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春龙孙春龙,媒体人,原《瞭望东方周刊》社会调查部主任、主笔,2010年出版记录流落缅甸的中国远征军回国寻亲纪实《异域1945》,后辞去公职,成为“老兵回家”公益活动发起人、策划者和职业志愿者。

没有回家的士兵

2013-01-12北京
一个国家的强大,不是因为奥运会的,或者是不仅仅是因为奥运会的成功举办,不仅仅是因为宇宙飞船的上天,或者不仅仅是因为,航空母舰的横空出世,而是源于对生命的尊重,对每一个生命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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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回家的士兵

孙春龙 2013-01-12

七十多年前,在这个国家和民族生死存亡的时刻,他们告别家乡,告别父母,被国家派往缅甸抵抗日寇。那时候他们风华正茂,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中国远征军。战争胜利了,有很多士兵选择留在缅甸,因为在国内,另外一场兄弟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

那场战争一直持续到1949年。战胜者建立了新中国,战败者逃亡台湾。那些流落在缅甸的老兵,因为政治的偏见,他们再也不敢回家,直到有一天,两岸的政治坚冰开始消融,他们可以回家了。

但是他们发现,他们年迈的身躯,已经无法迈过国境线,他们半生苟且,仍然没有攒够回家的路费。更为绝望的是,他们没有任何的身份证件,寸步难行。随着这段被掩埋的历史一步步走向前台,越来越多人开始关注他们,并且开始接他们回家。

经明清是江苏的一个老兵,战争结束之后留在了,缅甸和印度的边境,他一生都在攒钱回家,开始是贷款买了辆汽车跑运输,但是因为一次车祸让他赔得倾家荡产,后来年龄越来越大,经明清非常着急,他铤而走险去贩毒,但是第一次便被抓,又被罚得倾家荡产。

后来经明清越来越绝望,他发现他的孩子很争气,到新加坡去读了博士。他把最后回家的期望寄托在孩子身上,希望有一天孩子挣钱了可以带他回家,但是噩运再次降临,孩子工作两年之后,就因癌症而去世。所以当这位老人,七十多年之后再次踏上自己祖国的土地的时候,我们也可以感受到他内心的感受。

其实对于这些流落在缅甸的老兵来说,他们的家乡已经是异乡,因为他们在缅甸已经娶妻生子,他们回家也只是短暂地探亲。

这位老兵叫王之平。河南老兵王之平在结束探亲返回缅甸的时候,他的家人问他需要带什么东西,他说我要带一把黄土和一瓶黄河的水,当家人把黄土给他准备好的时候,他抓起一把黄土就塞在了自己的嘴巴里面,并且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他的家人赶快递给他一瓶水,让他漱漱口,没想到他咕咚一声,竟将这土咽进了自己的肚子里面。

湖南的老兵李锡全回家的时候,随身带着一本中国的地图册,很多人很好奇,就拿过来这本地图册,当他们一页一页翻到湖南那一页的时候,他们突然发现,那一页是被翻得最烂的一页,很多人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李锡全老人微笑着说,我想家的时候,就看看这本地图册,然后他指着湖南那一页说,常德在哪里,桃源在哪里,我的家又在哪里。

当年走上战场的时候,他的母亲一直送他到村口,后来当他转过一个弯,母亲看不到他的时候,他听到了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声。当年那场战争爆发的时候,很多母亲在送他们的孩子走上战场的时候,都会告诉他们,你一定要回来。

但是很多人再也没有回来,永远地,再也没有回来。很多人经过了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但是母亲不在了。李锡全就这样,站在自己母亲的墓碑前,他静静地说,「妈妈,我回来了」。

很多老兵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到自己母亲的墓前去祭拜。我想起台湾作家龙应台在写到这些老兵的时候说的一句话,当他们垂垂老时,他们可以回乡了,山河仍在,春天依旧,但母亲的坟在太深的草里,他们僵硬的膝盖无法跪拜。

王子安就是这么被他的家人、被他的孩子背着回到了老家湖北。返回缅甸仅仅半年之后,王子安就去世了,他的孩子有一天打电话告诉我,他说,你一定不要有心理负担,我的父亲去世的时候,非常安静,他是完成了他最后的心愿,心满意足地离开的。

他的孩子说,我把父亲安葬在北面的山坡上,因为在缅甸的北面就是中国,那是他们祖国的方向。在缅甸去过很多次之后,我发现很多当年中国远征军的墓地,包括很多去世的老兵的墓地,他们都安葬在北面的山坡上,向着他们祖国的方向。

杨剑达是广东的一个老兵。杨剑达回家的时候,我们就是这样抬着轮椅,一步一步,抬着他回到了他的家乡。杨剑达最爱唱的一首歌,叫「松花江上」。这首歌是在九一八事变之后,东北军沦落西安街头的时候唱的一首歌。

那一刻我们的国土开始沦陷,我们的国土开始沦陷,那一刻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东北人,那一刻有很多的年轻人,就是唱着这首歌走上了战场。

在缅甸的时候,杨剑达再一次向我们唱起这首歌,这首歌的歌词里写道,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我的同胞,还有那衰老的爹娘……流浪,流浪,整日价在关内流浪,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哪年,哪月,才能够见到我的爹娘。

后来有一天,他的孩子给我打电话,她说,我的爸爸正在睡觉的时候,突然唱起了这首歌。我就问爸爸说,爸爸你是不是在做梦,杨剑达告诉他的女儿,不,因为明天就是九一八,我们还有多少人记得这个日子。

后来我把杨剑达唱歌的这个视频发到了网上,感动了无数的人,也有很多年轻人问我,杨剑达的家又不在东北,他为什么要唱这首歌呢?我知道,这是源于他们对历史的无知,而这种无知是因为政治的割裂。

在缅甸还有很多很多老兵,这个老兵叫张富麟,他的家在山东济南,抗战爆发的时候,全校师生全部去抗战,当时他在山东第一师范上学。我采访张富麟的时候,他告诉我一句话,他说,我前半生,为这个国家去打仗,我后半生留在缅甸教授中文,我觉得我对得起这个祖国。

张富麟留在缅甸之后,在一个学校当了语文老师,他在缅甸总共教了五十年的语文,但是遗憾的是,他的五个孩子没有一个会说中文。因为政治的原因,在缅甸说中文要受到很大的歧视,社会地位非常低。

当我们找到张富麟的家,当去接他回家的时候,他死活也不愿意回来。后来他带我们看他的墓碑,他说我也很想回去,但是我害怕死在路上,张富麟告诉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墓碑做好吗,因为我害怕有一天我死掉之后,我的孩子连我的名字都不会写。

这些流落在缅甸的老兵,他们不仅要承受生活上的贫困,还要承受精神上的寂寞和文化上的割裂。在2009年5月份的时候,我们一次性地接到了9个老兵回家,那一次组织活动的时候,是一次大规模的老兵回家的活动在组织活动的时候。

很多随行的记者都问我,明天我们的安排是什么,我说我也不知道明天的安排是什么,因为那时候,他们的回家路还不是那么坦荡,还有很多很多困难要去逾越,我不知道这个活动会不会中途戛然而止。

第一个困难,在他们出境的时候就遇到了。因为他们没有任何身份,所以缅甸移民局不愿意放行,那时候我们协调了很长很长时间,都没有办法得到解决。在中缅边境的畹町桥上,我往往返返跑了十多趟,但是都没有办法。

那时我非常非常绝望,我就站在这个桥头,我在想,这些流落缅甸的老兵,他们就在离自己的祖国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他们就要打道回府吗?

后来在最难最难的时候,有一个老兵,他悄悄地对我说,他说我知道旁边有一条小路,从这条小路上可以到中国,不会有任何的问题。我告诉他,我说不行,他继续说,他说我确保没有任何问题,我再次告诉他,我说不行。

当他第三次跟我说的时候,我当时非常生气,我说不行。我告诉他们,我说你们已经寄人篱下,在异国他乡生活了半个多世纪,我今天就是要让你们光明正大地回国。1942年的时候,十万大军就是从这座桥上,出征缅甸,抵抗日寇,我希望他们回家的时候依然能光明正大地回家。

经过了很长时间的协调工作之后,在当天下午四点一刻的时候,缅甸终于放行。九个老兵在他们子女的搀扶下,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跨过畹町桥,回到自己的祖国。

桥的这一边是两名武警,两名礼兵。也是我们协调了很长的时间,做了很多的工作,我们希望让这些老兵能够体面地回家,能像英雄一样凯旋,这是一个历史性的一刻,中国共产党的现役军人,向国民党的老兵致敬。

我想在那一刻,那些抗战老兵内心里面,掩藏了半个多世纪的委屈、纠结,在那一刻可以烟消云散了,这也是一个军人最高的礼节,老兵回家,我们也希望的是通过对人性的关注,能跨越历史和政治的隔阂。

这个老兵叫董赵朝,他是流落在云南边境的一个老兵。他的家在四川省三台县,当我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我从这个老兵眼睛里面就能发现,他回家的那种渴望。我们可以看到,他住的房子四面漏风,但是帮助他找家实在太难太难,毕竟那是七十年前的一个地名,早已不存在了。

我们用了很多方式,几乎是穷尽了所有的方式,媒体报道,在贴吧里发帖,志愿者实地去寻访,后来在一个研究地名的专家的指导下,我们终于找到了大概区域。志愿者骑着摩托车挨家挨户去找,终于在一家的家谱上发现了他的名字,而且在后面写着“参加抗战之后一去不复返”。

那时候看到这个家谱的时候,我特别高兴,因为这个老人的眼睛给我的印象特别深。我马上打电话给云南的志愿者,我说,董老可以回家了。半个小时之后,志愿者给我打来电话说,董老已经去世很长时间了。隔着电话,我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

老兵回家,是一个和时间在赛跑的活动。每一分每一秒,我们都在希望赶时间,能接回更多更多的老兵。那场战争有几百万的生命就那么不在了,很多很多的人没有尸骨,甚至连名字也没有留下。

在帮助老兵寻找家的时候,我还收到很多很多信息,国内的很多亲人在找,他们的父亲、他们的爷爷也在找。曾经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找到我,她说,我的父亲当年去参加抗战,我不期望他还活着,我只希望知道他死在了哪里,我想去给他烧柱香。

通过老兵回家活动,我们已经从缅甸、泰国、越南以及云南边境帮助了三十多位老兵,找到了他们失散长达七十年的家人,有时候在想到这些数字的时候,我们感到很骄傲,但是我们更多感到的是一种耻辱,因为在三十个老兵回家的背后,是三百个、三千个,甚至更多的老兵,再也没有回家。

这场和时间在赛跑的公益活动,这场发自我们每一个人内心的救赎,我们也经常会感到非常无力,因为我们已经明显感觉到,我们对这些抗战老兵的亏欠已没有办法弥补。那些曾经回到家探亲的老兵,他们也依然无法改变他们客死异乡的宿命。

在缅甸去过很多次之后,我发现了很多很多让人难忘的场景。这是在缅甸的日本人墓地,当年战死的日军的一个墓地,就在前不久,元月4号的时候,日本的副首相麻生到了这个地方去祭拜。

在缅甸我发现很多很多的纪念碑,在这个佛塔的底座上刻着当年战死在缅甸的每一个日军的名字,在很多的碑文上,甚至记载着,他们阵亡多少匹战马,几乎在当年的每一个战场,我都能找到日本人修建的纪念碑、慰灵塔。

这是位于缅甸仰光的英军的墓地,在两年前我们曾经前往这个墓地去考察,当我们到这个墓地的时候,它的管理者奥斯卡看到我们,非常惊讶地上来,一上来就问我们,你们是韩国人还是日本人,我说「我们是中国人」。

他又问,你们是来自台湾,我说,不是,我们来自北京。他接着又很好奇地问,你们是来做木材生意的,还是做石油生意的?那一刻我们每个人都感到了无地自容,我们非常惭愧地告诉他,我们是来找老兵的。

奥斯卡一脸惊讶,他说,我在这个墓地里面工作了十多年时间,我从来没有见过中国人找老兵。奥斯卡带我们在这个墓地里参观,这个墓地里面安葬的有英国本土的士兵,还有来自于印度、缅甸、澳大利亚、非洲的雇佣军。

我们在这个墓地里面找到了三十多个墓碑,上面写着China,奥斯卡告诉我们,每年,这些墓地,他们国家的人,或者他们的亲人都会到这里来祭拜,但是我们从来没见过中国人,他非常不留情面地跟我们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们这个国家和民族,是不是比较健忘。

在二战结束之后,美军将他们士兵的遗骸全部运回到美国本土,安葬在阿灵顿国家公墓,在美国有很多国家公墓,总共安葬了两百七十多万曾经为这个国家牺牲的士兵,每年阵亡将士纪念日的时候,他们的总统会到这个墓地去献花。

我曾查阅了很多资料,我发现,美国和朝鲜达成了一个协议,我们都知道,美国和朝鲜的关系已经紧张到已经马上要打起来的地步,但是它们达成了一个协议,也是唯一的一个协议,就是寻找他们在韩战时失踪的士兵的遗骸。

2000年的时候,克林顿重返越南,这是在越战之后美国总统第一次到越南,他谈的第一件事情,是寻找越战时候失踪的美国士兵的遗骸。2011年的时候,美国国务卿希拉里重返缅甸,这是在二战结束之后,半个多世纪后,美国的高层,第一次访问缅甸,他们谈的非常重要的事情,是寻找他们在二战时候在缅甸失踪的美军士兵的遗骸。

我想,最好的爱国主义教育,就是国家首先去爱它的每一位民众。看到这些场景之后,我就问当地的华侨,中国远征军的墓地在哪里,我们曾经用两个月的时间对缅甸中国远征军的墓地进行过一次考察。

这是在缅甸的密支那当年新三十师的一个墓地的原址,这个缅甸的住户,她指着脚下的这块地告诉我们,他们在修厕所的时候,在下面挖出了很多的尸骨,还有子弹,她说,每到下雨的时候,我就能听到打仗的声音。

密支那战役是发生在雨季的一个著名的战役,我们有时候不相信鬼神的存在,但是在那一刻,听到这位缅甸住户向我们讲这些事情的时候,其实我们感觉到我们内心是有鬼的。这位缅甸的住户告诉我们,那是因为你们中国人的亡灵,没有得到安息。

在当年的野人山,在原始森林里面,我们找到了很多很多的铁皮,当地的缅甸人说,那是你们当年的战车。我们跑遍了整个缅甸,终于找到了半块纪念碑,这是当年新三十八师,也是孙立人的部队,他们的墓地留下来的半块墓碑。

站在这个半块墓碑前的时候,我内心里面不知道该是悲伤还是该激动。整个中国远征军在缅甸阵亡了将近十万人,所有的墓地全部被毁掉,这是唯一留下的半块墓碑。让我们感到安慰的是,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我们下跪的地方。

2005年的时候,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联合向抗战老兵颁发了一枚纪念章,抗战胜利六十周年纪念章,但是因为有很多老兵因为身份的问题,因为政治的偏见,他们没有获得这枚纪念章。

有很多老兵找到我们,希望去拿到这枚纪念章,我们也找了很多很多的部门,但是已经没有希望,再去得到这枚纪念章。很多老人至死最高的一个愿望就是,他们得到一份国家荣誉,这就是一份来自国家的国家荣誉。

我记得有一个老兵曾经到北京专门找到我,说了很长很长时间,他只想得到这枚纪念章,他甚至去了很多部门去上访,后来有一个志愿者非常高兴,有一天给我打电话非常高兴地说,我发现在淘宝上有卖这枚纪念章的。

我当时非常高兴,我说赶快买下来吧,总共买下来4枚这样的纪念章,一枚是400块钱。我拿到这枚纪念章的时候,我突然感到内心非常悲凉,因为我不知道,从淘宝上买下来的这枚纪念章还能不能代表这个国家。

对那些老兵来说,他们想得到的这枚纪念章,无关于它的材质,不论它是铁的金的,银的或者是铜的,哪怕是一张纸,他们看重的是谁发给他们。这也是我现在正在从事的一项工作,深圳市龙越慈善基金会。

我们所进行的工作有:老兵关怀计划、老兵回家、遗骸回家、历史回家。我们在国内已经照顾了大概有1500名抗战老兵,我们也已经启动了在缅甸中国远征军墓地的建设,我们关注的是抗战老兵,但我们更希望通过这些抗战老兵,向这个社会传递一种价值和理念,就是对个体生命,对人性的尊重。

我想,这也是我们基金会,我们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去祝福这个沉疴已久的国家的进步,一个国家的强大,不是因为奥运会的,或者是不仅仅是因为奥运会的成功举办,不仅仅是因为宇宙飞船的上天,或者不仅仅是因为,航空母舰的横空出世,而是源于对生命的尊重,对每一个生命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