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丁当过医生,开过诊所,做过生意,最终阿丁认定自己天生就是一个“死写小说的”,他还创办了纯文学APP“果仁小说”,并发起众筹,支持那些被权威忽视的出色小说。

野生写作

2015-03-22上海
我希望我可以像一个兄长一样告诉大家,如果你真想写作,别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我觉得写作这种是灵魂的需要,而不是说通过写作能获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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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生写作

阿丁 2015-03-22



「野生写作」

阿丁是一席第二百七十一位讲者

2015.03.22 上海




我当年做编辑的强迫症又犯了。山人乐队那个很呆萌的小伙子说,压轴什么的,说错了,王小帅导演应该是压轴,就是倒数第二个,然后我属于大轴,我是属于最重要的人,但是显然不是。


但是这个排序让我感到很亲切,因为排到最后一个来所谓的演讲吧,让我想起我初中老师念成绩单时候的情景,非常亲切。我完全跟王小帅老师不一样,他是第一嘛,我也是第一的人,是吧,顺序不太一样而已,好吧现在我回到主题,就是野生写作。


为什么我说是野生的呢,用最简单的话来说吧,我是一个没有组织的人,然后跟王小帅导演也有同样的经历。我本来也是属于那种分配的,分在医院里做麻醉师,后来我就是对这个工作厌烦无比,因为天天你见人生,见人死。


其实见人生挺好玩的,妇产科天天会有一些孩子出生,然后经常会送一些好吃的水果什么的,跟着外科医生做手术,就经常会吃请,很腐败的生活,偶尔还有红包,但是这个生活对我来说就是毫无乐趣可言。


我经常骗人,我说为什么我写作,因为我见惯了生死,所以我后来才去写作,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儿,其实是我确实恐惧了。因为我做麻醉师的时候经常会半夜被打电话,那会儿已经开始有手机了,然后经常有外科医生给我打电话,说赶紧来吧,有一个肠梗阻的病人,或者有一个急性胰腺炎的病人要做手术,说实话,谁睡得特别好的时候都不愿意被叫醒。


那会儿就特别排斥,但是事后一想很恐怖,因为你在排斥去,就是你在让自己的怕别人打扰你的美梦,而无视一个生命,你要不去的话,很可能病人因为你的迟到而死亡,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可怕的事儿。然后,也就是说我并不是惧怕死亡,并不是说死亡给了我什么刺激,而是说我最恐惧的是,有一天我发现我对死亡没有感觉了。


中国大家都知道,中国是有作协的,我不是作协会员,我甚至还不如,我百分之百的不如,刚才那位画霸王龙的东北科学工作者,那小伙儿挺好的,人家就是说,他是属于有单位有组织的,我是没有的,而且我天生不愿意被约束、被拘束。


我当时从医院辞职的时候,就是用一张处方纸,平时我用那个开处方,然后那天我最后一次用处方,最后一次在处方上签我的名,就是写上:我不干了,然后就给院长了。院长其实很喜欢我的,作为重要的青年中层干部去培养,但是,后来就算了。


又回到话题本身,我不是就是说,我们中学书课本里经常大家会看到一道题,比如,鲁迅先生为什么弃医从文,然后标准答案就是鲁迅先生看惯了旧社会的腐败,什么军阀的黑暗统治 种种种种,其实其实也许鲁迅就是不愿意搞医呢,也许鲁迅是晕血症呢,都有可能,是吧?



余华老师曾经说过一句话,当年他是牙医嘛,在浙江海盐当牙医,余华说,全世界最没有风景的地方就是人类的口腔,我那会儿也是那种感觉。


然后我每天貌似一个老中医,其实才不到三十岁,我坐在那儿给人看病,人家血压高,我就推荐人去吃这个药,一定要把人家的病夸大一些,好让他多花钱嘛,是吧,基本上就是这个样子。


后来实在觉得生活没有意思,就从医院辞职。辞职之后自己开过诊所,然后开诊所也没意思,然后我父亲也是医生,因为人相信老医生嘛,很多人都相信老医生,其实我的技术、我的医德都比我父亲要好。我父亲每天上午去帮我坐诊,因为他很热心地想帮我。


后来他下午他刚走,我看他从街角走了,消失了,父亲的背影一消失,我就赶紧锁门去上网,去网吧玩儿。后来就写一些小文章,因为我是球迷嘛,写一些球评啊什么的,然后就认识了一些人,然后就混到了重庆青年报。有人给我打电话,问想不想来做编辑,他觉得我还行,然后就去了。


然后辗转到报社,最后在新京报,又干了好多年,就是说我做编辑的时间,其实已经超过我做医生的时间了。那么编辑这段历程对我,也比较关键吧,在座的应该有媒体人,媒体人会遇到好多事儿,就是不用太展开说了。


总而言之,其实从那时候我就开始写东西了。当时我和阿乙,阿乙是从广州来,因为他在南方体育,南方体育死掉了,然后他就来北京,说你看新京报能不能。然后我就叫他来,我们一起在新京报工作,还是做体育新闻编辑。


我偶尔看到他在写小说,他当时写那小说到现在,他也不拿出来,就是模仿余华老师的痕迹很重,在这儿我就不说了,因为他会看到的。总而言之,我就觉得很惊讶,诶,我说这孙子还能写小说啊,然后因为我们当时都是写球评嘛,天天骂足协,因为在中国最自由的事情就是骂足协嘛,骂足协是没有任何代价的,因为足协很老实,很乖的,不会封杀你,而且现在前任足协主席都在监狱里。


然后我也就开始写小说,后来就写了一本叫《无尾狗》。《无尾狗》其实怎么说呢,就是我活了这几十年,我对我看过的,我的阅世,我看的人,看的事情,我经历的一些事情的一个文字化的一个总结,我觉得还是写得不错的,现在很便宜哦,可以去当当,才十几块钱哦。


后来又离开新京报,离开新京报也是做烦了,你在一个媒体做时间长了,大家也知道,不方便说的原因,在媒体做也很痛苦,因为你会天天被蹂躏,被各种电话呀各种什么蹂躏,然后当你被蹂躏烦了的时候,你就会想到要从良,因为我们不可能老堕落下去,是吧?


然后就后来开始创业,创业就是各种不顺,我基本上我就是一个,所以今天你像刚才前几位山人乐队呀,人家还亚马逊丛林呢,包括恐龙啊,我特喜欢恐龙那位大哥,然后王小帅导演都特别有成就,所以只有到我这儿,我没有任何成就可言,我可能最大的成就就是没获得过中国任何一个文学奖,这就是我的成就。


后来就各种不顺吧,然后就是做坚果,我还在网上查,我们几个人,很单纯的几个傻瓜,在查坚果有什么。我们查了十二种,说我们要出十二种,每年这个月叫栗子号,下一个叫榛子号,再下一个叫瓜子号,什么松果号,最后呢,就剩了一个栗子号,之后就没有了。我们说栗子嘛,我们就很迷信,枣栗子(早立子),我们要做下去,结果就一期就夭折了。


再后来确实也是跟朋友碰了一下吧,我觉得既然从良嘛,就要从良得好一些,因为这个时代已经是自媒体时代了,那么我们就不要落伍了,我从纸媒出来的,我们就不要再回到纸媒。那么我后来就开始做这个果仁App,就是一款短篇小说软件。


怎么说呢,就是我的一个梦想,过去投过很多稿,投过很多稿,也经常被毙,在座的文学青年估计也有类似的经历。当然我会很励志,我觉得因为乔伊斯,这么大的大师,他有一本小说,然后编辑说你这个书太差了,不知所云,就被毙了。最后乔伊斯的作品,他几乎所有的作品都被列入世界最好的前十位的书,包括尤利西斯啊,一个青年艺术家的自画像。


这是我画的海明威,我是个很不务正业的人,我本来是搞医的,我去写小说了,然后写小说后来我又开始画画,画着玩,这里面是一些对我影响很多的作家。




我的一个很亲近的师父就是理查德·耶茨,是一个美国人,66岁就死了,他的死跟王小波的死是非常相似,都是死后才被邻居朋友发现,然后打字机上还有未完成的稿子,然后他的盥洗盆里还有未洗的碗碟,以及蟑螂。




但是我更想像他们一样,我特别希望别人给我发一个文学奖,但是我是只希望拿到那些钱,但是我并不稀罕、不喜欢那些冠冕堂皇的那些头衔,我觉得像耶茨这样就挺好,哪怕死掉,至少在死前能够留一本书,至少在我死后,然后还有人读我的书,当然我不会知道这个,就是我死后有没有人读我的书,我可以做个假死,然后试试看有没有人读我的书。


我确实是野生的,哦,韩寒也是野生的,韩寒没有加入作协,郭敬明也是,哦,郭敬明不是,郭敬明是「抄生」的,对,我没别的意思,好像他的小说跟一个叫庄羽的女作家非常相似而已,然后我就是野生的呢,我仅仅是希望活得好一些,而且就像刚才画恐龙那位大哥一样,他是真的是热爱,就像那三个字「白日梦」,其实我做的也是个白日梦。


那写作对我有什么好处呢?几乎没有任何好处,很累,天天晚上在那儿写写写写,非常之宅,我轻轻松松总是破自己的记录,72小时,96个小时,然后96加24小时,我不会算了,不下楼,宅着写东西啊什么的。


在座的如果有文学青年的话,比我年轻的话,我希望我可以像一个兄长一样告诉大家,如果你真想写作,别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我觉得写作这种是灵魂的需要,而不是说通过写作能获得什么。我觉得如果你是真的做纯文学,纯正的写作的话,就做好受苦的准备,做好了像理查德·耶茨一样死后才被人发现的准备。


曾经据此我写过一篇短篇,就写,因为我有一种恐惧,我自己在家的时候曾经有一种恐惧,就是说,我如果哪一天因为某种心脏的一个小波动猝死的话,那么,最悲哀的事情是我将用我的尸臭来通知人来发现我的死。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悲惨的事情,当然,死后也就无所谓了。


重新回到主题,就是写作。文学确实是没有用的,卡夫卡也不管饭,没有任何东西,稿费又很低,八百块钱就起征税你们知道吗?这是几十年都不改,这次两会还有人提出,为什么工资是三千五以上开始征,而作者写一个东西,吭哧吭哧地八百块钱,你们政府还拿走那么多,是吧?其实是一个很清贫的事情。


但是它确实是灵魂的需要,真的是灵魂的需要。总有人问,其实从塞万提斯时代就开始有人问这个问题了,文学到底有什么作用,文学呢,我觉得文学首先是人学,是人的学科,就是说研究人的,研究人性的,其中我觉得做得最好的我的一个老师,是苏联的伊萨克•巴别尔,一个犹太人。


巴别尔写的短篇被意大利评为世界一百个短篇小说大师的第一名,甚至居然超过了短篇小说之王契诃夫,这是很高的荣誉了,至高无上的荣誉。巴别尔当年写了一个《骑兵军》,在座的应该有看过的,他当时作为一个犹太人,跟着苏联的一个元帅,叫布琼尼,是哥萨克人。


大家知道哥萨克人代表着什么吗,非常强悍,非常彪悍,那种草原民族的后裔,他们一生几乎就以打打杀杀为生。巴别尔作为一个犹太人他去那儿,然后他爸妈说,说你这简直是找死,但是巴别尔最后还是去了。


去了以后,他跟着这个红色骑兵军,铁蹄踏遍波兰,回来之后写了一本骑兵军日记,又通过整理骑兵军日记,从里边提炼东西,写了一本书叫《骑兵军》,没有读过的希望大家去读一下。


他是我见过的最最不动声色的、残忍的一个作家,但是你要说他残忍又不是残忍,就类似老子说的「天地不仁 以万物为刍狗」。而「不仁」是「不仁」吗,是我们所讲的那个「不仁」吗?不是,「不仁」就是不干预,就是老天不管,老地也不管,上帝不管。




上帝从来不管人类怎么怎么样,你去自生自灭。我觉得这就是仁,不干预就是仁。而巴别尔呢,他的小说就是上帝视角,他写的东西里边人全是活的,而我们经常看的一些稍微低等一些的文学作品,他写的人可能是会给你一种生硬的感觉,像提线木偶的感觉,而巴别尔做到了这一点,写得非常好。他好到什么程度呢,左派也不干了,右派也不干了,都骂他。


而布琼尼当时就作为一个元帅,苏联的元帅,他居然没有搞肉体消灭,居然还在《真理报》上,雇了一些笔杆子去抨击巴别尔。而高尔基这时候就是还算仗义吧,虽然高尔基是一个骨头比较软的作家,但是高尔基驳斥了布琼尼,说得还很好。


布琼尼说你侮辱了我们,丑化了我们的骑兵军,丑化了我们的苏联红军,然后高尔基说的那话挺好玩的,说,托尔斯泰也没有参加过战争,他为什么能写《战争与和平》呢?一个厨子要做一个肉汤,不必要自己坐到锅里去,说得挺好。


但是最后巴别尔还是被伟大的斯大林同志给肉体消灭了。他当年就是在作协会议上,这个胆小怕事的犹太人,所有的人都在唯唯诺诺,这时候巴别尔说,我们所有的作家对逮捕,对被关进监狱,都顺从得令人发指。我很喜欢这几个字,我还用这几个字写了一本书,就是写的古代的文人,当然都是骨头比较软的那种文人。


现在很可笑的是,布琼尼当年雇的那些人写的文章你再也找不到的,而巴别尔的书,他死后这么多年,还在不断地被印刷,不断地被翻译成各国语言去阅读。我觉得这就是文学对一个扭曲时代人性,一个悖谬时代的一个反击。事实证明,枪炮永远干不过思想,我觉得这是最棒的,这是我最佩服巴别尔的地方,这也是我热爱文学的地方。


然后文学同时还是美学,真的是美学,像我们经常会读到好诗啊,一篇很优美的小说啊,那么它能给我们一些美。美呢,美是什么东西呢,其实我的理解,美无非也是一些,美是一些柔软的东西,像云一样缥缈的东西,但是往往这种柔软而缥缈而不好形容的,甚至没有形迹可言的东西,往往更能影响人的内心。


就像我喜欢的一个女作家叫叶弥,「太阳照常升起」原著有三分之一是她的《天鹅绒》。叶弥有一句话,就里面写对话,一个女孩儿到一对老夫妇家做客,老夫妇很殷勤,然后这个老年妇女很喜欢这个姑娘,以叶弥第一人称,我就给她夹菜啊各种布菜啊。


然后这个男的老人家呢,这个老先生就说,你别老给人家夹菜,你让她看看天上的云。我觉得这就是美,就是说,在菜与云之间,有一种确实是云泥之别,我觉得这就是美,它会让我们内心一下子柔软起来。


还有一个例子就是前苏联一个作家,叫布尔加科夫,他也是野生的,他是被开除了,因为一篇小说被开除了。然后布尔加科夫给斯大林写信,说你给我个工作,哪怕让我去剧院看大门儿都行,要么就直接把我干掉,我就是西伯利亚草原上一只狼,不可驯服的狼。




布尔加科夫是这么说的,而斯大林同志也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居然就没弄死他。因为他同时代的人,很多都被弄死了,巴别尔、曼德尔斯塔姆,一堆人都被弄死了,都死在了古拉格呀,或者死在了西伯利亚呀,而布尔加科夫居然给他一份工作,每个月至少有一些黑面包吃,能养住自己。


他最后写完了一本书,叫《大师与玛格丽特》。大家可能都知道,而且后来被拍成过电影,《大师与玛格丽特》,他写完之后就死了,而且他毕生也没有看到过自己这本书出版。他死后将近二十年,可能一直到赫鲁晓夫时代过去之后,叶利钦时代之前才正式出版。


我觉得对于一个作家来说这事太残忍了,即使高尚如我也做不到,我想在我有生之年看到我所有的书,我真的想。如果说我活在布尔加科夫那个时代,我会屈服的,然后我一定要出卖「一席」,让我出卖朋友,出卖谁我都会,该出卖我会出卖的,假如就算是我的底线,我不出书也可以,只要让我写就行。


巴别尔临死前就说,只要让我写,就是可不可以写完,让我写完我的作品再死掉再毙掉,再枪毙我,但是对不起,没有,当时那都是普京的同事嘛,克格勃的人员对文学没有敬重之心,不仅把他枪毙了,而且亲属连他的埋骨之地都不知道。


还有更难过的,对人类文明犯下罪行的是,他快完成的那本书,长篇好像是被销毁了,找不到了。我觉得这真的是对人类,比肉体消灭罪行更大的一个罪行,而布尔加科夫呢,最后他是坚持把这写完了,后来又出版了。


还有包括写《日瓦格医生》的帕斯捷尔纳克这些人,他们很多都没有在自己的有生之年没有见到自己作品。所以总而言之,我觉得我算是幸运的了,我见到了。我不仅见到了,我居然还有机会,站在这里跟大家聊一聊文学,还可以聊一聊文学与现实的关系什么的,我觉得是一个很幸福的事儿。


很多人人云亦云说,现在,尤其是上网一看,上微博一看,说,哎呦,现在现实比小说精彩,其实这话是错误的,现实永远精彩不过小说,只能说现实比中国小说精彩,只能说我们这些写小说的人,配不上这个时代的复杂,配不上这个时代的精彩,也配不上这个时代的苦难,所以我们还需要努力。


我觉得我没什么可说的,这辈子别无所求,就是写下去。最后,我用我的前辈,虽然他不认识我,我喜欢的一个作家王朔先生说的一句话作为结束语,他说,我不想成为畜生,很大程度上要靠优美的小说来保护我的人性,并且帮我发现这个人生和世界的真相。


谢谢大家,可以去吃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