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格格作家,著有《小时候》、《黑花黄》,《不留心,看不见》。 喜欢她的读者都说她“非常童话”,但她说自己其实喜欢更加严苛的生活方式。“我始终还是带着从土里来的那种力量,楞头楞脑的,始终不能精致起来,华丽起来。”

向寂静处走

2015-07-06北京
成熟就是你知道伤心的那一天。我小时候经历这些事情,别人听着好像这个孩子是经历过一些坎坷的,我根本不知道,所以保护我。我觉得给我最大保护的,就是我妈妈给我的那个盲目的自信,还有一个懵懂,可能这两样东西加起来,就是我那个小披风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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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寂静处走

桑格格 2015-07-06

熟悉我的朋友知道,我的第一部小说叫做《小时候》,写这部小说大概是05年的时候。我记得就是那个时候,我根本没有想到要写一部小说,没有任何写作的企图,也没有文学的野心。它的契机是,有一天下午我跟我的同学在一起聚会,我们就开始讲起小时候那些事情,然后就讲各自的妈妈有多奇葩。我后来发现,我的同学们都慢慢地不说话了,就听我一个人讲,显然我妈妈的奇葩把他们给震惊了。


我从小就不是一个在一堆人当中,能够通过讲能吸引别人注意力的人,但那天我做到了,我发现这个东西好威风,我挺骄傲的。然后回到我当时住的那个住所,我当时住的地方是广州美术学院的一个单身学生宿舍,大概不到十平米。有一次,我在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小宿舍打开一张世界地图,我就发现我找不到我们家的地板了,所以别人问我,格格你们家有多大,我都特别自豪地告诉他,说我家有世界那么大。


然后我就在这么一个有世界那么大的一个宿舍的上下铺的上铺,我非常激动,我觉得我那天下午讲的东西好像还没有完成,那种激动一直都还是在我心里翻滚,然后我就从那个床上跳下来,在电脑前面发了一下呆,我也不知道干什么,又回去,又跳下来,然后又上去。我最后一次坐在这个电脑前的时候,我敲了一篇稿子,我当时发在一个叫做西祠胡同的论坛上,就叫《匪头子娃娃桑格格的小时候》,大概有一千多字。写完以后,我们那个论坛好多的朋友就纷纷留言,又表达了我那天下午同学们的同样的吃惊,就说,太好玩了,太吃惊了。


记得有一个我的好朋友,就是那个论坛的版主王小峰跟我说了一句话,说格格你就这样写,你写了以后我帮你出成一本书。那个时候,出书对于我来说是一个根本不能想的一个好遥远的梦想,但是他这句话非常的激励我,从那之后十天,我每天几乎是写一万字,所以后来,我的第一本书《小时候》的主体,就在十天之内就写完了。但是这本书呢,05年的时候写好,大概在我自己的抽屉里放了两年,那个时候我对自己写作和那本书,我觉得它是这样的命运就足够了,如果我能写出来,我就已经足够的满意了,所以那两年我一点都不着急想要出版,也没想到它真的会出版。其实也有出版社来找过我,这个卡在哪里呢,卡在我这个书的体例,因为它不是大家看到的,就是一篇完整的,长的文体,而是一段一段的,就有点像今天的微博的那样一个写法。最后是有一个出版社,他同意我以这么一个一千多条,一小条一小条的这样一种文体,和用我自己的画来出版,而且整个设计也是我当时的男朋友帮我设计的,九色鹿同志,也要谢谢他。


所以从头到尾,这是一个真正能够表达我自己想法的一本书,它没有被其他的什么因素干扰,我是一个非常幸运的人。我为什么要写这本书,我妈是这样一个人,我妈她有着这种盆地狂想症,然后因为她是单亲母亲带我,她就认为自己女儿是天下无双,然后所有的美女绑一块也不如我那么美貌,因为我小时候唯一的信息来源就是我妈,我觉得她说的很对,我相信,所以我就有着对自己的盲目的自信。


在幼儿园的时候,我记得我有一个举动,就是我第一天上幼儿园,让所有的小朋友排成一排。但是你让他们这么做之前一定要用武力征服他们,这才能够办得到。他们被我打哭了,然后就很乖地都站在那儿,每个人把手伸出来,我就把我的名字写在他们的手上,然后告诉他们,不要哭了,有困难找格格,你们都是我的人。我妈呢,她的奇葩就在于,你看一般的母亲,就我要有孩子,我觉得这么做也是不对的,但是我妈就是悄悄告诉我,你这么做,但是千万不要让你们的老师看见,这是她对我唯一的忠告。


我在幼儿园真是到了权力的巅峰,全班都是我的人。而且我是一个非常负责任的领导人,就是我的人告诉我,隔壁班有人欺负我,隔壁班是大班,就是那个欺负他的男孩高我半个头。然后我一听,怒不可遏,怎么可能有人欺负我的人,然后我就穿着我外婆给我做的一个红色的披风斗篷,因为每次我要出战之前,这是我的战袍,穿着它我就神勇无比,然后我穿着它去找那个男生。我发现我小时候有个能力,就是我不知道困难的大小,我只知道大吼一声,拳脚并用,牙齿并用,然后就上去,每每我都会赢,虽然我只是个小女孩,我发现我会赢,然后,我妈给我的自信,再加上我老是赢,我就觉得我简直是可以匹敌天下了。但是我还是会有挫折,在幼儿园唯一的不太顺利,就是有一个女生,我怎么打她,或者是给她棒棒糖吃,她都不愿意当我的人,当时我们集体大概是五岁,我记得她的原话是,我才不愿意,和你们同流合污呢。四个字,同流合污。她说,人是自由的,我是我自己的。


我不知道这个同学会不会看到我今天这个视频,她叫曾薇,我还记得她,我整个幼儿园期间都没有收服她。因为我们那个是一个厂矿子弟,我们都会一起上同一个幼儿园,同一个小学和初中。后来我们上了小学之后呢,我们是同一个班上,我就混得不那么好了,因为这个班上出现了另外一个女生,她的特点跟我不一样,我是尚武,她是崇文,因为她的口才特别好,她能够站在那儿一个小时不带重样的把人骂哭,然后她的群众基础就很好,然后慢慢地,她就收服了全班的人。收服以后,她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全班联名,要求把桑格格开除出班集体,这么一个恶性事件,几乎全班都签了。我非常地伤心,你说我从那个权力的斗争当中跌落下来就罢了,然后立刻就感觉到了这个世态炎凉,这个人心冷得这么快。但是也有一个人没签,就是我小时候我没收服的那个人,曾薇,她没有签,她最后跟我成为了好朋友。


这个故事我几乎没讲过,但是我今天我突然想讲这个故事,我就觉得,其实这个事情对我的影响还是挺深远的。那次权力的斗争败落以后,我就对名利几乎不感兴趣了,这个是很好的事情。我不感兴趣以后我就做其他的事情,我发现只要你不盯着名利,你能看到好多的风景,就是我开始看,比如说为什么游泳池的水看着是蓝的,捧在手上就变白了呢,为什么这个树叶光溜溜的,怎么就长了一条虫子呢。


或者说蝴蝶花,它叫蝴蝶花,但是它其实长得像一个小孩的脸,最后,这个观察,我写在了小学的一次作文里头,但是被老师批评了,我们那个老师批评我的理由是,格格,蝴蝶花之所以叫蝴蝶花,就是因为它像蝴蝶啊,它为什么会像小孩的脸呢?


我大概是沮丧了有三分钟,然后我觉得,我开始有第二个人生当中对我比较重要的事情,就是说,不要相信大人。不太相信他们之后,我就开始观察他们,就跟他们有了距离,我就开始观察我妈了。我爸和我妈一天到晚都在家里吵架、打架,就是很不安宁,是一个很不祥和的家庭。这个时候,我不仅观察他们,我觉得我通过观察,我可以发言,我可以劝我妈。那时候我大概八岁,我说妈妈,你要不跟我爸桑国权离婚吧,从外说,这是一种文明,从内说,有利于我的成长。我妈被我说动了,然后他们就离婚了。这个是一个特别棒的事儿,要不这么多年我可怎么活啊,就是得挨太多的打了,所以我现在活的这么好,就是感谢他们当时听了我这个建议。


但是我记得我爸爸他们离婚协议签了以后,我爸是一个司机,他那天开着他那个东风货车到院子里,来拿属于他的那一半家具,我们家住四楼,他就一件件往下搬,搬了以后就运到他那个货车上面。我欢天喜地,然后就爬上那个货车,就把东西往下抢,抢地毯啊,或者抢一个小板凳啊,抢了以后我就扔下来,我就仰头对我妈喊,我说妈妈,你看我又给你抢一样东西下来。我就发现我妈在阳台上哭,然后我就觉得,院子里周围的邻居都在看这个孩子,而且用一种很怜悯的眼光在看我。我发现我爸平时那么凶神恶煞的,今天怎么对我这么恶劣的一个行为,也不说什么,他就始终低着头,我就觉得气氛很悲壮,然后我在大家的感染下,伤伤心心地哭了一场,大家很满意,说这个孩子还是懂事的。


但是后来我把它写成小说以后,我发现有一种伤感,我知道伤心了,后来我是流过泪的,我以为今天也会,哎呀,上帝保佑没有,这就是成熟吧,成熟就是你知道伤心的那一天。你说我小时候经历这些事情,别人听着好像这个孩子是经历过一些坎坷的,我根本不知道,所以保护我,我觉得给我最大保护的,是两样什么东西呢,就是我妈妈给我的那个盲目的自信,还有一个懵懂,可能这两样东西加起来,就是我那个小披风吧。所以我那么欢天喜地地写了第一本小说,我没有想到能够让一些人关注,我从一个默默无名的小女孩,然后被大家知道。


我的第二本书《黑花黄》,看过这本书的人会知道,我第一本书都已经很奇葩了,有那么多条组成的,第二本书又是很奇葩,它有童话,有诗歌,有散文,有小说,甚至还有一些当时我博客上面的文字。我这么做是为什么呢,我后来在想,是因为我尝试到别人对我的喜欢,我尝试到这是一种甜头,我太想留住别人对我的喜欢了,所以我在试尽一切的可能,我就像是一个拿不出什么像样礼物的小孩,觉得送哪一样出去都不能表达自己的心意,所以就把所有的东西都攒在一起,然后摆在这本书里头,所以这本书基本上是一个,我在写作当中的一个挣扎,也是一个尝试。


其实这个过程蛮长,我第一本书是07年出版,第二本书是09年,然后第三本书是去年,2014年,所以中间隔了四年,这四年当中我就是在寻找一个方向,因为我在第一本书之前,我没有想到我要当一个作家,我没有想到我会写作,我只是觉得写着很好玩,所以现在我去出席活动,或者是在外面,别人都会介绍,这是作家桑格格,每次我听到这个,我都觉得心里有点惭愧,因为我觉得,自己可能不是一个作家,甚至不是一个知识分子,我觉得我就是一个比较真的,活着,愿意去记录自己生活点滴的人。


所以这四年当中,我反复在想,我就要这样写下去,或者我怎么生活呢,或者是我要去找一些别的事情吗?所以就有了其他的兴趣爱好,比如说我喜欢的古琴啊,或者是茶啦,或者是什么昆曲啦,不好意思,我突然意识到这是说的那个「四大俗」,都被我非常严重的喜欢了一遍,但是真的,这是一些很好的艺术,它真的能滋养人。


就是刚才在那个小片子里,大家看到我有一个做陶的镜头,其实在做陶的时候,我发现我有个状态,就是,当你手在运作,你所有的注意力在你手上的时候,你脑子不会想别的了,就是那么一瞬间的时候,我找到了一种好像可以喘息的那种感觉。因为这四年,我过的其实并不容易,我不知道怎么就从一个那么莽撞,不知道伤害,不知道痛苦是什么的人,一下变得那么的敏感、脆弱,所有的快乐和不快乐都会被我放大,然后再去感受,所以大概有两年时间,我可以说是非常抑郁的一个状态,就像是人在一个深井,你没有办法被捞起来。


后来在做陶的时候,我发现,就是在这个过程当中,和在这个过程当中悟到的一些事情,对我有很大的帮助。像做陶,它第一件事情其实不是去拉坯,而是说,你要把泥柱在那个转盘上把正。因为我第一次,我就很好奇,我想很快的做出自己的一个杯子,碗啊,什么的,我那个老师他很严厉,他跟我说,你好好给我把正,把正以后每一次旋转,在这个转盘当中才是有效的,你不要小看这个把正,很多人学好几年都没有学会这个东西。然后我就练这个东西,其实想想他说的话,虽然不是去说人生,或者说别的,但是,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触动我,还有就说,你拉坯以后,这个东西拉毁掉了,那我的想法就是把它摁回这个泥柱,然后继续拉我,老师说你不要这么做,如果毁掉了,你要把它割除,把它放到一边,从新的泥柱重新拉,因为陶艺这个东西,它必须从里到外,是同一的品质,它才会有精神,就是这些话给我蛮多的感触。


我的第三本书的第一篇小说叫《丑舅舅》,那是我唯一的一部纯虚构的作品,跟我以前的作品完全不一样,以前都是完全根据我自己的生活来写成的,这个里头几乎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虚构的,而且它相对我其他的文章来说比较长,有三万五千字,我这篇文章就是在陶艺的工作坊里写出来的,我就发现,当你能够静下来,你就能够看到很多以前你看不到的细节,就像同样一帧画面,或者是风景,它的像素突然就大了,细节多了,然后你可以去描述,你可以看到的东西就多了,所以作为写作者来说,你这口...你说文脉也好,气口也好,就能吐得很长很长。


然后就有了我第三本书《不留心看不见》,说到这个书名还很有意思,因为那天有朋友说,格格,我想去买你的书,你告诉我那个书名叫什么,我说,《不留心看不见》,她说,你说吧,我会留心的。


这个「向寂静处走去」,可能是我下一本书的名字,只是可能,因为我非常希望它叫这个名字。那个是有一天,我在一个很嘈杂很喧闹的地方往一个树林里头走,走的时候我发现,寂静,它虽然是透明的,但它不是空无的,它有一个非常吸引你往前走的,吸纳的那个力量,而且我走进去,不是踏在虚空里,是踏在一个实实在在的寂静里,那个寂静像果冻一样,你进去以后它会包裹你,你再进去以后,它后面那个路随之在你后面闭合,整个有一个包裹你的东西,我就觉得,我像特别舒服的在一个母体里头一样的感觉。那天我太享受那个寂静,一个人的自在的那样的感觉,所以下本书可能是叫这个名字,可能会是我写的一些小诗,配我的「世界名画」。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现在,突然就出了三本书了,每一本书,其实写完的时候我都会有一个巨大的不自信,我不觉得我这样一个跟时事,跟高科技,跟现在特别热门的话题没有任何关系的内容,会被别人喜欢,这仅仅是我自己喜欢的一个小小的世界,而且它是那么的平常,没有什么出奇的东西,但是每次还是有能够认同这些书的读者,他们给了我好多的鼓励。我记得有一个读者给我留言,说,格格,其实我看你和看李娟,就是我另外一个好朋友,他说我看你和李娟,其实我不是在看文学,我只是在看一种能够直指我心的一种力量。这句话当时给了我好大的一个鼓励,所以我就非常的满足。


在过来的路上坐出租车,里头的广播在念一句诗,就是,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我一听我就特别的开心,我说可不是嘛,一年四季给你这么多东西,一个人活着,你什么都不用干,就给你配了这么多的礼物,每个人一套,每个人都可以感受,你还可以写,还可以表达,所以作为我来说,我没有任何的不满足,我也好像没有任何再想要的东西,我的生活特别的好,钱也非常够花,我在淘宝上随便买个几百块钱的东西是不眨眼睛的。


我又想起小时候,我们成都是个内陆城市,虽然冬天非常冷,阴冷,但是很少下雪。那天上午,我记得是上午的第二节课,突然下了一场漫天的大雪,就是教室里的同学们这种激动,让老师不得不停下讲课,老师也很激动,老师也没怎么见过那么一场大雪。然后大家都跑出去到操场上去奔跑,然后用脸去迎接那个雪花,我就记得那个雪花落在我的脸上,那么凉凉的融化的感觉,我太幸福了。


我那天放学之后,我用一个我喝水的破破的搪瓷缸子接了一点积雪,我是视若珍宝一样把它捧回我家,然后把它埋在了我家后面院子的一棵树下面,我没有再去把它挖出来过,因为我一旦想起来,我觉得我的雪还在那儿,晶莹透亮,从来没化。这个可能就是原来的我,那个懵懂的我吧,那个童真的东西,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