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台湾著名作家。以处女作《恶女书》成名,因性别议题、情欲描写而广受讨论,之后不断拓展创作维度,关注小人物的生存状态和情感创伤。代表作有“自传体三部曲”《桥上的孩子》《陈春天》《附魔者》,屡获大奖。作品《蝴蝶的记号》被改编成女同电影《蝴蝶》。

强者

2015-06-27深圳
和解可能不是握手言和,它可能是要通过大量的血泪,像穿透一个隧道一般,在中间你会觉得,完了,没有希望了,走不出去了,终于看到隧道前面有一点点的光,朝着那个光走去。我觉得这是我父母与生俱来,带给我的一种力量,就是,我们始终不放弃那最后一点点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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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者

陈雪 2015-06-27

它叫《蝴蝶》,它不是我演的,也不是我拍的,它是我的一个短篇小说改编而成的一个电影。写这个小说的时候我27岁,我虽然是一个作家,但是我的职业呢是一个小贩,就在夜市裡摆地摊。

我到29岁的时候,1999年,那个时候我是一个业务员,跟著另外一个司机在台湾到处送那个,就像我手上戴的这种廉价的手表。我们家裡堆满了手表,所以一天到晚都会听到滴滴答答的声音。

其实我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作家,而我实际上在做的事,也就是一直在写小说,但是我所能够做的,却是在漫长的工作以外的时间,在深夜裡,静静地一个人写小说,写到可能精疲力竭了,然后第二天再持续漫长的工作。1999年,我29岁,那时候UCLA大学东亚研究所邀请我去做一个小小的讲座,我的朋友在那边读博士,所以她就跟我说,你要不要来这边住两个月。

她们家是她租的一个房子,前面有花园,那就是一个小套间,有客厅,厨房,卧室,后面还有一个花园,我就住在那个卧室裡面。我带了一个小的notebook,去那边想要专业写作。说实在的,那麽漫长的时间裡,我都是在工作之馀写作,我从来没有有那麽长的时间,两个月,是属于我自己的时间。过去我的小说都是以短篇小说为主,虽然我也写过一个长篇,但是算是比较短的长篇,我坐在那儿想我要写什麽呢,其实我脑中一片空白,我每天坐在那儿想啊想的,享受这慢慢的,属于我自己的时间。

突然之间,我看到了一个画面,有一个小女孩推著一个推车,在一座桥上,她从桥的这一端推到桥的那一端,那个推车上就堆著一些大卷的录音带,堆得高高的,推到这边,其实那个女孩就是我,我看到了年幼的我自己在一个桥上,从这边推到那边,原来是我父亲在这边卖录音带。

那个时候,我脑袋裡面的画面有点像一个小型的清明上河图的卷轴,画面卷开,我看到的是旁边有人卖糖葫芦,有人卖棉花糖,这边有人卖水煮花生,这边有人卖卤猪脚,然后这边有人卖鞋子,另外一端,有人卖袜子,卖南北杂货,卖一些小玩具,那个桥上面有许多许多的小贩,很短的一个桥,然后开始就有声音进来,有人在咬喝,然后有很多人在叫卖东西。

我在那个桥上这样跑来跑去,跑到妈妈那边的时候,她就说,你去帮我换一点零钱。然后我就进去了一个很窄的巷子,那个巷子叫竹筒巷,我在那个竹筒巷裡面,看到许多人在裡面卖一些南北杂货,卖一些布料或什麽的,然后那些小房子很窄,店铺后面其实就是在一个水沟上面,我看到有人就把葬的水倒在裡头,有小孩就在那对著河水撒尿。

看到这个画面之后,其实在美国的我好像看电影一样,我想,为什麽?我们家不是摆地摊卖衣服的吗,为什麽在卖录音带呢?然后我继之而起,想到的那个画面,突然间真的就像一部失控的电影,在我脑中不断不断地翻映,而我的手就停不下来地一直在那个电脑上飞快地打字,我想到了许多,我不能说我遗忘,应该是说我逃避,或者是我不想面对的往事。

我父亲本来是一个木匠,我母亲是一个在工厂裡煮饭的一个普通的女人,在我10岁那年,我父亲为了想要翻身,希望我们家可以从贫穷的农村的一个穷人变成有钱人,他跟人家做了一个生意的投资,不晓得什麽原因,可能就被骗了吧,我们欠下了非常非常惊人的天文数字的欠款。我在美国的时候想起来的是,院子裡闹哄哄的那个三合院裡,我看到我爸爸我妈妈低著头,也许他们跪著吧,看到很多人在旁边大声地叱喝,我看到我爷爷奶奶一直不断地教训我爸爸,然后再下一个画面,我们家所有的东西都被贴上封条,再下一个画面,我妈妈已经不在家了,家裡空荡荡的,我父亲就到小镇裡面去卖各种东西,我不知道他怎麽样从一个寡言的木匠,而且我父亲有一个眼睛受过伤,其实他有一个眼睛几乎是半残的,他就骑著一个电动三轮车,那个三轮车前面是摩托车,后面就是一个车斗,因为买不起汽车,他就靠著这个工具卖各种东西。

后来终于安定下来了,在小镇算是一个比较热闹的地方,我记得那是一个店铺前面的一个电线杆,然后他就在那个电线杆底下租了一个位置,他就开始在那裡卖便宜的女装。那时候母亲在哪裡呢?其实我想不起来,我只记得,父亲有的时候会带我们到那裡去,比如说假日的时候,或者是,可能放假的时候,我们就去那边帮爸爸。

爸爸是一个非常勤快的人,他口才不好,但是他总是很认真地在卖东西。那到了夜裡,他会把货,那个衣服的外面有个塑胶套子,他就把货铺得很平很平,把我们三个小孩,我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就像摆货那样子,把我们摆在那个平铺的车台上,然后他会在上面盖一个塑胶布,那个塑胶布一盖上,突然间,整个车斗就全黑了,可是你要说那是黑的,其实它也不是黑的,我觉得它是接近一种宝蓝色的黑,因为那个帆布是宝蓝色的,然后父亲就开动了他的那个三轮车,听到车子bububu的声音,开始要在返家的路上,那个车子因为没有避震器所以在路上总是很颠簸,头就会靠著那个塑胶袋窸窸窣窣的。

我弟弟很喜欢相声,所以他就会背著一些相声的段子,然后我是一个特别敏感的小孩,我很怕黑,或者是,其实我在那个黑暗之中,我突然听见了我父亲的声音,他喊著我们的名字,轮流喊著我们的名字,然后他就说,这裡是卖卤肉饭的地方哦,他用方言讲,然后就bububu又往前开,我感觉得到那个车子的震动,我感觉得到那个日复一日,我们时常经过的那个道路,父亲会说,这裡是卖金鱼的地方。

我父亲喜欢养鱼,所以他有时候会带我们去看鱼,然后有时候父亲就会说,哦这裡是拍卖古董的地方,那是我父亲唯一的嗜好,有时候在漫长的夜裡,所有的工作都结束的时候,父亲会带我们去看人家拍卖古董,我们没钱,有时候他会用很便宜的价钱买了一个好像很值钱的东西,可是可能是假的。

我才发现父亲在为我们指路,父亲用他其实非常沉默,我不知道为什麽,他这样说著话,突然间下起雨了,雨打在那个塑胶篷子上,我想父亲在外面一定,因为那个车子上面其实就只有一个篷子,也许,父亲那视力模糊的眼睛,他设法在辨别道路,也许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吧,他就一直喊著,到了什麽地方啦,到了什麽地方啦,现在要上坡了,现在是红绿灯。我不知道父亲在想些什麽,只是我在那个黑暗之中,弟弟也睡著了,妹妹也睡著了,我听到塑胶袋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听到父亲依然努力地在跟我们指著路,突然间,完全记得那个路,我们家是住在一个比较洼的地方,所以会经过一个斜坡,下坡,那个下坡非常的明显,下坡再拐个弯,就到家了。

到家之后,父亲停好了车子他就把塑胶布旁边的橡皮筋掀开,这样整个视野就亮了起来,好像世界突然被他点亮了一样。我们家是一个小小的三层楼的房子,父亲打开门,走上去。我们家很怪,我们一进门就是厨房,就看到厨房裡面有一些没有洗的碗。到楼梯的时候,会看到地上有一些玩具,有一些杂乱的衣服,上到二楼,我们全家就睡在那个二楼。

其实回到家应该很快乐,可是其实我看到那个二楼的时候,我感觉很感伤,因为那个二楼非常的杂乱,地上散乱著衣服,一些小孩的东西,其实我是一个小孩,爸爸妈妈不在家我不会理家,我也不太会做饭,我把家理得乱七八糟,你所看到的那个景象其实就是一个,可以说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一个画面。

我在美国想到这些画面的时候,我心裡为之颤慄,我飞快地写下这些文字,不知道我会不会出版,我想到我过去写的许多的小说,很多人。那个时候我出的第一本书叫《恶女书》,很多人都觉得我是酷儿作家,我非常的酷,很劲爆,很多人以为我是从美国回来的,很多人以为我可能都留过洋,或者是可能读了很多的理论,其实我只是一个乡下女孩,虽然我读过大学,其实我是一个从小特别自卑的人,这些点点滴滴我想源自于,那时候就像电影画面一样,在我脑中不断播放的东西。

因为我们家欠了债,有一长段时间我们就到处躲债,妈妈下落不明,那母亲那边呢,我印象很深,有一天,隔壁的姐姐给了我一封信,其实那时候,我们整个村的人几乎都是我们家的债主,所以大家对我们非常的不友善,村子裡没有人理我们,我到学校去上学的时候,同学的妈妈都叫他们不要跟我说话,虽然我功课很好,姐姐给我一封信,我妈妈只有小学毕业,但是她的字非常秀丽。其实信裡什麽内容呢,大概就是很多很多的对不起吧,以及很抱歉为什麽要离开你们,其实我已经记不得了,我只记得妈妈说,叫我带著弟弟妹妹去找她。

她住在我们台湾的中部,叫台中市的一个繁荣的市区,她详细地写明,从小村庄怎麽到街上搭公车,怎麽到小镇转公车到市区裡。那是我第一次离家远行,我带著弟弟妹妹就这样子搭著公车,转了好几班公车,到妈妈指定的一个百货公司门口,我们在那裡等待,妈妈真的搭著计程车来了,她变成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穿著很华丽,头髮烫得蓬蓬的,脸上化著妆。

我们三个小孩就坐进了那个计程车裡面,母亲带著我们到了一个,我现在知道那个叫做饭店,就是酒店那样的东,中型的商务旅馆门口,下了车,然后妈妈带我们走进去,那大厅,小小的一个lobby,其实对我来说是非常大的东西。我们三个小孩跟著妈妈上了电梯。其实我也没搭过电梯,进去之后,电梯噗噗噗噗,那对我来说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它会带我们到别的地方,打开门,下了电梯,进去屋子,妈妈打开了那个饭店的房间,我现在知道那是一个双拼的房间,非常的大,裡面有很多的人,一些阿姨,一些叔叔,妈妈会说这个某某阿姨,这个某某叔叔,然后裡面有一些人在打牌,有一些人在玩麻将,有一些人在看电视,有一些人在喝酒。

妈妈带著我们三个小到沙发前面,她把我们安顿坐下之后打开电视,让我们看卡通,她就自己在旁边继续搓麻将,我感觉很怪,可是弟弟妹妹因为有糖果有花生可以吃,他们就很开心地在那裡吃东西看电视,我不晓得过了多久,突然间有人敲门,进来了三个男人,他们穿得西装笔挺,感觉很奇怪的人进来,妈妈突然间起来,拿了几百块跟我说,你带著弟弟妹妹到楼下去,楼下有一个牛排店,那裡面可以打电动玩具。

那对我们来说都是新鲜的东西,我们就真的乖乖地下了电梯,到了一楼,那里真有一个牛排店,我们就坐下来,点了我们从来没吃过的牛排。那个桌子会变成电动玩具,小孩就在那儿打,我记得妈妈跟我说,大概半小时或者一小时会来接我们,我不知道时间,可是我觉得好久都没有任何人来找我们。

牛排也吃完了,电动玩具也打完了,弟弟都打瞌睡了,我就想,不行,我们不能在这裡被遗弃。

我不知道为什麽遗弃两个字眼出现在我的心中,我就把弟弟妹妹摇起来,说,我们走,我们去找妈妈。我结了账,往电梯的方向走。电梯门一关,我突然想到,我根本就不知道我妈妈住在几楼,电梯哗啦啦地不知道为什麽就自己动了,我赶紧随便按按钮,那个门开了,我就带著弟弟妹妹走出去,那时我想到的一个方法是,我记得妈妈的房间非常吵,有人在打牌嘛,所以我就带著弟弟妹妹像小偷一样这样走走走,去到了每一个门上面去听,我觉得我听得出来哪一间是我妈妈的房间,我觉得我认得那些虽然看起来一模一样的房间,我觉得我找得到。

我们就这样沿著那个长廊一直走,我觉得那是不是一个梦啊,我不晓得,因为那个长廊裡面没有任何人,没有客人,也没有服务员。我们就这样走到尽头,我们就爬了楼梯再往上。我不知道我们走了几层楼,我不知道我们听了多少个房间,弟弟妹妹老是一直问干嘛干嘛,我就叫他们不要说话,我一直在听,我在听的时候,我动用的是我所有的感官,我一直设法在想妈妈的房间,走出来,距离电梯大概几步,我一直在回想妈妈的房间裡面长什麽样子,我一直在回想那个金属牌子上面的数字,那个数字到底是三个字四个字,我想不起来,我的脑袋,我的感官,我的记忆,全部动员起来,为的就是找出那个遗失的房间。

我在那儿很辛勤很辛勤地找,突然之间,有三个男人走过来,就是那三个男人,那个房门打开,我看到我妈妈跟另外一个阿姨站在门口,妈妈喊我的名字说过来过来,我们三个小孩咚咚咚就跑到妈妈面前,我记得我妈妈拍了一下我的头,说,跑到哪裡去了。我们又进屋,所有一切又像一开始那样,有人在打牌,有人在搓麻将,有人在喝酒,妈妈又把我们安顿到那个沙发的前面,电视还是一样的卡通,这一切仿佛是重複的。我们又坐下来看电视,弟弟妹妹过了一会儿又开始睡觉,所有人好像没有人发现我们刚刚不见了,没有人发现我们被遗忘在那个餐厅裡,而且妈妈没有告诉我,就像当初妈妈不见了,就像我们家为什麽欠债了,为什麽我们家的门口被贴上封条了,没有人告诉我任何原因,没有人告诉我这一切是为了什麽。

我在美国时想起的这一切,那个时候我已经是一个小说家了,我回想起坐在那个沙发上,望著屋子裡各式各样的奇奇怪怪的人,奇奇怪怪的事,望著那个陌生的母亲,我突然瞭解一切了,我突然想到,我是多麽的害怕被遗弃,我突然想到,其实曾经我们三个小孩被遗忘在那个乡下的屋子裡,我父亲为了还债,他到处去打工,到处去卖东西,他有时候为了要卖东西,曾经几天都没有回家,我们家裡都没有东西可以吃了,我跑去敲奶奶的门,说,我没有米了,奶奶给我一些米,我回去煮饭。

我有一次因为贪看(电视)跑去奶奶家,叫弟弟妹妹回来。那时候我记得我在炒鸡蛋,然后水煮一个猪肉汤。我看太久电视了,隔壁的邻居跑来骂我说,你们家著火了。我回家,那个锅子都烧穿了,瓦斯炉都坏掉了。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父亲回来,印象很深,那个厨房上面全部都熏黑了。我整夜的在刷那个锅子,我很怕我父亲。我父亲回来的时候,他没有讲什麽,他就叫我去睡觉。我看到我父亲脸上都是眼泪。在美国的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也许我就是我们家裡那一个唯一要把所有的事情记住,并且把它写下来的人。

就这样,在那美国的两个月,我飞快地写下我认为我可能不会出版的书。我只想把那些我已经忘记,我想逃避的,我想丢失的所有的一切,飞快地记下来。也许它一辈子都不会出版,但我觉得不重要。而且我那时候唯一的心愿就是,我要当一个专职的小说家,我不要再卖手表,我不要再送货,不要再摆地摊,我想要写长篇小说。

期限到了,我回到了台湾,还是一样的每天在那裡送货,我心裡立定志愿。但是那个志愿没有那麽快可以到达。经过了两年的时间,我算是欺骗我爸爸妈妈吧,就偷偷地跑到了台北。那时候我身无分文,只有一点点钱,租了一个房子。

我为了假装我还在台中,每个礼拜都搭很远的车子回台中跟爸爸妈妈吃饭。那个跟我一起送手表的伙伴,她对我非常好,她说不要我们两个人都埋葬在那裡。

其实我父亲他一直想发财,他的眼睛不好,所以我在大学毕业刚好成为作家的时候,我父亲又投资了那个手表的生意。所以我们家又再度负债了。这就是我为什麽成为作家之后,我还要一直努力地赚钱,一直努力地还债,以致于我没有办法专业写作,以致于我花很长的时间在台湾的各个地方,坐在货车裡面一直在送货,没完没了地一直在弄那些手表。我父母他们也是一样日以继夜地在卖衣服。

可是我那个伙伴跟我说,不要两个人都葬送在这裡,你去台北吧。我就这样到台北,大概开始了十年的专业写作的生涯。那十年裡面我写了三本被称为家族史自传体的三部曲,叫做《桥上的孩子》。这个名字你们可以想为什麽。然后第二本叫《陈春天》,第三本叫《附魔者》。

这三本书说起来好像很容易,其实非常的困难。那十年之间我经历了好几次精神崩溃。第一是我离开家人很远;第二是我一个人在台北,没有工作,就是一直在写长篇小说。当然我会打工赚一些钱,我会帮人家写很多採访稿,我还当过代笔作家。第二是要记起,要拼凑起那些遥远的、痛苦的往事,那些痛苦其实很难以描述。

我想说的是小说为什麽可以让我抛弃一切,就躲在那个小房间裡拼命地写。它可以让我克服忧鬱症,可以让我日以继夜地克服自己内心的痛苦,克服自己对于往事的恐惧。因为小说有一种特别的力量是,它是通过艺术,通过美学,通过小说特定的手法,通过一个虚构的力量。

也就是说我写的好像是我自己的故事,可是其实我想写的是八零年代的台湾,许多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像我父亲这样的男人,像我母亲这样的女人。他们从赤贫,从一个农村裡想要翻身,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可是却不幸在那个过程中坠入更深的深渊,坠入了像地狱一般的痛苦。他们就像牲口一样地,没日没夜地在赚钱。

我记得我爸爸妈妈他们几乎很少休息。我父亲他非常奇怪,他好像是一个只要能够睡上一两个小时就可以干活的人。有一个画面我永远忘不了。有时候我们长途到了各个小镇去卖东西。父亲开著车子,其实他眼睛不好,开车对他来说是非常辛苦的事。他开车,有的时候漫长的车程,我们小孩都睡著了,连妈妈都睡著。我妈妈是要帮我爸爸引路的那个人。我看到我父亲自己甩自己耳光,轻轻地拍打自己的脸,我会马上醒过来。我看那一些画面其实让我非常的感伤。

在台北的时候我常常想起,我那赌徒一般的父母又再度地欠债了,他们没日没夜地又在还另一拨的欠债。我想描写的是,台湾在那个时代,或者台湾经济起飞的时代,很多像我父母这样的人,这些翻身不成功的人,这些底层的人。

所以我那十年的时间,我定义是在磨练我自己的基本功。我恢复到了一个写实主义的小说创作,我开始在描写那些曾经我想遗忘的市场、菜市场、夜市。我想描写的是那些像我父亲这样,我父亲开过三轮车,后来他买了汽车。我想描写的是像我母亲这样坚毅的女人。他们在一个龙蛇杂处的地方认识非常非常多的人,夜市裡有很多黑道的人,因为夜市拼场特别厉害,很多人来帮我们的忙。我想描写的是那些在底层苦苦挣扎的人,像我父母这样的人。我想描写的是像我这样的孩子,爸爸妈妈因为翻身失败跌入深渊,我们也跌入了深渊。

我记得我小时候常常埋怨我父母,可能一直到我还在写作的时候,我觉得我心裡底层对父母有一个深深的怨,那个怨是说,为什麽我们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过著一个田园的生涯。我记得以前爸爸是木匠,妈妈在煮饭的时候,我们非常的快乐,我们过著很安宁的生活。为什麽我们要在车子裡逃亡?为什麽我们要在那些夜市裡面?我非常怕吵,就永远是在那边吵吵杂杂的。为什麽爸爸妈妈每次叫卖, 嗓子哑了就推我上去?我还很小,个子很小,我特别怕羞,我就要拿著麦克风在那边叫卖。我曾经埋怨我父母。

我通过那一本又一本的小说,企图接近我已经遗忘的那个世界,企图接近真正的我的出身。我想如果我不是一个小说家,如果我没有找到小说这个天赋,如果我没有找到创作、写小说这个世界,我觉得我只会是一个没有自信的、自卑的、活在如噩梦一般的往事裡面,如果没有小说这样的一个东西。

其实可能因为小时候缺乏母爱的缘故,甚至我觉得我也缺乏父爱,,我谈了特别多的恋爱。我一直在爱情裡面追逐,我想要透过恋爱来得到一种满足。我想要摆脱麻子脸,我希望别人爱我,我希望那一些爱可以止住我像黑洞一般的生命,我可以获得自信,我可以找到幸福。我谈了一次又一次的恋爱,可是最终我总是因为没有办法跟别人相处,就像逃亡一般地逃走。

日复一日地我在那边写小说,日复一日地追逐爱情。最后其实我就在我自己的小房子裡就用电脑一篇又一篇地写下我自己的长篇小说。

我必须要说,经过了三部曲,后来我又写了一本叫《迷宫中的恋人》。那时候我已经38岁,接近40岁,我很难想像。我小时候总觉得我不会活超过20岁,在美国的时候,我忆起那些往事的时候,其实曾经有一度觉得我想要自杀。就是我觉得那些往事太庞大,那些过去,我很难以对你们言喻的那些日日夜夜的奔波,那些逃亡一般的日子,那些一个敏感的孩子看到父母承受的伤痛。我不晓得。

写作这件事情我觉得它拯救了我,以及恋爱,虽然我总是一直逃避。到了38岁的时候,我遇到了我现在的恋人,这次我没有逃走了。这次我不但没有从恋爱裡逃走,我也没从写作裡逃走。其实曾经那些专业写作的日子,写三部曲的时候,我非常非常的贫穷。而且那时候,我也已经抛弃了我原先的读者,所以也没有什麽读者。可是我觉得小说不是自传,我不是在写自传。小说这个特殊的文体因为可以通过想像,通过虚构,通过文学很特殊、很难以描述的一个力量,我觉得它淨化了我。它把我的个人的痛苦提升到了一个可以洞悉人性的地步。它把我从一个自怜的、孤僻的,曾经心中有许多的埋怨,心中有许多的逃避地这样的一个女孩,通过一本又一本越来越厚的小说,到后来《迷宫中的恋人》写了三十几万字。

这些日以继夜,我觉得写小说就像长途奔袭,就像一场非常非常巨大的征战,我觉得这些旅途,这些征战,这些自我的抗争,我不知道该怎麽描述写作这一回事。我只能说,我把我自己当作素材,我把我的家庭,我们那个家族的人,以及我村子裡,或者说我在小镇裡,在市集裡看到的这些人当作素材,当作一个模型。

我想提炼出来的是当时八零年代台湾的那时候,想要奋力上争的底层的人民的生活。我觉得我最终把我自己提炼出来了。我早期写的真的是纯粹虚构的小说,我会写跟我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我会写那些在酒吧裡、在都市里的男欢女爱,我会写我认为的强者,我会写那些在感情裡强势的人,我会写那些好像看起来特别自由的人。

可是经过了三部曲,经过了这些,这十多年的写作之后,我发现,其实我慢慢把我自己从一个自卑的人锻炼成了一个像我父母这样的人。后来我理解我父母是怎样的人了。我很感谢我爸爸妈妈,没有在他们欠下了那个我们家家当的几十倍几百倍的债务的时候,没有带著我们去跳海自杀。

现在我爸爸妈妈终于把那些债都还清了,可他们两个还在夜市裡摆摊。我爸爸说,这是在做健康了。他们好像就是劳碌命吧,就是如果不靠著自己流汗、流泪、流血挣来的钱,他们觉得不安心,而且他们吃苦惯了,他们不知道怎麽享受。他们两个到现在有的时候会去旅游,很近地就在台湾那样旅游。我看到他们两个就特别开心。

我通过了这些东西,通过了写作,以及通过了学习爱人,通过了跟这个世界跟我自己的生命和解,生命裡面的那些伤痛,我不知道和解是怎麽一回事。和解可能不是握手言和,和解可能是一种,它要通过大量的血泪,像穿透一个隧道一般,非常非常黑,你在中间会觉得,完了,你没有希望了,你走不出去了,那样的一个漫长黑暗的道路,终于看到隧道前面有一点点的光,你朝著那个光走去,好像你即使非常非常的绝望的时候,你还是会想说,不行,我要望著那个光。我觉得这是我父母与生俱来带给我的一种力量,就是,我们始终不放弃那最后一点点的希望。

我这个名字叫《强者》,我不是告诉大家我是一个强者,我是想告诉大家,卑微的人,贫穷的人,受伤害的人,受侮辱的人,他们依然可以强大,依然可以坚强,是通过爱人,是通过自尊,是通过创造,是通过把自己的生命裡面那些难以言喻的如泥沙、如污水一般的记忆,我不知道你们会通过什麽方法,我通过的方法是写作,我通过的方法是回忆,我通过的方法是谅解,我通过的方法是原谅自己,并且原谅生命裡那些带给我伤痛的事情。

因为我后来知道了,那些伤痛,我以为它们一度扭曲了我,使我成为一个孤僻的、痛苦的、很悲伤的孩子,后来我才知道那些痛苦、那些东西、那些记忆、那些扭曲,它不是打击了我,它不是把我粉碎,它曾经把我粉碎,可是我后来发现其实它们塑造了我。那些痛苦,那些记忆,那些你真的都不确定到底是你的想像,还是你的梦,还是你真真实实发生过,你没办法确定的那些痛苦,我觉得它就像豹子身上的斑点一样,它形成了我,它塑造了我,它使我成为现在的我。

我觉得我可以透过一个特别複杂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我看到人的时候,我心中充满了悲悯。我想到自己的时候,我不再是自怜的,觉得自己经过那麽痛苦的往事。它使我终于透过了写作,透过了学习爱人,我终于走出了自我中心,我终于把自己拼凑起来,以致于我拥有一个能力,我不再只是望向我自己,我不再只是一个内省的作家,我可以看到他人,我可以看到我的父母,我可以瞭解他们当初经历的痛苦,我可以看到甚至你们。我可以看到我小说裡写的,我企图想接近的那些人。

我想说我觉得真正的强者是独一无二的,是你不管生命经过什麽样的风雨,什麽样的风浪,那些东西你不让它打倒你,你让它塑造你。我想说真正的强者,其实是懂得去爱别人的,是懂得生命的厚度,然后我还在学习怎麽样成为真正的强者。可是我知道了,真正的强者不是我以前想像的,不是冷漠,不是拒绝,不是假装自己很骄傲,假装自己很孤傲,不是一再地把这个人推开、把那个人推开,不是就是接近自己。

我很感谢我父母,虽然他们带给我那麽坎坷的过往,可是他们给我一个非常好的榜样,一直到现在我都还是一个特别勤奋的小说家。然后我感谢他们带给我吃苦的力量,使我可以专心地写作。然后就是这样,我想说,也许我还没成为一个强者,可是我已经在那个道路上了。我知道其实真正的坚强,是无比的柔软,是非常非常坚韧,就像水那样的东西。

然后小说,以及爱,改变了我。它让我成为现在的我,我可以站在这裡告诉大家我的故事。然后我也希望大家,不管你是活在什麽样的世界裡,都珍惜你所拥有的世界,塑造一个属于你自己独一无二的世界吧。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