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媜台湾当代散文名家,诗人痖弦曾称她是“文字的精灵”。曾获《中国时报》散文奖首奖等,是《台湾文学经典》 最年轻的入选者,自诩为“不可救药的散文爱好者”。

谁在银闪闪的地方等你

2015-11-01台北
好像有一股看不到的力量来到了你的家,紧紧地抓住了你的父母,绑架他们,一件件回收他身上所有的,不管是健康还是他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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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银闪闪的地方等你

简媜 2015-11-01

非常荣幸今天在这一个特殊的场合,要跟各位来共度一个文学的下午,我从来没有在这么特殊的地方演讲过,很像一个走入到爱情的世界,因为爱情的世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跟今天这个场合有一些类似。不过各位不要窃喜,我不是来谈爱情的,我是来谈「老」的。


我为什么要写跟「老」相关的这本书,必须要从一个梦境开始说起。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作家做的梦一定非常精彩,我也不讳言,有时候在梦中,确实所经历的情节比现实人生还要丰富,但是那天晚上做的那一个梦是非常特别的一个梦。


在梦中我好像是一个小孩子一样蹲在一颗大石头后面,梦中出现的场景似乎是黑白的,有一对老爷爷老奶奶,看起来是老夫老妇,瘦骨嶙峋,行走呢,佝偻着他的背,走在繁华盛开的花园里吗?不是,是在一个干涸的河床,露出的那种大大小小的石块、石粒,那样的一个河床上。在梦境当中就从我的左边慢慢地慢慢地走向右边,走得非常辛苦,梦中的我似乎也没有去搀扶他们,我只是躲在那个岩石背后,好像窥视着他们,看着他们很艰难地走在那个干涸的河床上面。没多久梦就醒了,一个非常单调的梦,但是这个单调的梦却在我的脑海当中停留下来,印象深刻。


我问我自己,这个梦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也差不多是做这个梦的那一个时间,有一天我在街道上碰到了一位老人家,盛装打扮,我在街道上我要去办事,正好过了马路,不远的距离我就看到了这位长辈,看起来大约已经上了90岁了,她之所以吸引我的注意是因为她的盛装,她穿了一个及膝的旗袍,旧式的旗袍,戴了一顶帽子,戴上眼镜,她的胸前还挂着很多的很长的项链。任何一个人在现代的社会当中大概都不至于做这样的打扮,所以当她出现在我的眼前的时候,我立刻停住了脚步。我非常好奇,我窥视她,看她要往哪里走,为什么她穿成这个样子。


后来我忍不住了,因为她行动得太缓慢了,再等下去我要办好多事情恐怕要耽误了,所以我就上前很有礼貌地请教她,她要做什么,要去哪里。她告诉我她要去医院看病,她要叫出租车。我完全明白她是一个独居老人,没有人陪她去医院,所以那个时候我就发挥了一点马路上的小小的爱心,我就帮她在路边仔细地招呼了一辆看起来还不错的出租车,慢慢把她搀扶进去,让她坐稳了,告诉那个出租车司机,请他带她到她要去的那家医院去。


出租车一走,换我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另一个霎那,其实我的心是非常难过的,好像这个老人家不再是跟我毫无相关的一个路人甲乙丙了,好像在她身上,我看到了惶惶不安的一种社会的现象,甚至是看到在未来的某一个时刻,有可能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一个景象了。接着引起我的注意的是一些数据,台湾在1993年开始进入到高龄化的社会,那么在两年之后,也就是2018年,会进入到老人人口超过14%的,学者专家所定义的「高龄社会」。


那这样的一种老化的海啸在我们的社会当中产生,这难道只是单独的只有台湾的遭遇吗?也不是。我们环顾四周,其实日本、韩国,甚至在大陆,都一样地要承受到老化这个现象的袭击。我们最近几天我们看到了大陆上开放了生二孩,这背后无非就是隐藏着一个要解决的方案,人口的问题。因此,不管是从外在的社会变化、变迁的角度,或者从内在的我自身的一个经验,都促使我必须要面对「老」这个字。


我是一个作家,我当然我对社会的变化是敏感的。同时作家,尤其是散文的作家,更常从生活的当中或阅历当中去提炼他的写作的主题,因此,在这样一种可以说是天时或地利人和的情况之下,我很认真地、严肃地要来思考,进行我写作生涯当中非常特别的所谓的老年的书写。


「老」是怎么一回事呢?给它一个最简单的说法就是说,你与永恒在拔河,时间吶,你与永恒在拔河,以白发为绳,看我的头发就知道了,我在这一场拔河当中节节败退,同样的,当你观察到自己的父母渐渐地步入老年的时候,那是一种惊讶,曾经你那么仰赖他们,在你成长的过程当中他们为你挡风遮雨,可是竟然多少时间过去了,多少年岁流转了,你的父母渐渐背也驼了,头发也白了,皱纹也爬上他的脸了,甚至记忆也开始出现涣散了。


「老」当然跟「病」可以说是双生、孪生的兄弟一样的,进入到老年的旅程当中,恐怕最泥泞的一关就是「病」了。那在病的这个过程当中,其实有一种病是对于家属是最为折磨的,那叫做阿兹海默症,失智,我希望今天在座的,你们以及你们的家属都不要罹患这一个病,因为这个病对我们是一个全部的推翻。我听过很惊悚的例子,这个惊悚的例子是怎么回事呢,有一个远嫁外地的女儿,年节回到家,当然很久没有看到父母,几番寒暄,做妈妈的,老妈妈说,哎呀旅途劳顿,坐车很累啊,赶快赶快去洗把手,洗把脸 洗洗手赶快吃饭了,去吃饭。女儿就说妈妈那一起吃饭,妈妈说你先吃我不饿,我等等再吃。那女儿当然也就坐下就开始吃饭了。妈妈呢,前庭后院转了一圈,转到饭桌上来,突然,你是谁?你怎么跑来我家吃饭?你是谁?非常凶的对她这个女儿,就骂她了一顿。那你想如果你是那个女儿,你手上还端着一个饭碗,你右手还拿着筷子正打算夹另外一块肉,你嘴巴里面还嚼着菜肴,这个时候,你该做何感想?真是哑口无言,好像有一股你看不到的力量,这股力量来到了你的家,而这股力量紧紧地抓住了你的父母,开始绑架他,开始当着你们的面一一地回收他身上的所有的,不管是健康还是他的记忆。


还有一个也是惊悚的,也是一个老妈妈,有一天她的媳妇打开衣橱,发现衣橱里怎么有一锅饭,煮好的饭摆在那边,甚为怪异,行为怪异,后来才发现白天没有人在家的时候,那这一个婆婆就是用她的电子锅就煮一锅饭,不能够解释的一股力量,把她带回了她所成长的或所经历的,早年的那一个物资很匮乏的,甚至是需要承受的天灾的一个袭击,因此在生活上很困顿的那个阶段,她一直觉得很饿,她一直觉得没有吃饱,所以她必须去煮饭。这件事情逼得到后来那个媳妇只好每天煮完饭的时候,把那个电子锅给藏起来,要不然老人家什么时候她又煮了一锅饭,又放在哪里,你不能察觉。


「病」是不可逆的,我们的父母会生什么病,也不是我们去做祈求能够减轻的,可是当疾病来的时候,正好是这个家亲情的总体验。我们说真金不怕火炼,可是有时候在屋檐下,有一个长辈病倒了,却是亲情的严酷的考验。当父母倒下来了,首先活生生地摆在面前的是一个照顾的问题,那么谁来照顾,怎么照顾,这个对于子女之间也是另外的一层的一种考验。


我曾经听过一个例子,其实是一个很不忍心在这样的场合把它说出来的例子,有一位老奶奶,她中风了,需要照顾,因此跟他的儿子媳妇就共同居住在一起。在早年,台湾还没有所谓的引进外籍看护这样的措施,所以一个老人家倒下来了,那么必须要仰仗家人的照顾。那老人家当然她有其他的儿女,可是最后,可能最适合来照顾她的是其中的一个儿子跟媳妇,老人家当然就跟他们居住在一起。在众多儿女当中那个负责照顾的那一方,日久难免会有些不满的情绪或是负面的情绪会出现,所以家庭的生活,夫妻之间或亲子之间,因为这个老人家生病需要照顾,就起了很多的一种变化,甚至干扰了夫妻之间的情感,因为做太太的心里会想,媳妇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为什么我要照顾?儿子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为什么全部要你承担?她会心生不满。但是做儿子的他不能管其他人,他的兄弟是如何的一种看法,他必须要承担,因此就有一些争吵。


有一天这样的争吵又发生了,在客厅里面这样「乒乒乓乓」地争吵,甚至也听到了有物品被扫落在地的声音,稍微有一点想象大概就可以知道,这样的场面是不堪的,而这些声音让在房间里面躺在床上的老奶奶,中风的老奶奶,她完全听到了,她是肢体行动不便,她中了风,但是她并没有神智不清,她的心还是那一个老母亲的心。她听得到这一些的争吵,所以下一个画面就看到有一个老奶奶从房门那边爬出来,满头凌乱的白发,一面爬着一面啜泣、哭泣,对着她的儿子,媳妇说,你们不要离婚,不要吵了,是我害你们的,对不起对不起。


千万千万不要让我们的父母经验到这一个画面,不管你多么成功,不管你人生多么的挫败,不管你多么富有,也不管你多么地清寒,有一天我们的父母老了,只要这个爸爸这个妈妈他生你他养你,在你成长的时候他没欠过你一碗饭,他没欠过你一份学费,他给了你一张温暖的床,只要他是一个规规矩矩、认认分分的父母,你必须对着你的良知说,你千万不可以让你的父母要经历这一个场面。那是什么?那就是「孝」啊,要不然孝是什么。


所以「老」之后是那一个「病」字,可是在病当中,难道我们做子女的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父母受疾病的折磨而束手无策吗?我并不这么认为。也许在病床上的时候,这也能够让我们重新去检验自己跟父母的关系,也因为躺在床上的是他,当我们观看他,当我们照顾他,也许也帮助我们多多少少去回忆起在你成长的过程当中,你躺在床上被疾病,一个感冒也好一个肺炎也好,你的父母当年是如何地照顾你。你只要拿出你记忆当中当年父母照顾你的二分之一来照顾他,就绰绰有余了。躺在床上的父母承受了疾病对于肉体的折磨,正因为如此,而且正因为你知道那个病对他的折磨是不可逆的,他只会越来越坏,他没有办法恢复健康,可能现代医疗给他的只是推迟他恶化的速度,而无法给他恢复健康的承诺,因为你知道这一些,所以你更必须把握病榻旁陪伴父母的日子。


你不是束手无策的,你可以跟他闲话家常,你可以诱引着他去回到他一生当中各个阶段的经历,更重要的你可以帮助他,留下他的历史,帮助他写下他的口述的历史,不管是用文字或用照片,甚至是用录音的方式。我相信每一个长辈,他们经历的五湖四海,经验了悲欢离合之后,都有满腹的故事,这些故事如果没有人传承,没有人探寻,没有人记载,这些故事就会灰飞烟灭,好像从未发生一样。可是因为你具有文学的眼睛,你具有历史的胸怀,你知道时间有一天终会带走你的父母,你甚至有了一种勇士的精神,所以你会把握住,当你的父母在病榻上的时候,尚能言语,神智还清楚的时候,你会跟他们来一场回顾之旅,好像追忆似水年华一样,而那些看似寻常的故事,说不定在那样的时空,特殊的环境当中,当他娓娓道来,当你专神地聆听的时候,你看出了其中的那种了不起,你看到的你的父母不为人知,甚至你从来没有发现的另外的一面,可能是坚强的一面,伟大的一面,不寻常的一面。


我记得我的公公生病的时候,有一年,他被检查出罹患了肺癌第四期。那当然对我们做子女来讲是一个晴天霹雳,那么渐渐地,我们看到他的身体在走下坡,每天咳嗽,越来越虚弱,瘦骨嶙峋,真得是一张皮就包着一个骨架一样的,束手无策,你知道你做任何事情都不能减轻他的痛苦,不能推迟他要走向终极的那条路。有一天我忽然心血来潮,我就问他,我说,爸爸,要不要你把你这一生的故事说出来,我帮你把它记下来,让以后的这一些子孙辈的也知道他们的爷爷奶奶走过的这个大时代的经验。


我的公公是一个非常客气的人,他平常几乎不会要求子女为他做任何事情,可是当我这样问他的时候,他非常爽快地说,好。那一霎那我有一些感触,那个感触是,哎呀,我真是一个糟糕的人,因为文字对我来讲是太简单的事情,我是一个作家,我怎么不早一点察觉到这一点呢?可是另外一方面,我也稍稍地有一点放心,就是还好现在他的身体还不是完全地不能够口述。因此立刻地,第二天开始,我连续几天,他就坐在客厅他的老位子上,那是一个冬天,全身裹着,戴着围巾,穿着厚外套,还盖着一个毛毯坐在那一边,我就坐他的旁边,拿我的笔记本跟我的笔,他开始讲。那个时候因为肺癌的关系,他几乎讲了三句、两句,他就必须停下来咳嗽,很辛苦,所以他的故事,他的口述的故事是伴随着不间断的咳嗽的。即便是如此,他非常努力地从他的出生,从他的祖辈开始说起,我也非常努力地翔实地记录,一面记录一面再问他一些更深入的问题,总算在他倒下来之前,我帮他把这个故事记下来了。


这也是今天我很乐于趁这个场合,趁这个机会来提醒各位的,如果有一天,父母也走到了这一步,记得帮他们留下他们的故事。


疾病之后,常常不可逆的是我们必须要面对死亡,死亡是一次难以挽回,永远无法挽回的一次掠夺,那么在父母要走向最后的一程的这个过程当中,其实我们做子女的在陪伴他们身边的时候要懂得,也要适时地、慢慢地跟父母要来谈论死亡的这一个领域,跟父母共修生死学分。这一门课是深奥的一门课,但是我们必须要陪着父母一起去修这个学分,为什么?中国人当然很忌讳去谈论死亡,可是当他不可逆的时候,他必须要在逝前或者是在父母还清楚的时候,必须对他的这一生要有所安排跟交代,而这个安排跟交代,我想第一个,他的愿望是什么?到了老的时候他的愿望不会是再去出国旅行或者是到哪一家顶级的餐馆去吃一餐,不会是这样的,这种是整个人生的一个处理,一个安排,一个安顿。


我记得有一次,我的公公婆婆到我家里来吃饭。公公还在的时候,他每个礼拜会到我家里来,那那个晚餐当然是我做饭。其实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老人家那么慈悲,那么宽厚,对待子女,养育长大,可是在他们年老的时候,他有没有一些什么样子的愿望是我们子女可以帮他去安排或达成的呢?我知道,譬如说我的公公,因为他是一个清寒子弟出身的,所以在早年他求学的时候曾经得到过一些善心人士的帮助,所以他一生当中非常感念那样的一种慈悲、那样的一种善行,他也想用他一己的绵薄之力,来为这个社会做付出,因此他设立了两个奖学金。后来有一天,他来我家吃饭,吃过饭的时候,他在我家客厅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我就问他,我说,爸爸,如果有一天,我们用您跟妈妈的名义设一个奖学金,您觉得怎么样?他非常高兴,他说这是很好的事情。那我就知道,这个事情就是他们的愿望了。在他走后,确实,如何地继续地延续他对清寒子弟的照顾,也成为我们家人,尤其是我,每年必须要去做安排的事情。


除了这种愿望,我觉得另外一面必须要跟父母去谈的就是他的遗嘱,他有些什么样子的看法跟安排,尤其是在医疗方面的一个指示,再来就是他的后事应该要怎么办。那当然有时候我们会有所忌讳,说我怎么去跟父母谈这一块,这些都是很沉重的,但是我并不认为父母不可以谈,除了少数例外,而是你必须要找到一个好的时间点跟切入点去跟他谈,当然你不要找大年初一,说,诶,爸爸,你将来是土葬还是火葬?那不孝子啊。你要试着找一个很好的切入点,去解他们对他们自己的后事或遗嘱的一个安排。


我的姑丈是一个很特殊的人,他在老年的时候得了罕见的疾病,有一天,那大约是离他过世还有几个月,同年,他告诉我的姑妈,人死了之后也不过就是一个躯壳,有什么好留恋。那他决定要做一个安排,因此他签了三份文件,一份是所谓的放弃急救,就是安宁缓和医疗的意愿书,换言之当他不可逆的时候,他不想被急救。第二个是器官捐赠,如果他走了,身上的器官如果还能用的,他要捐赠。第三个是捐赠大体,成为大体老师。


他很慎重地签了这三份文件,那是算数的,没有想到这三份文件签完之后,不多久,他的病情急转直下,住了院,而且情况非常危急。这个时候他所签署的这三份文件,第一份文件是容易做决定的,因为不要过度地去浪费这些医疗,他不急救。可是其他两份文件这个时候对家属来讲就形成是一个煎熬了,尤其当天我的表弟从美国回来,刚刚放映的「天外奇迹」,他就在皮克斯当动画师,好凑巧他也参与了那部片子的制作。他从美国回来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在病床上奄奄一息,这个时候,父亲所签署的那两份文件突然对他形成一个巨大的压力,一个是器官捐赠,一个是大体的捐赠。他认为他的父亲应该是在一种没有深思熟虑,甚至是不明白什么叫做大体捐赠的情况之下签署那些文件的,所以在那一个当下,他想要推翻。因为对一个儿子来讲,那是他第一次跟死亡打交道,可是他也必须要去承受把父亲送上解剖台这样的事情,作为一个儿子他心里这一关过不去。


就在这种挣扎的当口,我很庆幸我人在现场,我知道我的姑丈时日不多,我也知道我的表弟在那种困难的当下,他内心非常非常煎熬。我跟他有了一番的深谈,他说他下不了手,他没有办法想象他的爸爸上了解剖台千刀万剐,他痛哭。在那个时刻,任何一个情感的冲动,都会说,那取消吧,这些文件取消吧。可是我并不(是)这样的看法,也许我已经写过这一本书,在这本书的过程当中,我自己有了很好的锻炼,我知道我们的对手是谁,我们的对手是时间,那个时间,那一个霎那,一旦你错过了它永远不再。


所以我告诉我的表弟,这是爸爸的大愿,他要把他的身体奉献出去,固然我们做子女的内心有诸般的不舍,可是你要想想,如果今天你推翻了他的愿望,有一天你回想这一切,你心里懊恼懊悔的时候,却永远永远无法补救,你心里会留一个很深很深的遗憾跟愧疚,这是你的爸爸在意识清楚的情况之下,他所做的决定,而且在前一天,我的姑妈还在他的耳边再次问他,那个时候他的意识是清楚的,虽然他不能言语,问他,你签署的一个器官捐赠,一个捐赠大体这两份文件,你签署了,你后不后悔?这个已经不能言语的病人,生命在倒数时刻的病人,用尽所有的力气摇摇头,表示他不后悔。那意味着什么?这是他的愿望,这是一个知道自己即将要离开人世的人最后的一点温暖,他要留给这个世间的,你焉能去推翻它?


所以我告诉我的表弟,如果爸爸值得你为他勇敢,那么你要为他勇敢,你要考虑的不是你的感受,是他的愿望,如果这个爸爸真值得你为他去拼搏,去勇敢,去镇定,去实践,那么你做儿子的就要为他去勇敢,去拼搏,去镇定,去实践。


我的表弟毕竟是一个受过了教育,而且本质上是一个理性的人,当我跟他这样的一席谈之后,他很快地恢复了理智。后来他跟我们说,他要单独跟他的爸爸说话,所以我们所有的人就离开了病房。那么我站在病房的门口,我就看着这一个高头大马的,第一次跟死亡要交手的这一个年轻的儿子,我看着他坐在他爸爸旁边的椅子上,伸展了他的一只大手,环抱着他的爸爸,另外一只手温柔地从额头到发际,温柔地抚慰着他爸爸的头,一面温柔地抚慰,一面在他爸爸的耳边说,爸爸,我们都很爱你。爸爸,我们都很爱你。多么安静的时刻,多么庄严而肃穆的时刻,那些话语,来自于他亲生儿子的话语,一定深深地渗透到这一个父亲的内心,所以不多久他闭上了眼睛,安然而逝,而且如愿地成为一个大体老师。


这个故事是沉重的,但是我希望这个故事的分享也是温暖的,当那一天来到了我们的屋檐下,来到了我们的父母的病榻前,我希望我们做子女的要有足够的温暖,要有足够的勇敢送我们的父母步上人生的最后的一里路,在他离去之前,告诉他,谢谢你,爸爸,谢谢你,妈妈,谢谢你,我们都很爱你。希望那一天的时候,我们是一个以爱向父母告别的人,而这一份爱不会随着父母的离去而消失,它会永远地进入到我们的内心,直到有一天,当我们要离开的时候,我们的子女或我们的亲人,也懂得用温暖与爱来为我们送别,我想那就是人生最美好的风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