这个文章是晋朝的一位作者,他叫潘岳,这篇文章的名字叫做《笙赋》,专门给笙写的赋。他怎么形容笙的音色呢,他说,直而不居,曲而不兆,疏音简节,乐不及妙。

我突然觉得,哦,这说的还真的就是笙,他说笙是直的,但是它不僵硬,它可以弯曲,但它不谄媚妖娆,这种简单的表达,其实是一种非常好的境界。我突然想起来,论语里面讲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我突然觉得我这乐器太伟大了,我学对了这个乐器。顺便在查阅古籍的时候,我就找到了两个例子,它们一个是来自于诗经的《小雅•鹿鸣》里面讲“呦呦鹿鸣 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 鼓瑟吹笙”,这说的其实是君王在宴请群臣的时候用笙来演奏,整个过程是非常开心和快乐的。

但你想,它不是摇滚乐,不是锣鼓喧天,而是用笙这样优雅的有节制的表达。还有一个是来于自南唐,南唐一共三位皇帝,中主叫李璟。他写了一首诗,当时南唐的状态大家知道,唐朝的那种盛世已经不再,而南唐偏安一隅,内忧外患,很紧张,很充满焦虑的那样一个状态。

而李璟是如何表达他的这种心情呢?他说:“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他彻夜的演奏笙来表达他这种有节制的忧伤。所以你看无论是快乐的,无论是忧伤,我们中国的古人士大夫阶层。他们都是习惯于用这种有节制的、限制的、优雅的表达,更深刻,也许更细腻。

去年夏天,我的一个朋友,一个香港人,他是我在美国丝绸之路乐团的十五年的一个忠实的支持者,也是我们乐团的最早的发起人之一。我们在全世界演出,他都会跟着我们,他叫Daniel Ng,伍先生,伍日照。

在我知道他离开我们的前一个月,我们还在发E-mail,讨论往下的工作是怎么样。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希望把自己的痛苦跟大家分享,而希望一直往前走。

那个下午我自己坐在我的工作室里面,我想我应该试着用笙来给他演奏一首曲子。于是我就想起来有一首唐曲,叫阳关三叠,这是我们祖先,送给要离别人的一首音乐,所以就有了现在的我演奏的这个笙的版本:《阳关》。

笙的第三种境界叫做清。道德经说,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其实笙在很多唐诗里面都有,写到一首唐诗说,凤凰三十六,碧天高太清。凤凰其实说的就是笙,刚才说了笙有很多名字,凤笙啊、凤吹啊、唤凤啊,笙为什么总和凤凰、跟神的东西在一起呢?

有两个重要的人物,都是来自周朝。一个是周灵王的儿子,他叫王子乔,这个人他是太子,他有的是时间,所以他就吹笙,他不但吹笙吹的好,他每次吹笙还能把凤凰唤来。大家看到,后面这个铜镜是唐朝的一个铜镜,那时候很多对王子乔的这种记载,甚至武则天还给王子乔写过文章。

王子乔这个人,在道教的神仙的排位也是非常非常靠前的。他是通过笙来修炼,就在现在河南的嵩山,缑山附近的地方修炼的,现在在少林寺的山门还有“面接嵩峰,夜闻子晋笙”这样的写法。其实王子乔王子晋都是他,而笙跟他也是脱不开关系的。

另外一个人叫弄玉。大家如果去咸阳,西安旁边咸阳,你到现在还可以看到这座建筑。这是秦穆公为他的女儿弄玉吹笙,而专门建造的一座凤凰台。笙叫凤凰,专门建了一个这么大一个,哇,这吹不好都不行,她也是吹笙,把凤凰引来了,不但引来了凤凰,还引来了她的如意郎君:萧史,他们两个人就在一起演奏,一个吹笙一个吹箫,到最后也是升仙了。

我们今天不是谈这个故事,到底升仙啊什么,这些真实性我不是想说。我想说的是,笙为什么总是和这些神话的仙人的这种清幽的因素在一起呢?这就要谈到笙这个簧片乐器里面一个很大的秘密。

笙啊,是在差不多十八世纪的时候传到了欧洲。从那以后才有了另外的一些簧片乐器出现,口琴,手风琴,包括管风琴现在加了簧片。管风琴已经有两千多年历史,但之前是没有簧片的。

而在笙传到欧洲的时候,这些乐器要么发生了,要么发展了,但唯独有一个地方,大家都没有学到。就是笙,大家看这个簧片上有一层绿的颜色,这个涂层是什么呢,因为笙这个簧片用铜做的,铜本身是黄颜色,为什么变成绿的呢?

吹笙的时候,我们这一呼一吸会有很多水汽附着在这个簧片上,时间久了以后就会变成锈,锈住以后这个簧片就不能动了,这笙就不能吹了。

也就是说,两千多年前我们的祖宗就发明了这样一种方式:用一个铜板加水,用一种五音石也叫五色石,还有叫孔雀石,不同的石头还能研出不同的音色,加水研磨研出一种绿色的浆,把这层绿色的浆涂在这个簧片以后,就变成了天然的氧化铜,所以这个铜锈它没有地方可以长了,因为已经有一层天然的锈在上面。

所以大家看青铜器为什么是绿的,其实就是这层天然的氧化铜,而它不但起到了让笙的簧片可以自由地运动、保护簧片的作用,它还起到了一个让笙的音色更空灵的作用。

为什么呢,大家知道标准音A,全世界所有的乐团基本定音都在440赫兹,也就是说一秒钟它的震动频率应该是440次,而这个簧片在震动的时候,它上面的这层绿色的浆,这个石粉和金粉其实也在摩擦,也在震动。

所以你听到的笙的声音,不是口琴的那种孤独浪漫,而是一种幽雅清灵的声音,就是因为有这个石粉和金粉发出的这种金石之声的共鸣。所以笙还有一种专门的技巧模仿凤凰,它是这样的,我们叫呼舌。

我小时候就知道笙有这样的一个曲子,但不知道原来笙它就是凤声,然后它的音色这样空灵,也是因为这层绿浆来决定的。而清也是中国人对自然的,或者说对音乐的一种最极端的最有特点的一种美学的概念。

正,是笙的第四种精神。中国人讲中正平和,而笙这个乐器其实就是因为它的音准,基本上不会因为你的技术而改变,二胡啊小提琴,你开始要练那个把位,摁不准的话,有点很难消受,但是笙这个乐器只要你一吹,就是准的。

但是不是说它不调音,笙是需要调音的。比如说像今天我上场之前,还在后台拿着我的工具,把它这个上面的这层,你看这个绿色的簧片的中间有一个红色的一个点,这个我们叫点头,这个点头是用朱砂和蜂蜡混合在一起制成的,这个点头决定了笙的音高。

如果它大了重了音就低,反之音就越来越高。但是你看簧片真的是一寸长短,这个点头非常非常小,当你每一次给笙校音的时候,基本上一个簧片要差不多五分钟十分钟甚至更长,而整这个过程让你平心静气下来。

这一个笙调下来差不多两个多小时,人就像做了一个气功一样,一下就完全就放下来了,而当你在演奏这个笙的时候,你感觉跟它相互之间又多了一些默契,多了一些信心,多了一些信任。

所以刚才说的是笙的这四种精神。笙有三千年的历史,如果说它是最具有中国的传统精神的这样一个乐器,或者说笙,如果作为一个小小的例子,一个样板的话,可以折射出我们中国人的智慧,对全世界人类文明的一个贡献。

可是不幸的是,在过去的三千年,笙的文化其实一直在一个不断的改变,同时也是不断的失落的这样一个状态。就像我,吹笙三十八年,只是在最近的这几年,我才发现,笙原来是这样一个了不起的乐器,它有我们祖先的智慧和期待。

而当我演奏笙的曲子的时候,大多数的曲子,到现在的历史还不到一百年,那些古曲都去哪了?还躺在那些古籍里面,也许中国人不太习惯于作为理论上的研究,或者说打谱对于这样一个和声的乐器非常复杂的乐器来讲,也许又非常难。

但我觉得今天我们知道了,我们发现了有它这种精神,我希望有更多的朋友跟我一起可以让中国的这样一个声音能够被更多人听到。有一种中国的美叫清,有一种中国的人格,这种对行为的要求,是正,有一种节制叫德,有一种期待人和自然之间,是一种和谐。

我希望年轻一代甚至全世界所有的人都能够听到来自中国的,这样一个和乐德音。但是我们总要往前走,我们不能单纯的叹息,我们失去太多了,但其实从另一个角度来想,可能少了一些历史的牵绊,让我们又多了一些自由的空间。

所以在今天跟大家分享的结束的时候,我给大家带来一个我最近刚刚创作完的一个作品。这个是和一个美国的艺术家一起合作的,这位美国艺术家叫Clifford Ross,他和美国宇航局NASA一起发明了一个目前全世界像素最高的相机。

他用这架相机就拍了一张图片,然后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来剪辑编辑这个图片,然后就变成了一个五分多钟的一个小的电影,现在我给大家要表演的曲子呢,就是这个电影的一段配乐,名字叫Harmonium Mountain,《山风琴》,献给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