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强张强医生是中国最著名的静脉曲张微创手术专家,他曾经创新了多项血管技术,填补了亚洲血管外科的空白。就是这样一位在体制内功成名就的医生,在2012年底突然宣布脱离公立医院,加盟上海的一家私立医疗中心,成为中国医疗史标志性事件。

医.生

2013-01-12北京
我们第一次看到美国医生在给病人检查的时候,在冬天的时候他会先把听诊器捂热了,再放在病人的胸口。而且第一次我们学习到了,我们要注意病人的隐私感、隐私权。我们不能在电梯、在任何公共场合去讨论病人的病情。我们在检查病人的时候必须把帘子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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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

张强 2013-01-12

我从医二十年,做了十年的科室主任,当了七年的主任医生,这么多的经历在我的手指上已显现出来。怎么样看一个人是不是外科医生,大家看我的手指头,这根手指在这个地方有一个畸形,这是骨质增生,软组织的增生。这是我长期用血管钳磨出来的,如果你们周围有外科医生,看看他的手,没有磨出来说明这个外科医生还不够格。

没有一个家庭能够脱离医生,能够不跟医生打交道,因为每个人都要生老病死。但是有一个悖论,我们对医生了解太少,医生太神秘了。

所以今天我就跟大家聊一聊医生这个话题,我先给大家讲一个七年前发生的故事,那是一个周末,那天我开了七台手术,然后整个一天的工作完成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1点多了,那么我准备回家。在路上接到一个电话,是浙江桐庐县医院的一个医生打的,他说我们这里有个病人,车祸外伤,但他的肚子里的大血管破裂出血。他们在台上没办法控制,所以他们只能用几十块纱布塞在肚子里面,然后让医生去压住它。他说张医生你能不能过来?

出于医生的本能,我马上就方向盘一转,就往桐庐那个方向跑,当时我印象中跑到了140码。一秒钟一分钟都代表了这个病人离死神的距离越来越近,当时本来是要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我开了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到了医院以后,直接就往手术室跑,走进手术室的门口黑压压的全是病人家属。我要进手术室的时候,一个老太太和一个中年妇女,扑通跪了下来,把我的手拉住,她说张医生你一定要救救这个病人。

这个时候我又注意到还有两个小孩,大概十岁都不到,病人就是这两个小孩的爸爸。我跟她说,不要紧,医生一定想办法,我就直接进去了。

进去以后我们换衣服,刷手,戴手套,直接上手术台。手术台上的医生压着那个纱布,他已经压了一个小时,不敢松开,一松开肯定就出血,所以我说上来看看。我试着把纱布拿出来,结果拿到第六块纱布的时候,血哗的出来了。

大家知道肚子里的大静脉破裂的时候,几秒钟可以出几百毫升的血,那么这种情况下怎么办,我们这个血管破裂在里面。我们想看到这个破口,想把它缝起来,但是你在松手时,马上几百cc的血就出来了,而且血压就下来了。

这个时候我们赶紧又把纱布填上去,又压住,那边再去输血。这种情况下,所有在场的护士医生,全部都在摇头,说这个病人非常困难了,我们肯定救不回来了。

当时这种情况下面,我们在想有没有一种办法,能够不让它出血,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能不能用一根管子,插到他的血管里面去,从里面打个球囊充起能够把这个破口封住。

然后大家就想到了,我们能不能用导尿管,那个管子上刚好有个球,想到这个点子的时候,我们觉得可能也只有这个办法,所以马上到手术室外面跟家属去谈。

家属说,医生,全部听您的。

然后我们就拿了导尿管,怎样才能把导尿管放到血管里面去呢?从大腿上切个口子,把大腿的血管暴露出来,暴露出来以后管子就从大腿里面,一直导到肚子里面去,把那个球撑起来,等到这个球撑好了以后,我们再想办法把这些纱布拿出来,看看还有出血吗。

非常幸运,这个病人没有出血。这个时候我们看到,大血管里面有个很大的破口,看清了这个位置,很容易就把它缝起来。最后我们止住了病人的出血,病人的血压也稳定了,我记得那天手术结束,我回到家里是凌晨三点。

那边的医生告诉我病人活着,没有生命危险,我的工作生活又回到原来的轨道,每天查房、手术、坐门诊,这样子过了两个月。

有一天我的诊室进来一对夫妇,其中那个男的就对我说,张医生你可能不认识我,我就是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病人。我非常惊讶,我没见过这个病人,我在手术台上只看到他的血管,他长得什么样我根本不知道,他插了管子、戴了面罩,我根本就没注意。

他竟然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当时我非常感慨,有时候觉得一个医生肩上的责任是那么重大,因为那天的手术他已经输了8000多cc的血、情况危急,如果我们的医生很容易选择放弃的话,是非常容易的。8000多毫升的血是什么概念,我们整个人体的血液一般只有4000多cc,8000多毫升表示他的血整个已经换了两次了,在那种情况下,这个病人能活过来的机会是非常小非常小的。

但是我们那时候就是一个念头,能不能再坚持一下,结果就因为我们想到了导尿管,然后把血止住了,所以病人活回来了。

经常有人问我说,张主任你为什么选择医生这个职业,我告诉大家,其实我喜欢医生这个职业是有故事的。我在读高中的时候,我的小姑妈得了尿毒症,肾脏出了问题,当时还没有血透这种条件,所以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有一天晚上我去看我的姑妈,我到病床去看她的时候,她把我的手紧紧地捏住,说张强你要参加高考,姑妈希望你去读医,如果家里有个人当医生的话,可能我这个病就很早发现,那可能就有办法治疗。

她讲了这句话,当时给我的印象很深,因为她的脸整个都是浮肿的,尿毒症,她眼睛都睁不开,但是她的力气非常大,一个病人力气却非常大,第二天她就去世了。

这件事对我影响非常深刻,我的脑子里从此就打上一个烙印,就是我将来要当医生。所以接下来就是高考、填志愿,可以告诉大家,我所有的志愿,第一志愿第二志愿第三志愿,全是医学院。

那么也如愿以偿,我考进了浙江医科大学,读了五年的临床医学专业,后来又很顺利地进入上海第二医科大学去读研究生。研究生毕业以后我很幸运地到浙江邵逸夫医院去工作。大家可能不知道,浙江邵逸夫医院是实业家邵逸夫先生捐赠的医院。但是它前五年是由美国专家来管理的,为什么会由美国人来管理,是因为邵逸夫先生的父亲在美国生病的时候,得到这家医院医生的关怀和治疗。

他觉得在中国应该有这样的医院,所以在美国专家的培养下,我们的医疗模式概念完全发生了改变。

我们第一次看到美国医生在给病人检查的时候,冬天他会先把听诊器捂热了,再放在病人的胸口。第一次我们学习到了,我们要注意病人的隐私权,我们不能在电梯、在任何公共场合讨论病人的病情,我们在检查病人的时候,必须把帘子拉上。

我们同时也了解到了,我们过去的医学是经验医学,而美国医生给我们带来的是循证医学的概念,需要大量的医生在大量的病例里面,我们怎么样去统计它的有效性。这种观念对我们的传统医学来讲,发生了很大的冲击,在当时很多的理念我们在当时是无法理解的。

在邵逸夫医院门诊,当时放了很多花盆、盆景,还挂了很多艺术图片,还有一些艺术品。当时我们的医生都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医院嘛,在中国的医院都是绿色的油漆,进去以后有一股酒精的气味。但是这个不像医院,那时我们第一次了解到,美国医生告诉我们给病人治病的地方应该比他家里,感觉更安全、更舒适。

所以后来几年,我也有幸到美国去接受培训,学习了很多微创技术,同时也有一个惊人的发现,在美国70%的手术不需要住院,病人当天做完手术当天就回家。然而这些病人在中国可能要住上半个月一个月,为什么别人可以做到这样子,我们中国做不到呢?

这是我在美国学习的时候,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我们现在的看病贵、看病难、住院难。如果都按照他们的标准,我们可能床位都空着,可能协和医院也空着。这样一来住院也不是难事,但是为什么我们做不到,这里面我一直在研究。

我就有个想法,能不能把这些理念搬到中国来,然后我建一个完全按这些理念做的一个平台,实施我的那个计划,我当年就从邵逸夫医院辞职,跑到杭州的一家小医院,二级医院。

这个创业过程,其实对我来讲是人生第一次遇到一个巨大的挑战。在那个时代,一个医生如果离开原来那家医院,一个三甲医院,大医院,可能你这个人就消失掉了。没有张强医生,也没有人知道你到哪里去,没有人知道你的技术有多好。在大医院里面,在座的随便哪一位,只要坐在那个诊室穿上白大褂,我相信病人半夜都要来排队,来挂你的号。

整个中国的血管病的发病率很高,尤其是静脉曲张,大家听说过静脉曲张没,腿上扭扭曲曲的青筋,这个发病率在5%,今天在场有500个人的话,有25个病人,肯定有。那么这么大的病人人群,在过去做这个手术,要住院两个星期,病人手术以后绷带打了,要躺在床上,躺上个三四天才能下地出院。能不能用我们的技术,能够让病人尽量能够在两三天内就能出院,后来我们做到了。

做到了以后全国各地的病人开始来,在服务上面,我引用了邵逸夫医院里美国医生带来的那些观念,所以发展非常快,当时我们在两年以后就成立了杭州市血管外科中心,是政府命名的,当时规模是最大的。

那个时候我是全国最年轻的血管外科主任,管理着全国最大的一个血管外科,然后雄心勃勃,要到上海。所以我在2002年到上海,到上海作为人才引进,要经历面试,要六个考试,心理的测评,智商的测评,情商的测评,还有外科理论,还有外科操作,还有医学外语。我们外语主要是英语,但很幸运是我这六个关都过去了,还要打一次擂台。

打擂台的时候我印象很深。有一个著名的外科专家,他问了我一个很尖锐的问题,他说你一个小伙子,从杭州跑到上海来,我们在上海有很多著名的科室,著名的专家,都是血管方面都有建树的专家,那么你凭什么到上海来,你怎么样,进入他们的圈子。

我们医务界有很多圈子。当时我的回答是,我跟他们都认识,而且大家平时都有交流,我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圈子。但是,如果有圈子的话,我建议他们跑到圈子外面来,大家很容易理解,这个圈子就那么小,圈子外面的世界更广阔。

所以在上海我担任了上海同济大学附属东方医院的血管外科主任,五年时间,我们的病人手术排队,要将近三个月,然后挂号,一个专家的号,我的病人可能要半夜起来,要八点钟去抢号,但是一般的人可能抢不到。

听起来是很值得骄傲的事,其实不是,这不是我理想当中的医疗,我们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我们很多病人会反映「我们为什么挂号这么难?能不能我们通过电话,通过网络能够预约到这个医生,我们只要提早十分钟就来看,为什么我要排手术,我们为什么不能确定一个时间,说好哪一天我过来开刀。

但是我们的医院,没办法给出这样的回答,我们挂号没办法完全预约,第二个我们的床位没办法等着你,不知道哪一天空出来。

那么有时候我们会看到这种现象,我们这些白领,他在其他行业,到银行,或者去旅游。那种服务他都觉得越来越好的时候,他会感觉看病是越来越难,越来越麻烦,是不是这样?

我们在想这个问题,这里面肯定是出了一些问题的。如果当一个医生一天看病,要看100号200号的时候,他甚至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你说医生这种状态,能给病人提供一个好的医疗吗?当这些病人,不分大病小病,一窝蜂都是往大医院挤的时候,他们能得到他们该有的医疗服务的质量吗?

显然不能,所以我又产生了一个梦想,将来我的诊所,我的医院,该是看病是很简单,一个电话就可以约好时间,你只需提早十分钟来就可以了,不需要半夜去熬夜去排队。

然后你的病,医生会给你一个充分的时间,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因为每个人的静脉曲张都是不一样,我们过去要用统一的方法,给每个人去治病,你可以想象这个结果是什么样的。所以医生必须针对某个病人去看病,然后在你看了病以后,你再回来找医生非常简单,这是我的理想,我的梦想。

然后我在想,为什么我们现在会出现前面所说的几种情况,这里面有没有体制的原因,我再把前面那个故事拿出来讲,前面那个故事,我救了病人的命,其实我是在违法。

为什么这样说,我是在走穴,我们国家的《医生职业法》规定这个医生必须要在这家医院工作,这家医院开刀。如果你跑到桐庐去,非法行医,就是那次非法行医,我救了一个人的命。

你说走穴有收入,医生为钱,是吗?不完全是。

大家知道,那天晚上开车开到140码,140码代表了随时你自己命都可能没有,第二个事情

你再去回顾,这个导尿管是插在尿道里面,国家没有允许你可以插到血管里面,这是非法的。你仔细把导尿管的说明书拿来看一下,它不会写「可以插到血管里去」,是不可能的,当然你救活了。

但如果这个病人,当时你没有救活的时候,如果家属倒过来讲,说你为什么要把这个导尿管插到我血管,我现在命又死掉了。你是在非法行医,这个时候你怎么办,所以这里面有很多很多困惑的问题,也一直困扰着我。

所以我一直在想,我们现在讲看病,到底看什么,我们难道是去看那栋大楼,去看那个CT,看那个磁共振吗?

不是的。

看病,我们忽略的一个最重要的因素,其实是看人,其实医生跟病人,同样我们医生在看病的时候,如果我们把病人看成流水线的一个个零件的话,那你做出来的医疗,肯定是不行的。

因为你忽略了他是一个人,只要是人,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同样你看病,你要看医生。如果你觉得医生是流水线上的一个个工人的话,那你这看病的质量也是不一样的,所以在2012年的1月1号,我从体制里面跑出来,为了我自己的梦想。

我放弃了事业单位的所有编制,我的年薪大概在40多万,合法的年薪,不包括走穴,全部放弃掉。

放弃以后做什么,我做一个自由职业的医生,我希望用我的梦想,用我自己的对人生,对看病模式的设计,来实现我的梦想。

所以从今以后,我不再是张强主任,也不是张强教授,而是张强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