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家野夫土家野夫,中国自由作家,编剧。2006年获”第三代诗人回顾展”之“杰出贡献奖”,2009年获“2009当代汉语贡献奖”,2010年1月,《江上的母亲》获 2010台北国际书展非小说类大奖,是中国大陆首位作家获得此奖项。2013年第十一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散文家提名。目前在云南生活、写作。

爱到绝情

2015-09-09北京
《廊桥遗梦》为什么大家要为之流泪呢?人类站在爱情面前的时候,都能原谅这个女人的失足,也能理解她的回归。《广岛之恋》两个都在战争年代受过伤的男女相逢,在彼此的叙述中同病相怜,于是他们上床,哪怕是对这个男人说也是背叛,在全世界看来都能理解的,它就是一个好的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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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到绝情

土家野夫 2015-09-09

就作家比手艺比什么东西呀,我告诉你,比你塑造的人物。是不是一个典型人物,能不能成为文学之林中间的一个代号,被人们记住。


《廊桥遗梦》它也是小说改的电影,一个摄影记者为了去拍一个桥来到乡下,然后遇见了一个偶然走出家门,在桥上看风景的女人,这个女人是家庭主妇,在她自己的农场生儿育女,过着非常幸福的生活,然后她进入了这个男人的镜头,于是彼此笑了下,然后男人到她家去借水,于是认识了她。


一个单身的流浪摄影师,和一个有家的女人,在这个邂逅相逢中间怎么就产生爱了呢,因为这个摄影师突然看这样一个乡下农妇,在她的厨房里面,竟然还放着一本莎士比亚还是谁的书,这个男人一下刮目相看,这样一个乡村农妇竟然看这么高雅的文学作品。于是两个人有了谈话,有了一夜情。


然后男人想把女人带出这样一个偏僻的农庄,女人也动心了,因为她作为一个意大利裔的在二战后长大的少女,被解放意大利的一个美军,两个相爱结婚,那个时候为了离开落后的意大利来到美国,然后在这个乡村安的家,与世隔绝,生儿育女。这个男人是一个闯入者,一个外来人,代表着生命力,和他的农夫老公是不一样的。她心中还有莎士比亚的梦,那这个男人带给她这一切,于是这个女人动心了,想要跟他离开这个地方。


但是到已经决定要离开了,就不辞而别了,这个时候看见了自己的先生,带着孩子,开着车,回到小镇。这个女人在那一刻,忽然觉得自己这样做是不好的,我们不说不道德,就是儿子是无辜的,老公是无辜的,我这样地爱这个男人,我这样不辞而别把他们扔在这儿,他们永远不知道这三天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对于他们是不公的。


于是痛哭着跳下这个男人的车,回到自己丈夫的车上,然后一生都在用秘密的日记的方式,怀念着这个只相处了三天的男人,这个男人也再没有去打扰她的生活。等到了这个女人死了,儿子们整理母亲的遗物,才从日记里面发现母亲在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差点抛弃了他们,才知道母亲曾经经历了那么一场伤筋动骨的爱情。这个男人离开这个女人过后,一生也没有再结婚,老了在酒吧里面跟一个黑人萨克斯手,在那种音乐中老去,一生都在回忆着三天中的那个女人。


所以说这样一份爱情打动了美国人。这个书在九十年代初出版过后风靡美国,拍成电影过后风靡全世界,感动全世界。当时引起了很多的讨论,这样一个不道德的爱情,为什么大家还要为之流泪呢,但是人类站在这个爱情面前的时候,都忽略了这种道德批判,大家都能原谅这个女人的失足,也能理解她的回归。这是一种爱情的故事,它同样打动我们。


那换过来说,杜拉斯,那是写爱情的高手,法国女作家,中国更多人知道她的《情人》,因为写到了越南华侨和一个法国女人的故事。但是我最喜欢她的是《广岛之恋》,一个法国女演员来到日本拍电影,书中根本不交代她怎么就认识了一个日本工程师,这个工程师又不是他们剧组的,你可以想象也许是围观的过程中认识的,还是怎么走在路上问路认识的,总之她认识了这个工程师。然后也不知道这个工程师叫什么名字,工程师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工程师就把她带回了家,两个人就开始做爱了。


用现在的眼光来看,就相当于现在说的陌陌约炮一样的,两个人闲话,讲故事。在女人的回忆中,女人讲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在二战时候法国被占领了,这个少女的家乡小镇也被德军占领了,然后她父亲是一个乡村医生,一个德军受伤了,到她父亲的诊所来包扎,然后发现了这个少女,于是这个德军爱上了这个少女,相当于说一个侵略者爱上了一个被侵略者家的女儿,问题出在这个女儿也爱上了这个德军,用中国话就是「汉奸」,你爱上了日本鬼子,你要写一个中国少女爱上了日本鬼子,那中国人要骂死你。


父母怎么样干预,父母是不允许她爱侵略者的,邻居是不允许的,整个镇上的老百姓是不允许的,但是在德军占领期间是拿她没有办法的。这个少女疯狂地和这个德军约会,全镇的人都在唾弃地看着他们,然后二战马上要结束了,德国要投降了,这个德军也做好了准备,知道一投降,他们在这个镇上就待不下去了。跟她两个人约了那天中午在公园见面,老地方见面,见面完了就准备逃亡到瑞士去。


少女赶去的路上,只听一声枪响,游击队把那个德军打死了,然后法国解放,德国投降,然后这个少女被全镇的人,因为你是「法奸」,你是一个爱侵略者的不要廉耻的少女,于是像中国人一样的把她头发剪了,或者说挂着破鞋游街。丢尽了全家人的脸,然后父母把她藏在地下室,她在地下室疯了。几年过去,整个外面的风波也平了,母亲有一天把她放出来,一个夜晚给了她一辆自行车,让她远远地离开这个小镇,于是这个少女骑着自行车去了巴黎。


以后她怎么成为演员的,成为明星的,没有交代。若干年之后来到日本拍戏,然后跟一个日本的有家的工程师上床了,然后甚至两个人相爱了。两个人做完爱就说明天我们不见面了,可是第二天,那个男人又不由自主地到他们剧组去了,然后她又不由自主地跟着这个男人走了。两个人从纯粹的约炮变成了爱情,变成了难分难舍,直到最后,这个女的说,我明天我们剧组就撤了,坐飞机回去了,你不要来送我了。男人说我也不去送你了,但是等到走进机场安检,女人感觉到后面,那个男人一定来了,果然回头一看,那个工程师跑来了。在最后的拥抱接吻之中,这个时候,两个人才想起来互相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然后女人说那我就叫你广岛吧,因为是他们在广岛认识的,男人说那我就叫你纳韦尔,纳韦尔就是那个法国小镇,这个少女故乡的名字。电影到此结束。


这两句话里面才把这个故事真正的主题点出来了,就是这对男女为什么会相爱,他们爱的基础是什么,如此难分难舍的原因是什么,是这是两个都受过战争创伤的人。广岛是原子弹轰炸过的地方,没讲这个男人的故事,但是这个男人,毫无疑问,是在原子弹的大轰炸下成长过来的男人,在他的少年时代也受过战争的摧残,而女人也是,她是一个战争的牺牲者,她不是枪杀的牺牲者,是因为这场战争,使得她和一个所谓的敌国的青年的爱情死亡了,她一生的爱就没了。这样两个都在战争年代受过伤的青年男女相逢,在彼此的叙述中,一定会产生同病相怜的东西,于是他们上床,哪怕是对这个男人说也是背叛,但是在全世界看来都能理解的,他就是一个好的爱情故事,它讲的是一个,战争与和平的主题,战争与和平与爱的主题。


我在《1980年代的爱情》这本书中回忆我的青春时代,那我想要塑造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就是我笔下这个女同学,一个只有在80年代才会有的这样一种女人,她爱你,她不是为了要抓住你,反而是把你越推越远,讲了这样一个故事。过去的爱情小说,爱情文学,爱情电影里面,我不敢说没有,至少是少有的一种人物形象。


为什么这个爱情,我一定要加个「1980年代的」这个定语,因为只有在那个时代,刚刚结束文革,中国的平民家庭,知识分子家庭,才有这样一种悲剧的大环境。因为这个女孩的父亲在被监督改造,中国的户籍限制,中国的人口管理,在那个80年代是不可以随便到处走的,不是说你想走哪就能走哪,那女孩不可能扔下自己的父亲,跟自己的爱人远离这个山区,因为她妈妈死了,她说我要替我妈妈留下来。这个男孩说,那我愿留下,那女人说也不行,为什么,我不想成为第二个我妈,当初我爸爸也是外来的知识分子,为我妈妈,他们相爱了结婚了,而留在了这个深山里面,但是从此,我爸的命运就被毁在这儿了,你看他现在一个桥梁工程师,变成了一个编斗笠的人了。


这是这个少女心中永恒的痛,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很优秀,知道自己的父亲从都市来的,知道自己的父亲为了自己的妈妈而留下来,这种爱情虽然可歌可泣,但是我父亲的一生都毁在这儿了,是因为这样一种时代的原因,时代的限制,使得这个女生做出了如此绝情的选择。表面上来看这是一个绝情的故事,但是正是在这种绝情之中,才是一种最深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