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良70 年代初生于上海。漆过广告牌,干过平面设计,插画师,玩具店老板,电影道具师,美术指导以及电视广告导演等工作,木偶艺术家。

我不相信

2015-09-02上海
所有医院都住满了人,我被放在家里养病,居委会派了几个干部到门口守着,我就决定走向我姐姐的书架,全是诗歌和哲学。看完哲学之后我就爱上了,尤其是叔本华。诗歌的东西把我一下就震撼了,特别是北岛,所有都是「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把北岛的一本诗集全背出来
  • 5314
  • 6

已有6条评论

加载中...
分享到微信 如果您需要分享到微信,请用微信扫一扫,扫描下方二维码,再进行分享
查看完整演讲稿
TOP
© 2014 一席. 京ICP备13001689号-1
Τ¸Τ 您还没有登录哦 登录后才能使用喜爱、评论和收藏的功能 请在导航栏处登录或注册 感谢! 关闭
oops,这里有点问题 关闭

我不相信

马良 2015-09-02

我有一个姐姐,她比我大十一岁,我很有幸有这样一个姐姐,这个姐姐是一个文艺爱好者,她是那一代的出名的文艺青年,因为我父母亲也是艺术家,他们是搞戏剧的,所以影响了我姐姐挺大。


他们那个时代,小孩都是跟着父亲的母亲的工作,几乎就叫顶替,一般性都是父亲母亲的公司或者工厂,孩子们长大以后就进入这个工厂,然后父亲退休,是这样的,所以这一代人很多是父亲干什么,小孩干什么。我姐姐从小就认为,她自己要成为一个文艺工作者,所以她很喜欢文艺,所以我们家的书架上有很多文艺方面的书。我姐姐二十多岁的时候爱上了我姐夫,然后就跟我姐夫在我父亲不同意的情况下结婚了,然后她就离家出走,离家出走的情况下她就没有带书,她把一个书架留在我的,我们俩那时候住在一间,那时候上海条件不好,当中一个布帘子。那我的书架上面有一些破书,对她来说都看不起我的那种破书,她有个书架全是哲学、诗歌,还有很多高深的东西,我呢,她离家结婚走的时候我应该是十四岁吧,所以我那个时候还没文化,我也不喜欢她的书,她有一个书架,你们听说过八五新潮这件事啊,就是文化大革命之后有一段时间文化发展得很厉害,出了一大批西方的哲学,思想史,历史,各种很好的东西,就是一大堆这样的好书,它就引起了八五美术新潮,包括后面的很多动乱啊什么的,其实都是从那个文化现象开始的。


我姐姐那个时候,八五年的时候,她就差不多是二十四岁,所以她就正好是成年了,她就买了很多好书,然后那时候呢我父母亲,我父亲得到一个瑞典的工作,去瑞典去做导演,然后八七年吧还是八六年,上海有一个词叫甲肝大爆发,甲型肝炎,这是中国解放以后最大的一次瘟疫,但是那个时候没有现代化的网络,所以大家只知道那个SARS。


那个时候,上海有过一次甲肝流行,有三十万上海人得了甲肝,我呢是在最后一波,有一天我正在家里吃饭,我突然觉得很难受,躺下去,我爸爸说不要是甲肝,千万不要是甲肝,因为我父母亲买了机票,要去瑞典工作,最好不要是。然后我躺在床上,我觉得我快死了,我跟他们说赶快送我去医院,我肯定是甲肝,他们说不会是的,我父亲可乐观了,最后送去一看真的是甲肝,那我父母亲的飞机票是三天后的,然后呢我父母亲那个时候,我们那时候中国还很穷,那两张机票要两万块钱,当然是别人给他钱,但是他们垫了钱买了这个机票,而且那个时候,不是像我们现在经常出国,感觉出国这件事情像天大一样,他们觉得不敢改签,他们又觉得这个机会很重要,然后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那时候,87年,我十五岁,我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我就说,你们走吧没事儿,留点钱,我就自己在家里养病。然后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所有的医院都住满人了,就没有床位了,我就被放在家里头养病,居委会派了几个干部到我们家的门口守着,因为我是个传染病人,然后我又未成年,我就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头,关在这个房间里,门口,门禁外面有两个老太太监视我,然后我姐姐那时候结婚,以后就离家出走,不愿意见我父亲了,等于说我就一个人在家不能出门,然后呢病其实不是很痛苦,它就是说感觉你很累,也不想吃东西,我就觉得太无聊了。我那时候正好年纪很小,我就开始想,我要找点事儿干。


等我稍微好点的时候,我就自学弹吉他,但是水平太差了,那时候也没有网络教学什么的,拿了一本书怎么也学不会,这时候我就突然想看书吧,我先是看我父亲的书架,我父亲的书架上,《赤脚医生手册》看了一遍,父亲的书呢都是比较革命,《毛泽东选集》,周恩来朱德选集,然后什么《金陵春梦》,你们大家都不知道,什么《枯木逢春》,《李自成传》,我对这些东西兴趣不大,就是中国的历史,革命的,《野火春风斗古城》那种电影的剧本。我父亲是搞戏剧的,还有很多剧本,所以我的父亲的书架我一会儿看完了,我就决定走向我姐姐的书架。


我姐姐书架上全是诗歌和哲学,我一开始看哲学我觉得特别痛苦,萨特啊,尼采啊,叔本华,还有当时弗洛伊德也刚到中国,当然它里头性的方面我还是很喜欢,还有那是个时候有个D·H·劳伦斯,你们大部分都不知道,那个是几乎是当黄书看的,我姐姐有好几本,就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虹》全部看了一遍,然后看完了哲学之后我就爱上了,等于是对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哲学家,叔本华,叔本华的哲学观念叫,它是一个特别悲观的哲学,我那时候特别悲观,就不能出门,然后其实我这一辈子后面的创作其实都跟这个人的哲学思想有关,特别悲观,我生活得很积极,但是我的哲学思想是从那时候,看叔本华的时候,奠定的一个莫名其妙的一个基石。


那个时候他们出叔本华的时候还不是叔本华的原作,他把叔本华的很多书拼成一本书,比如说《爱与生的苦恼》,我那个时候正好是爱与生的苦恼,我还没有谈过恋爱就被关在家里头,然后生命太过痛苦一片灰暗,然后《生存空虚论》,其实叔本华不是这些书,叔本华的书被他们中国的编辑,把几本书最惨的部分都编在一起,我就特别爱这些书,我觉得他对我人生的一生的哲学走向都特别有用。


然后我看完哲学我就比较有文化了,通过三个月看哲学,因为我没有事情干,我就从早上起来就看,看到晚上,通宵看,这个肝炎其实要休息的,我就不休息了,也没人管我,从此家里头没大人,我每天都看到昏死过去,然后再醒过来再看,然后那个时候没有网络没有朋友圈,所以说我的注意力就非常地惊人的在书里头,不会像现在,打个手机谈会儿恋爱,那个时候就只看书,从早到晚地看,我三个月把她的书架80%都看掉了,我觉得我的人生已经跨过了一道无形的障碍,我已经走向了更广阔的人生,虽然我还被囚禁于斗室。但是我就知道,外面的世界,一旦我出去我的人生就会很不一样,因为我都读过哲学了,十五岁就读过哲学。


然后她角落里有一摞,我姐姐也是一个挺可爱的人,她会把书都放在一起,就写一个小标签「诗歌」,「纯文学」,「美学」什么的,我就一摞一摞看,最后就是诗歌,那个时候诗歌特别少,其中有一本叫《朦胧派诗选》,这对我这样的年轻人来说确实特别重要,所有你们以后后来知道的那些著名的诗人都在那本书里头,北岛,顾城,舒婷,食指,海子,就是那些,他们的都是成名作,都在那本,薄薄的一本书,特别薄,封面上面写着《朦胧派诗选》,然后有一个像印象派的那种,很朦胧的那么一个图案,水啊光的感觉,然后好像是粉红色的我记得,粉红灰色,我就无意中一打开。


十六岁,被关在家里半年,因为我没有睡觉,后来我每次去看都病得更重了,因为我的那个时候的身体很年轻,照理说医生说你应该三个月就能好了,你怎么六个月还好不了,我心里想,大概因为我不睡觉吧,我每天都在看书,但我那时候就特别失落,因为每次去检验都发现不合格又被关起来,去检验不合格关起来,反复几十次,然后正好读到这本诗歌的时候,是我大概已经被关了十个月左右了,或者是八个月,一翻我就觉得里头所有的那些诗歌的东西把我一下子就震撼了,特别是北岛。


北岛那时候的诗,后来他在评论自己作品的时候,他说那时候诗斗志太强,特别勇猛,他很不喜欢,他喜欢现在的诗歌,他现在诗歌写得当然也很棒,但是其实任何一个艺术作品都应该放在那个时代,那个时代其实很需要斗志的,就是「我不相信」,他有这个,所有都是「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那时候锁在房间里头我真的,对这个世界,读到这个我不相信的时候我就汗啊,眼泪啊,就一下全出来了,我就觉得我还没有开始人生,十六岁,十五岁,小男孩,这个书简直就把我,就像兴奋剂一样,简直就像鸦片一样,我当时就疯了,我把北岛的一本诗集全背出来了。


北岛的那本诗集比这本还薄,就叫《北岛诗选》,上面有一支羽毛笔,我到现在还记得,一支白色的一个毛笔,白色的毛笔风格的插画,画的一支羽毛笔上面写着「北岛诗选」,我就我就每天背他的诗,然后就特别喜欢。后来我就觉得是他是在当时的朦胧诗派的这些诗人里头,最有朗诵性的诗,很多诗人它不具备朗诵性,比如顾城的诗就不太具备朗诵性,他的诗是特别能朗诵,我从小就挺喜欢朗诵,我父母亲因为是演员,所以他教我朗诵,我在家里头每天就对着那个房子朗诵,朗诵了就high得全身都是汗。


很多年一直很喜欢北岛的诗,北岛有一段时间被封了,看不到他的作品,我还把他那本我少年时代读的那本书还买了一本,在我后来的旧书的地方买了一本,然后直到最近,北岛后来有散文集出来,我也买了他的书,特别喜欢这个诗人,我有很多次看到北岛,就在五米左右,我就一直很想去跟他讲话,但我不敢,因为中国古代有一句诗叫,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因为他几乎是,我少年时候所有的力量都来自于这个诗人。因为他现在年纪很大了,然后有一种老老老的感觉,我就觉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每次我都在那踌躇很久,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