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华林奕华,香港文化界著名人物,曾写过多部舞台剧,同时致力于文化及教育工作,自1997年至今分别为多所香港大学的通识教育课程担任讲师。

故事的缺席

2013-11-03香港
故事让人害怕,因为它就如同内心一样让人却步。打开心胸听故事,就是要放下对控制的执着,放下对预期落空的失望,也是放下对不完满的自己的拒绝和怨恨,故事让任何东西因为有内容而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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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缺席

林奕华 2013-11-03

我的工作之一是到学校去教书,教的东西非常杂,在一家学校我教的是创意,在另外一家我教的是文化艺术生活。不过,不管是什么主题的课,第一节课我通常都会告诉他们,其实都可以通过重新认识我们的名字来开始我们的探索。

这个学期我在香港大学教的通识教育课就更不用说了,因为它的课题本身就是个名字,叫做「跟张艾嘉约会的十二节课」。

我想大家都知道张艾嘉是个演员,但是她这个名字有什么故事,也许不是每个人都知道。七十年代的时候,张艾嘉刚到香港拍戏的时候,先是跟今天已经不存在了嘉禾公司签约。

她跟嘉禾公司签约的时候原名就叫张艾嘉,但是公司觉得一个艺人的名字代表了一种意头。如果张艾嘉用广东话念,「艾」听上去有点像「捱」,就是「捱世界」的「捱」,就是要熬的意思,很惨,所以他们就建议把她的名字改成发音相似但是不同的字,叫「爱嘉」好了。

爱嘉是什么意思呢?就是爱嘉禾的意思,这个意头好,又能够代表她对公司的效忠,那刚刚签约的张艾嘉就叫了张爱嘉一段时间。但是后来她还是觉得情愿叫做张艾嘉,所以情愿去「捱」,不要「爱嘉禾」,她就跟嘉禾公司解约了。

刚才那个话剧《生活与生存》就是张艾嘉写的剧本。其实只要是我们愿意的话,最普通的名字其实也可以让我们发现一些埋藏了很久或许不为人知的一些故事。

如果在生活当中我们都是用这么积极的态度,去刺激我们的记忆,刺激我们的思考,刺激我们的创意的话,也许就不会来到今天我们面对的这个局面。

什么局面呢?就是我们现在常常都说的,为什么美剧、英剧、日剧都比我们的电视剧好看,为什么好莱坞啊、欧洲,甚至是土耳其、伊朗的电影说故事的方法都比我们动听呢?

而我们现在的电视剧、电影常常在讲一些什么故事呢?——重复又重复的题材,如果要我用一个比较简单的的方式来概括的话,我会说,其实全部都是关于「勾心斗角」。

不觉得吗?在宫廷当然勾心斗角,在职场也是勾心斗角,其实在偶像剧那些校园里面也是在勾心斗角,所以一直在围绕背叛啊、权谋啊、获取资源争夺的这些东西。

有一句话是真的,就是有怎么样的故事就有怎么样的观众,或许有怎么样的观众就有怎么样的故事。所以追溯到更悠远传统的话,其实有一个很值得我们反思的问题,中国人喜欢听故事吗?还是,中国人听故事只喜欢听他们想听到的故事?

举个例子吧,京戏不就是这样吗,那么多剧目,大部分都是关于帝王将相、忠孝节义的,或者上海的越剧,反复上演的,岂不都是同一批才子佳人、爱情神话吗?

如果说来到二十一世纪的话,中国人最熟悉、最爱听、听了之后觉得最有共鸣、最有自我认同感的那些故事,是谁笔下的最多呢?我会说:金庸。

如果金庸没有在1924年出生,如果金庸没有在1955年写出他第一本武侠小说《书剑恩仇录》的话,你猜我们今天打开电视还有什么可以看?留学生去读书的时候皮箱都会轻很多,唐人街的很多生意都不用做了。

光是《神鵰侠侣》就有8个版本,光是从2006年到2013这7年就重拍了两次,所以如果说每十年是一个世代的话,金庸的《神鵰侠侣》被重拍的密度已经证明,我们的这个世代化已经加速化了。

也因为这样子,让「经典」两个字好像失去了它的一些光芒,失去了它的一些价值和意义。我们为什么喜欢听那些我们非常熟悉的故事呢?

把这个问题放在每天晚上都有3个电视剧在播放的香港电视台,跟上三百万的观众来验证的话,其实我们发现,这个答案很简单,但是也很复杂,不过,就让我们先从「故事」这两个字开始看看吧。

故,就是过去,事,就是事件。听故事呢,就是听一些过去的事情。

表面上,我们可以把这个词理解成为从旁观的位置去听一些别人的事情,跟我们没有关系,那我们凭什么要付出那么多的精神、时间、心思呢?除非我们也会觉得,「别人」也有可能是我们自己的过去,有可能也是我们的现在,甚至未来,「别人」其实有时候就是我们自己。

很多时候,听众、观众在听那些他们非常熟悉故事的时候,感受到特别强大的温暖、安全、跟有把握的感觉,因为他们相信的那些价值观又再一次被肯定。

于是,说故事不是最重要的,是故事怎么被说才是最重要的。你可以想象吗,如果新版的《神鵰侠侣》再拍一次,还是用黄晓明演杨过,刘亦菲演小龙女的话,如果你是投资商,你会愿意投资吗?

我猜你不会吧,因为大家都知道,我们不是要听故事,我们是要看明星。所以,我们不是要通过一个故事找到往自己里面走的一条路,相反的,我们其实是希望可以通过所谓的听故事去找到跟外界沟通的一些话题。

靠「陈妍希演小龙女实在太肥了」这个话题,你知道卖了多少报纸,在微博上面被转发多少次?我们需要的是八卦和话题,多过我们对挖掘情感故事的需要。

现在华人的世界里面真的缺乏的其实是故事,不欠缺的是八卦。所以下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我们会喜欢讲别人的事情,多于去探索我们自己的故事呢?

我跟学生上课的时候,很喜欢问他们一个问题,但不是八卦,真的是想知道就是「你爸爸跟你妈妈是怎么有了你的」。

对啊,就是他们原先是两个个体,然后活在不同的空间,那他们是如何认识的呢,他们是怎么走在一块的,当中有没有第三者,有没有别的男朋友女朋友,然后在挑选的过程当中怎么知道彼此是最合适对方的?以致现在有了你坐在我的面前。

很奇怪,我在这些同学的脸上常常看到的是什么?就是一道门,然后这道门就让我看到这个同学丢了钥匙,或许他根本不知道,这道门是可以打开走进去的。

其实我明白,因为听故事也是需要勇气的。什么勇气呢?因为有些事情是不知道比知道的好,知道了,你就是有责任了,你就是要面对很多很多,你可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因为它们代表了陌生,代表了恐惧,代表了疑惑。

然后,最大的问号就在你面前了,就是一种对自己的陌生感,一种最能把人吓到的不安全感。于是我们就会感受到压力,因为一旦让这个问号在你的脑海里面变成一个小涟漪,谁知道它泛开来之后会不会有一天变成一个滔天巨浪,然后把我们给淹没呢?

剧场是说故事的地方。但是今天大家坐在这里,你们在听,我在讲,现在这个空气里面在发生的,不叫演讲,其实还是经验的交流,因为里面充满的应该是情感的分享。

现在很多时候我们说戏不好看了,没有人会说故事了,人与人之间打哈哈,要靠媒体给我们提供八卦素材,也就是说彼此之间好像再找不到如何用故事来连接的一些点,我觉得最大的问题是,现代人越来越不懂得故事因而缺少了情感的交流。

在我今年的作品当中,有一半都是文学经典。你听了你就可能会说,你做的那些戏岂不都是一些人家已经说上了千遍万遍的故事?就好像我最近做的四大名著系列,有《水浒》,有《三国》,有《西游》,还做了一个《贾宝玉》,就是来自《红楼梦》。

这些都是大家都家传户晓的,那有什么新意在里面呢?其实我的动机就是希望用大家讲过最多的那些故事,意图在里面找回一些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视角。

也就是说,只有我是这样看这本书的那这些名著里面的故事,对我们来讲,有什么阅读的新空间呢?除了人物,除了情节,原来环境本身也可以是故事。

2006年,我在创作《水浒传》的时候,我就要面对很多的难题。首先就是一百二十回,一百零八条好汉,在有限的时间和有限资源的剧场里面,我要怎么去呈现这些东西呢?

非常困难,但是创意就是你累积了很多的想法,很多的经验,它们会储存在你某个意识的深层里面,然后有一天,嘣,突然通过一个联想它就可以冒出来了。

在排这个戏的时候我的联想发挥了一些效果。一百零八条好汉,我就想到说我不可能在舞台上有108个人啊,但是我可以有9个人啊,因为1加8就是9嘛,所以我就找了9个男演员来演这一百零八个好汉。

那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我那个博学的编剧后来才告诉我说,「九」其实就是易经里面讲的「极阳」的意思,我就好像买了彩票中奖了一样,哦,那么巧。

但是回头再想一下,可能其实《水浒传》里108的原意就是从那个概念来的,这就叫做解构再解构,结果可能回到那个原点上。

9个男演员呢,我安排他们是现代生活当中的一些不同阶层的男人,那他们的共通点是什么呢?就是被生活「逼上了梁山」,宋朝有社会压力,我们今天难道没有吗?

还原类似《水浒传》里那些「逼上梁山」的英雄好汉的的情感或是一些遭遇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反而是什么呢?就是如何让「梁山泊」这个情境活到现代舞台上来。

这问题困扰了我们很久,我跟我的布景设计通过了很多个不眠之夜,都觉得没有一个最恰当的一个想法或是一个比喻,非常苦恼。

演出是在12月的23号,我们到了11月18号,都不够一个月了,还是没有这个布景,完全没有头绪,不知道这些演员应该在一个怎么样的背景底下上演这个戏。

有一天晚上大家已经都急了,脾气也互相发完了。然后我的眼睛对着电视放空,电视上出现一个突发新闻报告:台中市的市长胡志强,跟他的太太邵晓玲,到高雄为高雄市长黄俊英辅选的时候,回程搭车往台中市的途中发生了车祸。

电视描述非常仔细,有一辆小货车本来跟在他们后面,但是因为那个司机心急所以超车,然后超车的时候跟他们这辆车产生了碰撞,然后他们的车被撞翻,撞翻了之后还在那个地面上拖行了很多公尺。

胡志强当时是清醒的,但是他的太太邵晓玲是睡着的,所以她对这件事情是完全没有知觉的,因为她没有知觉,她也不会有任何的抵抗,以至在拖行的过程当中,她的脸跟她的左边的这个手臂就被拖行了几公尺,身受重伤。

邵晓玲不是政治人物,但是她在嫁给胡志强之前是一个玉女明星,她结婚离开水银灯的时候,还让很多人惋惜我们又少了一个玉女,就是没有了一种幻想的寄托,蛮可惜的。

她放弃了女明星的身份,还放下了身段,放弃了豪华的生活跟一个苦留学生到了英国去留学,所以这个新闻当天就把他们很多的过去都抖了出来,我们就一直一直在看,他们去留学的时候,只有一个28岁,一个30岁,当然都很年轻。

新闻播出他们当年恩爱的照片,对照着在医院里面景况非常危险的邵晓玲,成为当天晚上所有人的情感焦点。我们可以来看看:「胡志强于奇美医院记者会片段:请大家救救我的太太」。

可是,这个跟《水浒传》的舞台设计有什么关系呢?

《水浒传》有一个副题,叫什么是男人?「What is Man」。我之所以会有这个提问呢,是因为作为一个我自己给自己的一个目标,就是做一个激发思考的导演,我真的不是要用三小时告诉大家说我也能排一个大家在舞台上看的《水浒传》。

我想问,这本书如果在中国有这么悠久的影响力的话,它对我们今天还有什么意义呢?《水浒传》跟中国的四大名著的另外三本是一脉相承的,就是都是以男性的思想跟价值观为主导的,《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所以《红楼梦》很特别。

这种以男人思想为主导的主题,108条好汉都是铁铮铮的汉子,有泪不轻弹,让我很想反思一下,男人就一定不能流眼泪吗,男人就一定不应该有对痛苦的感受能力吗,男人就一定不能够去表达他对很多事情直接的感受吗?

男人就因为他生下来是男性,所以他就要铁铮铮、硬梆梆以符合别人对这个名词「男人」的要求吗?以至于最后跟他在一起生活的女人,很多时候都因为他有这个义务,他有这个责任,以至感受不到他对她的关怀和爱吗?

其实很多时候女性爱男性,是爱一个男性化的自己,所以她会说,我相信有一天你是会当大哥的,其实这个人他当不当大哥无所谓。

莎士比亚有个戏叫做《王子复仇记》,我想,真正看完的人很少,但是有句话谁都懂得说,就是To be or not to be。《水浒传》的开场,我就用了这个To be or not to be作为一个开头:撞车了,这个男人到底他应该是示弱去喊救命呢,还是应该让自己继续维持强者的形象,但是就看着这个女人要死了?

胡志强在镜头面前崩毁的时候,一定打动了不少人,有女人,当然也有男人。我觉得,更打动的是我们那个深层的某一种意识,因为谁都不知道,生命的无常会让下一分、下一秒,会让我们最爱的那些人受到一些什么样的磨难和灾劫。

刚才大家看到的《水浒传》的片段,是一个小斜坡,走到尽头然后就有一辆红色的跑车撞到了在一个灯柱上,那这辆车其实蛮特别的,为什么呢,因为它代表了一个男性的自尊,在受到了一些撞击之后,它就好像倒下来就站不起来了。

但是男性有很多种,车也有很多很多种。所以我们在制作这个戏的时候,主办方看到我们选择了用保时捷这个品牌的时候,他们就很惊讶,他们都觉得说真有必要这么贵去买这个外壳,来让观众看三个小时躺在那边不动的一辆保时捷吗?

我们就只能跟他解释说,由于现代人,尤其男性对于追求身份地位是这么积极,所以我们就没有别的选择了,刚刚大家看到的是那个车在开场的时候翻了一次,但是我觉得男人心理不平衡的时候,那辆车是不止翻一次的。

追求成功是现代人每个人每一天都会自己跟自己念叨的理想,如果不是一种咒语的话,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一种最普遍的一种痛,社会上有很多很多现在身处在低下阶层的人,他们也会把往上爬当成他们生命当中一个最追求的目标,有时候它不是一个故事,它本身是一首歌。

接下来我想大家听听汪峰的「《春天里》这首歌。《春天里》最有趣的地方是,你在不同的位置去听它,有不同的感受,因为它讲的就是关于「得到与失去」,对于那些还没有得到的人,他可能觉得我要追求,所以他只看到得到那一面,但是对于那些已经得到的人来说呢,这首歌就非常感慨,因为他原先曾经有的一些东西,今天反而失去了。

所以很多人觉得,往上爬就是他生活当中最大的一个目标,以致我们真的有时会相信成功就是快乐的根本,但在现实当中也会有非常多故事,告诉我们这句话不是绝对的真理。

去年我做了四大名著里面的《三国》,就是我这个系列的第三部分,很快做完《红楼梦》我就没事做了。我在《水浒传》不是提出「什么是男人」吗,那我做《三国》的时候我也想了很久,这一次我要靠这个戏来提什么问题?

最后我们决定了,我们要问的问题是什么是成功「What is success」?在这个戏里面,也有一段大家很熟悉的剧情,叫做「舌战群儒」,我们也同样安排了孙权这个人物,安排诸葛亮到孙权那边去借兵。

但是跟原著不太一样的是,我们把这个手握兵权,高高在上的孙权,写成是一个他得到了非常多东西,但是这些东西都不是他自己用经验去争取,而是别人给他的一个状况。

他身边的大臣其实也不是中国古代的「儒」,而是因为物质生活非常丰厚,但是精神状态非常空虚所衍生出来的一种犬儒「Cynicism」的那个「儒」。

在创作这个角色的时候,其实我参考了一下我在生活当中常常会遇到的一些生活得算是蛮优渥的年轻人,因为我在他们的身上好像也能够看的到孙权也有同样的一个问题。

我常常说《三国》对我来讲就是一部关于「三个我」探索的一部戏,因为曹操就是一个Id,他就是那个「本我」,然后孙权就是那个Ego,就是那个「自我」,刘备就是Superego,他就是那个「超我」。

所以来到孙权舌战群儒这一段的时候,我就觉得非常有感触。因为像他本来拥有的是青春,但是他欠缺的是什么?热情,然后他想要的是满足,但是他没有办法拥有那个过程。

《春天里》这首歌能不能帮到我们很多很多的孙权呢?人生的倦怠感就好像我们的冬天,它怎么来怎么去的,有时候我们也可以用一首歌或是一些故事,帮我们去过渡。

有一句话大家常常也会听说,就是,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如果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这个原来也可以应用在听故事上面,就是有些人听完一个故事之后可以非常感动,但是有些人完全无动于衷,那听得很感动的人就会说,这个故事说的就是我,但是无动于衷的人就可以找到很多很多的理由告诉自己,告诉别人说,我看不懂。

很有趣,中国人,常常用懂不懂,作为我们去量度情感的一把尺,但是胡志强流下来的眼泪到底是要我们去懂呢,还是要我们去感同身受呢?

感同身受这四个字呢,表面听起来真的是人人都懂,但是这种本来应该是人人都有的能力,为什么很多时候又不见得可以实现呢?

这里容许我提出一个不同的观点,就是在竞争如此紧张的今天,感同身受这四个字,已经被等同成为是同理心啊,同情心啊,都有可能导致吃亏。

以下这几句我不知道对大家来讲哪一句是比较受欢迎的?或许在你的生活当中你是听得最多的一句就是我不害怕付出,我很喜欢付出,我觉得付出就是收获,那另外一句就是如果我付出了,对方不付出,我得不到回报的话,那我岂不很受伤?

我觉得生活当中第二句应该是,我们在电视剧跟电影里面看得最多的,那大家在听到,别人在讲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同一句话也会从自己的嘴巴里面跑出来。

也许不是有很多人会用文化的质变去这样想什么是故事,同样的也可能比较少人会用这样质变的角度去看现代人对自由的追求,嘴巴上我们都说我们很喜欢听故事。

我们很向往自由,但是一旦明白听故事跟追求自由不是现成的,不是说光凭外在的行为就可以,而是要主动地打开自己,要不畏惧还没有遇到面对这个世界已经拥有全部能力的自己,从而必须谦卑,必须宽容,必须非常开放的时候,我们第一个反应有可能是退缩。

故事让人害怕,其实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为它就如同内心很多时候让人却步,原因很简单,故,代表过去,在追求成功的压力这么庞大的时代里面,每个人的过去都可能代表了一些他无法实现的愿望,也包括为了实现愿望而放弃了的某些自己。

打开心胸地听故事,就是要放下对控制的执着,放下对预期落空的失望,也是放下对不完满的自己的拒绝跟怨恨,故事让任何东西因为有内容而发亮,再有价值,它其实跟爱是一样的,我们首先要给它腾出很大的空间,因而我们才能够会有感受的能力。

其实一切都是从学会接受开始的,没有故事,因为这是一个人人都在拒绝的时代,人人都在拒绝别人,人人都在以为自己很主动,其实拒绝的背面,只不过是在等待,人人都在等待,那还有谁去创造。

还有谁去给予,还有谁可以愿意主动地带头地去看见,大家应该看得见,但是看不见的未来呢,有一位编舞家,叫做皮娜鲍什(Pina Bausch),我很喜欢她,她的作品从来没有一个完整的故事,但是你可以说,只要你投入了她的情感世界之后,其实你在舞台上看到的分分秒秒全都是故事。

那现在我要说一个故事了。有一位观众从她的表演走出来,就问另外一位观众,好棒,刚才当那匹白马,从舞台的左边走到右边的时候真的是好棒,但是她是怎么做得到的呢?

这个问题让她问的那个朋友无从回答,因为她口中的那匹白马,其实只有她才看见到,这就是故事对于我们的生命最大的价值和意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