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振宇胡振宇,航天爱好者,中国首家制造航天产品的民营公司翎客航天创始人,2013年7月在内蒙古科左后旗的一处荒漠成功发射第一枚由大学生自制的探空火箭。

3,2,1…点火

2013-10-20上海
什么东西都可以尝试,为什么不去尝试它?为什么别人没有走过的路我们就不敢走呢?有人说走别人走过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其实我想说:只要是路它都是人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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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点火

胡振宇 2013-10-20

我是一名科技爱好者,现在是一个大四的学生。

在我登台之前,我在想我该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来表现我这样特殊的身份,所以接下来我想给大家展示一个小实验。这里是一包我花了三年的时间去研究合成的粉末,然后我需要一根火柴,作为一个“火星人”,所有事情都不会那么顺利(火柴没点着)。

我现在点燃了一根火柴,我只需要它的火星,就可以:轰!

这个实验看上去非常的炫,是因为大家并不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事实上,它是一种非常非常敏感的炸药,它在前几年的伦敦地铁案中夺取了数十名市民的生命。大家都觉得这是恶魔,是不可以去束缚的。但是我那时候不这么觉得,我觉得我有一种欲望想去控制它,去束缚它。

我在初中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新闻,是一个化工厂的爆炸,我当时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觉得:哇!那么大的威力!然后死了那么多人……我当时就去网上找了很多资料,虽然我不是幸灾乐祸。

中学的时候刚学化学,学校管得比较松,我就中午偷偷去实验室拿了一点药品,我也不知道它们到底什么成分。然后这样混来混去,做着不出名的实验,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后来在高中的时候,我通过网上论坛越来越深入地了解这些东西。记得在高一的时候,我有一次在家里做好了炸药,趁我父母不知道。我父母对我这个事管制得非常严厉的。我当时心情非常急切,很希望赶快试一下这个东西到底有没有做成功。于是我在晚自习之前把它揣兜里带到学校去,结果就在高一晚自习的课间,在我们教学楼后面做了一个实验,咣,很响。

这个动静甚至校园外都听到了,班主任就我把抓到了政教处,政教处又请了我父母,还写了三千字的检讨,我觉得写得挺快的。我的父母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就大吃一惊:觉得他们平时管他管得很严,我怎么会有机会去做这些东西呢。学校说:你带着你的孩子回去把剩下的都处理掉吧。

回到家之后已经10点了,父母从我床底下翻出整整一箱炸药。

当时是08年,我父母也非常震惊,打电话联系了公安局,有种大义灭亲了的感觉。我就这样进局子了,那时是12点,是把已经睡着的爆破队长给叫过来了,带着我的那一箱炸药,去郊外进行了销毁。

第二天,我就收到了学校的停课通知,下午我又进了公安局,这次就开了一个很简短的会议。校长、公安局局长和爆破队长都过来了。校长觉得这个学生太可怕了,最好赶快把他给开除掉。那时候我很幸运,那个公安局长为我求了情。他说:“这个孩子,流入社会可能比待在学校更危险。”所以我就很侥幸地又回到学校上课了。

非常好的一个契机是我在这过程中,接触到了一个爆破队长,这对我以后的影响非常大。

大二的暑假,我就是通过他一步步地找到了各种炸药专家的联系方式。最后在南京理工爆破系的实验室里呆了半个月,专门研究我刚刚点的这种炸药,凭着我自己的热情去自学各种各样的书。我现在可以把它做得非常稳定,以至于我敢在手上去点燃它。

大家可能觉得,我这么痴迷化学成绩应该不算差吧。其实相差非常远,我高考只有三百多分的分数,是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进入华南理工大学的。我当时是国家二级网球运动员,以体育生的身份进入到我们学校后被安排到了工商管理专业,跟现在也是相差甚远的。

我就在想这该怎么办。进校2个月,我就跑到化学系,接触了各种各样的教授,跟他们讨论问题,去旁听课程。所以我觉得这无所谓,读了工商管理系,仍然可以去学习我爱的化学。

但是也不是这么简单,因为不是在以前的家中,我也不能把药品藏在我的宿舍里,所以我也没有机会做实验了。我在想,这种看到什么都想去碰一下,去着手做的这种想法,这种力量怎么才可以发泄。于是我就通过科创论坛联系到了广州的一些爱好者,他们从高中就开始做火箭了,于是我就跟随着他们一起来接触到了我现在的主业,探空火箭。

这里有一张图,是我高中时候做的一些实验。大家可以看到我会在厨房里面去做炸药,旁边就有煤气,做完了之后就拿到厕所里进行抽滤,就是右上角那张图。当时设备很简陋,我就改造了一个保鲜盒,做成了干燥箱,又买了个生锈的天平,很不精准地去称量这个东西。就在那里,看下它产率有多少。

进了大学之后,我继续接触了更多这方面的科技爱好者。11年9月,我就自发地组织了国内第一个单纯的爱好者的探空火箭研究团队。为什么是单纯的爱好者呢?就是他没有专业的资料,也没有专业的导师去教这些知识。所有的知识全都是从网上搜集过来的,全部靠自学去掌握。

我们在9月份就开始了第一期的火箭项目,这里是在中大的电子实验室。我们那时候用的设备非常简陋,像后面看到的,我们会买一些PVC排水管作为火箭的壳体。听上去比较荒唐,但确实可行,还有一些木板作为它中间的连接件。所有的东西都是手工打造出来的,没有用到任何机械加工设备。

我们也会非常山寨地在走廊里面,像大锅熬大药一样地去浇筑每一根燃料棒。对于爱好者来说这种探知力是非常强的,根本都等不及。我们刚做完,在凌晨一点的时候,就会带着刚做好的,拿在手上还是热的燃料棒,装到发动机里,前往我们大学城的外环进行测试。

第一期项目做了2个月,终于我们迎来了发射的那一天。那天一大早6点钟,我们就把火箭扛到附近比较宽阔的一个还没有建好的停车场。当我们刚把火箭扛过去之后,就接到了一个很让我诧异的电话,空管局打电话过来了。

他们是通过当天早上的《广州日报》了解到的,因为《广州日报》头一天采访了我们,第二天一早就出报纸了。我还在想空管局的人怎么这么厉害,火箭刚扛过去,就知道我们要发射了。

他打过来跟我说:“不行,孩子,你这个东西太危险了,万一砸到人怎么办。”我就七嘴八舌去跟他解释:我用过很多软件去仿真它,我们做了很多地面试验。但是,执法者的力量是很强大的,我们就取消了这次发射,改成了地面试验。

我来解释下,其实地面实验就是把发动机倒着放到传感器上面,进行点火试验。但是它可以收集到发动机很重要的一些推力数据。那一次非常成功,发动机工作的跟我们预期一样。如果那一天是朝上的话,它一定是次很完美的发射。

大家都没有停下来,马上又着手进行第二次火箭的打造。那个时候用的还是很简单的棒材,跟一些PVC管还有木板。然后在第二次火箭制作过程中,我们引入了更“先进”的一套东西,这个先进是打引号的。

我们那时候已经基本上花光了身上所有积蓄,然后向各个地方借钱,向父母要钱,把这个钱集合在一起。最后是用的实验室的破桌板,还有就是我们能买到的力所能及的一些材料,比如说角铁。

花了大概一个月的时间,去打造了这样一个测试台。它的意义是非常大的,发动机在这个测试台测试的话,它都可以收集到推力数据跟压力数据,提供对以后的发射有很好帮助的一个数据参数。

然后这一个月辛辛苦苦的汗水,就在测试的时候没了。我是拿着点火器的那个人,我每次都会数:3,2,1…点火!你一个月花了多少精力去做的这样一个测试台,就在点火的一瞬间全都没有了,真的就是点火一瞬间,你按下遥控器的一瞬间,就听到“咣”一声,没有了,全部给炸毁了。

所以也是因为我们种种条件的不充分吧,我们第二次的火箭就在最后发射过程中因为发动机的失效导致了失败。

那个时候大家也没有任何的经费,也是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都已经筋疲力尽了,大家都在想要不然歇歇吧,要不然我们这个梦想就暂时搁置在这里吧。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很幸运的,我一个校友,他现在是一个企业家,主动来找到我们,他希望提供大量资金跟设备,希望我们能够继续完成这个火箭,把这个火箭真正的发上天。

于是大家就跟打了鸡血了一样的,又聚在一起,马上就在想,我们从头到尾再把这个项目给做一遍吧,再让我们的梦想去重新的实现它。

于是我们开始了第三期的项目,所有东西都从头做起。这是我们最开始测试的发动机,它只有一个拳头这么大,只装了50克不到的燃料。这是我们最开始做的发动机,我们做了11台,可是最后只剩下3台,其它的全部炸掉了。

对爱好者的研究来说;因为他们没有任何参照,这些东西都是军方保密的;你的失败已经成为了一种家常便饭,但是我们都觉得这无所谓。在反复的测试之后,我们终于得到了一个性能比较稳定的燃料,就继续把它放大做测试。

这是一张最后发射的发动机的照片,我当时在加工它。它的整个体积有我一个人这么高,重三十公斤。什么东西都是从无到有的。

这里有一些照片,是我们做各种各样的地面测试的时候拍出来的视频截图。大家可能会觉得,科学实验难道不应该在一些很正规的厂房,有很多设备的房屋里面做吗?

其实这就是我们现在的一个困境。因为爱好者没有这么多资源,他们只能把这些东西做成移动式的。就像打游击战一样的,打一枪换个地方,在一个地方测试完,马上那个地方就有人报警。然后就要去问怎么回事,然后你下次再也不敢去了。

我们在学校的田径场的后墙、高速公路架桥下面,以及河堤上、沙滩上都进行过测试。因为我们做的测试太多,几十次是肯定有的,然后就在这些困难都被我们一步步地排除之后,终于迎到发射的时候了。可是,我们这个火箭是在去年十月份就做好了,为什么等到今年7月份才发射?

因为这个体制现在不容忍我们有这样的行为。我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去联系各种各样的部门:有空管局、气象局、民航局……我觉得他们应该会管一下这个事情啊,这个东西我们希望能拿到个批准,我们不希望会伤及到他人。

可是对方总是冷淡的,对方会说:“我们没有这样的先例,我们也不知道拿什么法律政策

来给你们提供支持,你们这个东西发就发了,如果没有砸到人的话那就OK,砸到人的话你跑不了的。”

我们爱好者其实有很多不成熟的因素,但是我们没有退缩。我们在网上搜罗了各种资料,

最后找到一张很关键的,它是2013年的全国民航的航线图,密密麻麻的。我们花了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终于在内蒙古通辽以南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很开阔的区域。没有一架飞机会从上面飞,然后地面上也有大片的戈壁滩,所以就决定今年7月份就去那边。

恰好那个时候,又是我们一年一度的爱好者的聚会,每年都会有全国各地的爱好者来参加,今年也是来了20多个。大家其实平时只是在网上聊天,互相都没有见过面。

初次见面的时候,他们什么东西都不管了,就觉得这个火箭一定要发上去。这不是我做火箭人的梦想,是每个爱好者的梦想,他们都会献出自己一份力量。于是大家很积极地都投入到这个准备工作中来。

这是一张照片,可以很生动地反应我们当时的一个状况,这四个都是爱好者,也都是现在的高中生,可能18岁都没有过吧。大家就一人扛着一个铁锹,走在还没有建好的高速公路上,一走就是十几公里。

在这个过程中,大家都会戏称对方为“火箭民工”。其实我觉得挺恰当的,因为我们做的事情可能确实比民工还要苦还要累。

在到达目的地之后,我们把发射架扛进了戈壁滩里面,和一根50公斤重的火箭,大家一起努力把它缓缓地推入到发射架,最后矗立到苍穹。

就准备点火的那一瞬间,好那接下来的话,就给大家看一个小小的视频,就是我们发射的过程。

倒计时,10秒钟。10,9,8,7,6,5,4,3,2,1,点火!

其实我当时就在这个发射架不到30米的一个土包后面,如果爆炸的话肯定躲都躲不及。但是就是这样的一瞬间,我们是真正的是花了两年的时间,辛辛苦苦去调试它,才最后得到了这些。

我觉得期中受到的一些委屈,遇到的挫折,现在看来都是值得的。然后就有人,尤其是一些工科生可能会疑问:这个东西是不是飞上去就没了?它就是一个大号烟花,自制的,对吧?

所以我这里要给大家解释一下:这个是一个非常系统的探空火箭,上面除了发动机之外,有整个航电系统,还有地面站,全都是我们从无到有地自制,包括上面这些电子设备。它在飞向高空的过程中可以收集火箭的空间姿态数据;在回收的过程中可以收集每个气流层的气压、温度、湿度等气象参数。所以它是真正具有科学意义的探空火箭。

不仅如此,这个火箭也代表了目前国内系统最复杂,规格最大的一枚探空火箭,是我们爱好者的一个里程碑。

之后没有歇停下来,我又联系了一个江苏高邮的爱好者,他叫吴晓飞。今年的8月份的时候,我们又进行了一次;虽然不是国内第一次;但却是国内现在目前最牛逼的一台业余的液体火箭发动机。

为什么说它非常牛逼呢?因为我曾经在中科院的某个研究所做了一个月的实习,当时跟他们参与了一期项目。我从中了解到,这个中科院的某个研究所,他们曾经花了300万,4年的时间,做了一台20公斤推力的发动机。

但是我们两个人,只花了几万块钱,十万不到,就做了这一台推力有200公斤的发动机,而且点火测试非常成功,非常稳定。这离我未来的梦想越来越近了。

然后大家会不会在想我是不是跟着哪个博士生,或者是那个研究员又自己在私下里搞了一个,其实都不是这样的。跟我一起做这个发动机的人,也是非常神奇的,他是机械工厂的工人,只是一个技校毕业的。

他当时是看到了这个防风火机的火焰,他觉得这个火焰太酷了,这个颜色。然后就在网上找了很多视频,正好发现这个火箭的火焰更炫,所以那个时候他就萌发了一个念头,要做液体火箭发动机,周围人都嘲笑他:你一个技校毕业的工人,怎么可能做这个呢。

“我要证明给自己看,我要证明给大家看。”他当时就这么对我说的。

他就花了也是一年多的时间,也是什么东西都没有,从无到有,也没有借鉴任何方案,所有东西全部是自己设计,包括这些管路、控制系统,全部在自己做;PLC编程这些,也是自己在搞,最后就做成了这台发动机。

我还没有跟大家说我的梦想是什么,就是希望能在国内开一家私人航天公司。

对,是真正的私人航天公司。能够将大家带到太空上去旅游、能为社会科学做贡献的一家航天公司。会不会有点天方夜谭。

(观众)不会……

所以我现在要说出来,其实在国外已经有很多成功的案例了。

左面这张图是英国的一家房地产巨头“维珍银河公司”投资的一个飞行器,它在2014年就可以搭载10多名乘客,在一百多公里的亚轨道进行一次太空遨游。而且是非常安全而且廉价的。右边的这张图,相信大家应该也不是太陌生,这是美国SPACEX火箭公司。他们现在已经承接了NASA的业务,可以为航天站输送物资。这些都是私人化的。

我觉得,我应该也是有这个能力的,我相信。

当然我这一句话并不能让大家觉得这个东西这么可能去实现,所以我会举另外一个例子让大家真正地认为这个梦想是可以实现的。我为什么觉得在中国开比在外国开好,因为中国的科研体制其实是有一些问题的。我当时在一个月的过程中去参与了他们的项目,他们当时也是要设计一个探空火箭。

在刚开始的时候,那些跟我一起的研究员,他们都是博士生、博士后,都是些法国美国留学回来的非常高端的科技人才。然后,项目一开始他们会说我要这个、我要那个,全都是顶尖的前沿科技。但是他们只会说,他们从来没有做过,然后他们就让我解释下我刚才发射的那个探空火箭。要做这样一个发动机,要做多少事情。

我就写了一个PPT,大概有20多面,讲了2个小时给他们讲完,我说这里面要做各种各样的测试,可能不下几十次,然后各种传感器要调,各种参数都要调,什么东西都要仿真,什么东西都要从无到有。

最后他问你这个东西要做多久?我说:“如果按照你的那个方案的话,至少要5年吧。”

就这5年,就成为了他们的一个冻结。所有之前的创新点马上被卡,马上被掐掉了。因为这些人他们都是在事业单位里,就是你就算不做事的话也可以领得到工资。你做项目只是更快地去从项目中去滚利,并不是以一个科研的态度来做。

同时,更可怕的一点就是,我国的科技体制里面有一点是明确的,这个领导思想里面有一种是非常吓人的,就是做科研的人绝对不能有失败。研究员就跟我说:“你这个东西创新点太多了,万一有哪个地方出毛病,失败了怎么办?”

所以他们最后选了一套方案,就是买现成的气象火箭,把自己的东西装上去给它打,这样绝对不会有问题。

我当时就在想:如果一个研究所花2年的时间,花了几百万做了一个项目,里面只有一点点创新的东西,OK,你很成功了,你做得非常完美,没有任何失误。就像我国的航天发射一样的,每次发,每次射,每次都成功,也不会有人员伤亡,但是你进步的脚步始终是缓慢的。

为什么我相信我这么普通的一个爱好者,没有很大的资金,所有技术也得靠自己学,学识也没有他们渊博,为什么相信我自己可以做一家航天公司?因为这是爱好者的特质,他们并不怕失败。

我在一年的时间内做的那个项目可能有十几个创新点,哪怕最后发射失败了,但是我只要其中有一半或者是只要有二三个创新点成功了,那就是一种进步,就是比他们快,效率就是高。

所以我们也不怕有人质疑说:你这个东西为什么没发上去,为什么爆炸了?我们并不怕这些,我们相信自己的发展速度会比科研体制内的人进步得要快很多,因为我们不惧怕失败。

我希望大家在生活中也是一样的。什么东西都可以尝试,为什么不去尝试它?为什么别人没有走过的路我们就不敢走呢?有人说走别人走过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其实我想说:只要是路它都是人走出来的。

我的演讲就到这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