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印武建筑师。他的团队花了10多年,以考古式的严谨修复沙溪古建筑,保护每段历史片段,抵御无节制的发展诱惑。

从沙溪到沙溪

2015-06-27深圳
我们希望通过这么一个项目,改善它的基础设施,让人重新回到古村落,在一个历史的环境里面仍然能够享受现代的生活。 我突然发现,我们是不是以前做的这些事情,离老百姓太远了,当老百姓真正有兴趣参与的时候,其实很多的事情会变得非常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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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沙溪到沙溪

黄印武 2015-06-27

我的专业是学建筑的,但是我在过去的十几年里面,一直到现在,事实上我所做的事情逐渐地离这个专业越来越远。所有的这一切都要从沙溪说起。


这张是沙溪的地理的位置,大家可以看得清楚,沙溪的北面紧接着藏区,在南面是非常著名的一个产普洱茶的地区,沙溪正好处于中间的地带,所以在历史上,茶马古道会经过沙溪。


这是沙溪的四方街,我们可以看到这是一个集市,以前过往的马帮都会在这里停留,在这里交易他们的商品。正是因为这种商业的发达,所以沙溪给我们留下了很多精彩的建筑遗产。


上个世纪中叶之后,由于现代交通的兴起,汽车运输替代了传统的马帮运输,那么茶马古道也因此而衰落,沙溪从此也衰败下去,所以我们看到一个喧闹的广场重新回归了宁静,这个宁静一待就是五十年。一直到了2001年,照片里面见到的这位瑞士人,雅克博士,他把沙溪申报了世界纪念性建筑基金会的濒危世界建筑遗产,沙溪一下出名了,我们也通过世界纪念性建筑基金会的这么一个提名,获得了很多的国际性的慈善资金,用于修缮沙溪的这些建筑遗产。


我那个时候正好是在瑞士联邦理工大学读完书,碰到了这样一个机会,于是就加入这个项目,在2003年来到了沙溪。虽然我自己是一个中国人,我也很了解这些传统的建筑,但是从更专业的角度来讲,每个地方的建筑还是有它的差别,所以到了沙溪之后,我发现,我还没有办法很确定地去把握当地的民居的构造,所以在经过商量之后,我们决定在启动正式的修复项目之前,先要做一点试点项目。


像这么一个民居,是非常普通的一个乡间的民房,它因为这个基础的原因,整体产生了歪斜,包括这个山墙也是岌岌可危,要依靠这个木杆把它撑着。首先,我们这个修复的过程,遵循通常的维修的过程,把屋顶揭掉,把山墙拆掉,楼板拆掉,板壁拆掉,只剩下一个木头的构架,在恢复了基础之后,把木构架扶正,再把屋顶,墙体,楼板,板壁恢复上去,但是既然是一个试点的项目,那我们必然要做一些额外的事情,那就是说我们要在这个过程里面,去了解当地的一个建造体系。


在这张照片里面,我们看到有两个工人正在测量这个水平,他们所用的工具非常简单,就是一根橡皮胶管。在这根橡皮胶管里面注上水,当你把它固定住,两边的液面水平的时候,根据连通器的原理,它就在一个水平上。就是这样一个非常简单的技术,可以替代一些现代的仪器,这也正是传统建造里面一些非常吸引人的地方。


同时,我们在这里面,看到新的材料跟老的材料的关系。老的木板是我们在拆这个民居的时候发现的,但是我们为了重现它原来的这个字,所以我们必须要对它进行一些修补,在这个过程里面,其实我们更多的是想探究,在当地,它的材料的特性,它的建造的方法,还有工匠的能力。虽然我们说,建筑遗产的修复在很大程度上是取决于你的观念,但是对维修手段的一种娴熟的控制,也直接影响到遗产修复的一个成果。


那么像这么一个小房子,因为我们是试点修复,所以前后花了将近有一年的时间。跟我们合作的当地政府有点耐不住了,他们很担心,这么一个小房子要修一年,那这么大一个项目完成,要等到哪一年?但是很快呢,我们后面的操作就打消了他们的顾虑,事实上在接下来半年的时间里面,我们修了几十倍于这么一个试点房的项目,包括了这个戏台,还有这里原来是个寺庙,我们重建了寺庙的大门。


所有的这些围绕四方街的修复,都是在短短的半年时间里面完成的。在04年的11月份,为了让这些核心的建筑遗产更好的保留下去,得到一个完整的保护,我们举办了一次国际性的庆典,它所依托的这么一个古村落也显得非常的重要。但这种保护呢,在古村落的层面,事实上我们并不能去一栋一栋地修房子,我们其实是希望在古村落里面保持它的一种生活状态。


在我们到达沙溪的时候,其实已经有很多的人逐步地向外搬了,因为古村子缺乏一些必要的生活设施和生活条件,所以在古村落这一个层面,我们最核心的任务其实是要改善它的基础设施。我们结合整个古村的风貌的层次,把电线、电话线、供水管统统都放到了地下,同时还增加了污水管。我们知道,在中国的农村,很多地方因为缺乏污水处理设施,在很多地方都还是用的传统的旱厕,而传统旱厕一个是有气味,另外,它会滋生很多的蚊蝇,如果这个粪坑做的不好,渗漏之后还会污染地表水,形成很多污染源。


所以,在沙溪,我们希望通过这么一个项目,改善它的基础设施,让人重新回到古村落,或者说不要再搬离古村落,让他们在一个历史的环境里面仍然能够享受现代的生活。那么作为古村落的背景,那就是整个的沙溪坝,这是第三个层次的内容。到了沙溪坝,我们没有办法针对每一个村去做基础设施的事,但是针对整个沙溪坝,我们要关注它的社会经济的发展。


在2005年的时候,沙溪复兴工程获得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的遗产保护奖,这个事实上只是我们众多奖项之中的一个,从某个角度证明了这个项目得到了广泛的社会认可。随之我们也看到了很多期待之中的变化,比如在当地,有些老百姓说,我们不盖钢筋混凝土的房子,我们只盖白族传统的民居。其实在我们刚到的时候,他们并不是这样的,他们更愿意去盖混凝土的建筑,因为他们认为那是城市人的生活,他们向往城市人的生活。在我们这个项目实施之后,越来越多的老百姓认识到,这些传统的建筑能够给他们带来更多的游客,能够推动他们经济的发展,所以,老百姓很自然地也汇入了这么一个潮流,在他们新建建筑的时候,大多数仍然会选择传统的式样。


但是这么一个变化里面,除了我们所希望看到的,老百姓自身文化自信心的一个提升之外,也有一些我们意想之外的变化,就好比说,游客越来越多,沙溪的旅游发展越来越快,整个土地的价格也越来越高,随之而来的是沙溪整体的物价逐步地提升。像以前剑川的县城,离沙溪大概有二十几公里,开车要差不多一个小时,剑川县城的人到沙溪来下乡,他们会带着沙溪的猪肉回去,因为沙溪猪肉便宜。但是到了今天,沙溪人如果说在家里要请客了,或者要办事了,他们得开车去县城去买,因为现在县城更便宜了。


而这个其实对我来讲还只是一个非常表面的变化。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一幅照片,我相信在座的大多数不会认为它有任何的问题。它是一个很传统的建筑,里面没有任何现代的材料和元素,但事实上如果我们看一下它以前的立面,我们会认识到,它的板门和板窗被换成了格子门和格子窗。那也许大家问,这个有什么关系呢?的确,如果我们单独地看这个房子,它没有太大的关系,但是如果把这个建筑放在它的环境里面来看,那它就有一点问题了。


因为这个老马店是整个四方街的一个部分,在整体的四方街上面只有戏台和魁阁,以及寺庙的大门,是与众不同的,是非常特别的,其他所有的民居,都是大差不差的,为什么会这样?这是因为,四方街形成的年代是整个儒家文化非常发达的时代,它有一个非常严格的社会等级关系,只有公共的建筑才可以表现得特殊,其他的平民老百姓都是平等的,只能拥有相近的一个建筑形式,所以在一个建筑群的背后,其实是一个物化的社会关系。


所以在我们看到这个建筑的时候,我们可以联想到它在建造的年代是处于一种什么样的情景。但是旅游的发展,事实上逐步地在改变这样一个现实,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到了这个地方,他们要经营客栈,就好像这个老马店,因为传统的这种社会组织的秩序已经没有了,都已经变成个体化的,他可以决定他想做的事,那建筑的面貌也随之发生了改变。


同时,在早期我们做了这么一个沙溪复兴工程,令整个寺登街的面貌发生了变化,为将来的旅游打下了基础,早期有很多村民也意识到了这么一个机会,所以他们开始开客栈,这本身是一个很好的想法,但是在开客栈的过程里面,他们局限于他们自己的阅历,局限于他们的知识,所以他们改造出来他们自认为很好的客栈,其实未必能够满足达到游客所喜爱的标准。所以,在这个时候,如果说有一个外地的投资者来了,那他可以做出一个更吸引游客的客栈,本地人是很容易被打败的。


所以,面对这样一个情况,我们可以看到,这是一张寺登街2001年的一个卫片,我们可以集中看一下黄色的这个区域的变化。到了2011年,其实还没有一个明显的变化,但是在三年之后,到了2014年,我们会发现这里面的房子急剧地增加,这就是因为我前面说的这个原因,本地人没有能力去跟外地的投资者去竞争,那么,他就会选择一种更为方便的方法:把自己的房子出租给外地的投资者,自己到村子外面再新建他们的房子。


但事实上我们当时做沙溪复兴工程的时候,我们之所以在古村落里面,要改善它的基础设施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留下来,当时国际性的慈善资金来资助我们这个项目也是为了帮助当地的老百姓,但是我们现在看到的一个结果是本地人又搬出了村子,从一个有基础设施的地方搬到了一个没有基础设施的地方,他们又回到了原来怎么去解决这个问题。


在很多时候我们也很费心思,想了很久,就好像我最开始到沙溪来参加这个项目的时候,我并没想着我会在这个地方待十二年。最开始我们是一期一期的项目,最开始两年,第二期两年,第三期三年,第四期三年,但是随着整个项目的进展,我发现这个项目非常有意思,它有很多的变化,我们从一个阶段变到另外一个阶段。像这样一个项目在中国呢,可能也很难找出第二个,所以我会更关心,在沙溪,它未来会走向一个什么样的方向。所以当我们看到这样一个问题的时候,真的是很头疼,觉得是不是沙溪没有希望了,我们前面做的事情是不是都白费了。


那么在去年的4月份,我的一个大学同学吴楠到沙溪来看我,他毕业以后一直留在南京,自己有一个设计公司,但他现在的每天最主要的工作并不是管理他的公司,而是做社区营造,他所在的这个南京的翠竹园社区也现在是全国非常有名的一个社区,里面有两百多个俱乐部。所以我跟他一起,我们上了沙溪边上的一个小山,这个里面有个小村子,在去年的时候还不通路,我们只能徒步12公里大约要四到五个小时才能到那里。


这就是我们去到的这么一个村子,非常的小,但是跟自然环境结合得非常好,是一个非常典型的这种传统的村落。我们到了这之后,就非常想帮助这个村子发展起来,就跟当地的村民去聊天,后来在去年七月份的时候我们过去帮他们做规划,做规划的时候我跟村民开会了,就问你们最想解决的是什么问题?他们说我们要通路。


为什么要通路呢?因为在撤校并点以后,这么一个小村子,所有的学生还得到沙溪坝去上学,每个星期一家长要用马驮着小孩儿下山,星期五要再牵着马下去把小孩儿驮回来。那最开始一年级的小孩,不敢一个人待在下面,那家长还要在边上租一个房子陪他几个月所以成本都非常高。


而且在这个地方他们有很丰富的物产,量产土豆和芸豆,还有松茸,但是因为路不通,所以这些东西很难运下去,他们要用马驮下去,这个成本非常高,等他们换回来的东西,其实已经翻了好几倍,所以他们最迫切的愿望就是要修路。那修路这个我们解决不了,我们只能去找政府协调,庆幸的是政府非常支持,在今年春节的时候给他们挖通了一条非常简易的公路。


5月份的时候我们再次上去又跟他们开会,我说现在路通了,你们想干什么,你们觉得还有什么很重要的。他们说,我们认为应该把村里的垃圾给清理一下,我说这个不是很简单,你们自己清理就可以了,他们说,不是的,我们可以清理垃圾,但是我们没有钱把它运出去,我说,那好,我们做个口头协议,你们来清理垃圾,我帮你们把垃圾运出去,很快,一个星期,他们自己就把村子打扫干净了。


在这个几件事情里面,我突然发现,我们是不是以前做的这些事情,离老百姓太远了,如果当老百姓真正有兴趣参与的时候,其实首先,很多的事情会变得非常简单。所以对于这个村子呢,我们后来就发起了一个众筹。我为什么要做众筹呢?因为我觉得以前我们在沙溪复兴工程,以这种专业团队的方式,有它一个很大的局限性,我们只从一个视角来看这个问题,我们看起来非常专业,但是我们忽略了很多的问题,我发起众筹其实是想用一个综合性的社会视角,来共同关注一个小村子。我们从各个方面来帮助它的生长,而且这个众筹是有门槛的,这个门槛不是说你要投多少钱,而是说,你必须有一个乡村建设的情怀,也就是说必须是认同乡村建设在第一位,回报第二位的人,才可以进入我们的团队。这并不是说回报不重要,而是说我们不想把追求回报作为我们的一个目标。


非常有意思,这个团队我们现在做的非常大,有一百多号人,里面什么人都有,有做这个议事规则的,有做社区营造的,也有企业的老板,也有品牌设计师,最多的实际上是我的朋友,建筑设计师。令我们很意外的是,就在前几天端午节的前面,我们收到了一封感谢信,其实从我们自己角度,我们并没觉得说自己为这个地方做了多大的贡献,但是马坪关的村民们不这么认为,他们认为,这是一个没人关心的地方,因为我们的到达给了他们希望。我记得我当时回复他,助人自助,马坪关的未来还是取决于你们自己,我们只是为你们搬了一把梯子。


如果大家想关注这个项目的发展,大家可以关注这么一个“沙溪源”的微信公众号,或者是在豆瓣的一个小组,大家可以通过搜索这个shaxicenter来找到这个公众号。我们也非常欢迎志同道合的朋友们一起加入我们的团队,共同的为中国的乡村建设贡献自己的智慧和力量。


所以讲到这里,我说从沙溪到沙溪,那么沙溪的发展,我们看起来就好像,中国的一句成语,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它始终是在一个不断变化的过程中,我们说,从沙溪到沙溪,这个过程是一个发展的过程,这个发展是必然的,我们没有办法去选择是否需要发展,但是我们可以选择发展的路径。所以,从沙溪到沙溪的过程,我们说其实是从一个时间到另外一个时间提升沙溪的过程。我自己更愿意相信,这个过程是一个不断趋近于理想的沙溪的过程。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