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庆伟孙庆伟,绿色和平 (东亚)气候与能源项目主任,长期关注我国草原自然环境的恶化和保护。

草原的伤疤

2013-01-12北京
曾经的美丽草原,几乎消失殆尽,在巨大的经济利益面前,面目全非。植被破坏、粉煤灰等带来的污染其实已渗透进更多人的生活。我们用肮脏的能源制造了清洁能源的设备,却大部分用于了出口。美丽中国还是灰色中国,看这个让人警醒的演讲《草原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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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伤疤

孙庆伟 2013-01-12

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下,这两年我在草原上走过的路以及我看到的草原的变化。

我第一次去草原是在95年,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学生,当时是去观光,草原的样子符合每个人的想象“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从那之后我每年都有机会去,草原也在不断地变化。这个是我在去年夏天到呼伦贝尔一个角落。草原上布满了直径从几米到几十米,这个是小煤窑开采之后的地表沉降,从天上看的话有点像月球上的环形山。

现在我们看到的煤矿开采的情况,除了煤矿、火电厂,还有煤化工,不仅仅是在这一两个点上有,而是一个普遍的现象。从东北的呼伦贝尔、科尔沁,然后再往西到锡林郭勒、鄂尔多斯、然后到阿拉善,到宁夏、新疆、青海,是普遍存在的现象,也就是说,草原上的煤矿开采大规模地展开。大家可以看一下这个地图给出了中国煤炭资源的分布,可以看到在这个黑线的以西分布了90%(80%)多的煤炭;从南北划分来说

中国的北方又有80%(90%)多的煤炭储量,所以我们国家的西北是煤炭分布最集中的区域,正好这片也是我们国家最美丽的草原分布的区域。

大家可以看一看这是一个露天煤矿开采的场景,这些土并不是原来就存在的,本来这个地方都是绿色的草原,煤矿开采的时候把那些表土取出来,堆在这个地方。

这就是一个采煤的工作面.草原上表土的形成可能需要几千年,我们这样开采几年之间就可以整个挪走几十平方公里草原上的表土,变成不毛之地,牧民也就被迫离开他们生活的草原。

这个房子我们去的时候他们正在搬迁,有一些还在。煤矿周围坚持生活的人,但是生活得也不像以前那么好,这些煤矿的开采使得草原受到污染,然后草变差、牲畜的饲料不够、还有就是牲畜容易生病。大家看到的就是这个牧户家一个月死掉的绵羊。绵羊为什么会死掉呢?周围的粉尘飘过来、落在牧草上面,绵羊吃的时候就进入它的肺部,患上了非常普遍的呼吸道系统的疾病。

露天煤矿的开采对水资源也是一个巨大的破坏,这个就在我刚才说的那个牧户家旁边不远的地方,有一个露天煤矿开采,二十四小时地往外抽水。大家知道煤层所在的地方,也是有地下水的。为了取得煤炭必须要把地下水排干,排干的同时整个地面草场就变得干旱,牧草就变差。比如说这个村庄离一个露天的矿坑大概是有500米,之前他们每一家都有一个机井,打两三米就会有水,二三十米的时候就有非常稳定的水供应。这个煤矿大概开采几年以后我们再去看,打开机井大概流了半分钟、有半桶水的样子,机井就不再流水了。他家的几百只牛羊显然是不够的。这个村子后来没有办法,就集资建了一口深井,大概是100多米。现在每一户都去那边拉水、饮他们的牛羊,我们担心的就是即使这100米多的深井很快也会不能用,因为随着煤矿的继续开采,地下水位会进一步的下降。

对地下水的破坏,除了采煤之外、还有火电 煤化工。火电和煤化工都是非常耗水的,大概占了我们国家工业耗水的一半,在这些干旱草原地区要支持发展这些产业的话,一个很通常的做法就是建水库。这里建水库是截断整个一条河流,比如我们看到的这个水库

就是在草原上截断了一条河修起来的。投资的是一家能源公司,整个控制了这里的水资源。我们往水库下游走不远,大概五公里的地方,看到的是这个情形。我们问这里的牧户,牧户就告诉我们他们的故事:这个水坝建成之后连续几年没有往下放一滴水,他们的草场就沙漠化了。

有一户说他们家原来养着牛羊马,牛和马都是大牲畜、吃草会比较多。他说现在我们家不再养牛和马了,都卖掉了,因为我们的草场支撑不起。即使是羊,他们家也减少了一半,这个现象非常的普遍,不仅仅是发生在这一处,整个草原上所有开采煤矿的地方基本都是这样。

另外一个机构做的研究,讲到过去100年来乌拉盖草原上水资源利用的变化。大家可以看到从1900年代到1950年代的时候,大部分的水其实都没有工业和农业的应用,全部是生态用水。八零年代很明显的有一半的水已经被农业用了,到现在农业用水也不多了,最大的一块就是工业用水。蓝色的这一条代表的是生态用水,几乎是没有了。为什么现在草原退化这么厉害?大部分生态用水都已经被工业和农业挤占了,除了对水资源的破坏之外、还有污染。

大家看这个照片,后面的背景是一个火电厂,前面这个白色的粉末不是雪,是粉煤灰。粉煤灰就是电厂燃煤之后剩余的那些粉末,它们非常的小,每当起风的时候就会遮天蔽日。这是我在那里大概走了十几分钟的样子,我仅仅是十几分钟就变成这个样子,离这个粉煤灰场大概100多米的地方就有人家住,住着几百人,他们村里的呼吸道系统的疾病非常厉害。

大家不要以为这种污染离我们非常远,在2011年的时候跟复旦大学一起做一个联合的监测研究,就是在北京、上海,其实可以监测到沙尘暴当中含有大量的煤炭的污染物。沙尘暴来源于西北干旱地区,在它路径上的这些粉煤灰场、火电厂,它们的污染物也会被带到我们身边,不仅仅在沙尘暴事件当中我们会受到煤炭的污染,今天日常生活中也可以。

比如困扰北方的雾霾,这些空气污染物当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来自燃煤,很多人说交通也是很大一部分,北京很多的工厂、火电厂或者是钢铁厂都已经搬出去了,但是燃煤污染物可以传播很远,几百公里、上千公里。你就是把北京城区的这些工厂搬出去并不能解决问题,看看北京城区周边的火电厂,比如石家庄、邯郸、邢台、张家口、天津、唐山,火电厂分布非常密集,钢铁厂分布也非常密集,这些都是一些主要大气污染物,比如说是氮氧化物以及硫化物的主要来源。而我们知道PM2.5当中最主要的成分就是氮氧化物以及硫化物,还有它们的二次转化物。为什么我们国家现在的煤炭造成了这么严重的问题?

看一下我们国家的能源结构,这个告诉我们,我们国家现在一次能源当中,有80%是来自于煤炭的,全世界平均也不过30%,我们国家是煤炭依赖。

看一下过去20年来,我们国家煤炭生产和消费的增长,从90年代初的10亿吨,到现在的30多亿吨,我们十二五规划是我们国家煤炭产量可能是到39亿吨,产能会到42亿吨。

去年12月底,世界能源署发布了一份报告,中国现在煤炭的消费和生产,已经占了世界的一半,第二名是美国,我们整个的绝对数量是第二名美国的三倍。

有没有解决办法?有。

这是我在内蒙拍到的,我非常喜欢的一个图片,大家可以看到当地的一户牧民,他们的生活, 他们的能源来自于一个是风,一个是太阳能。虽然他们旁边就有煤矿,但是这个煤矿跟他们的生活,哦!我不能说没有关系,就是对他们的生活是没有好处。

因为煤矿给他们带来的是草场的破坏,他们的能源跟那个没有任何关系,就这个就够了。其实我们国家风能和太阳能蕴藏非常丰富,这是可再生能源,不像化石能源,它是可再生的,可再生能源。

你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可再生能源是一个很好的替代产品,现在我们国家也是风能和太阳能设备最大的制造国家,但是很不幸的是这些产品大部分是用于出口的。也就是说我们用肮脏的能源制造了这些清洁能源的设备,但是我们国家却没有受益,大部分都是用于出口。

为什么我们国家现在可再生能源的发展不够快?这当中有一些政策的原因,这几年可以看到这里有一些改变, 但是还不够快,我们只是希望它更快一点,因为草原的消失速度要比它快得多。

今天早晨我看到有一则新闻非常有意思,想跟大家分享一下,它讲到有一个商业公司,Google,大家都知道。它在可再生能源上的投资有10亿美元,非常大,为什么Google会投资可再生能源?

是因为它认为这是一种将来商业发展的模式,我们每一次搜索,每一次点击,后面都有巨大的计算,都是依赖后面的数据中心。数据中心是现在能耗的一个大户,Google就认为「我有社会责任,向我的用户提供可再生能源,使他们这种消费行为,对环境不会造成破坏」。

Google现在主动向它的能源供应商要求,你卖给我的能源里必须有越来越多的可再生能源,除了采购可再生能源之外,它也去主动投资。而我们国家这方面还刚刚开始,大家仅仅是认识到这个问题,还没有很多成功的案例。

最后想跟大家,分享另外一组图片,这是在有一个开发了大概30年的矿区看到的,这个很漂亮,但是这些动物都是假的。这片草原开采30年以后,变成了这个样子,它原来上面的动物都不在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没有去研究。

可能是为了装饰,也可能是怀念以前的场景,当地政府就在草原上,放了很多假的雕塑,非常漂亮,可是真的都不在了。刚才朱老师也讲了,我们生活要慢,慢有慢的智慧。

就是这个整个草原被破坏,我们可以看到,我们有太多地看重经济数字的增长,而忽略了草原本身的价值,我们也必须意识到,我们这种过分地依赖自然资源开发的经济增长模式,它是有极限的,我们必须要尊重自然界的极限。

你不可能超越,如果你试图去超越它,那你自己会受到惩罚。这里慢有慢的智慧,在技术的解决方案之外,我们需要去尊重自然,去调整我们自己的消费心态,还有消费行为,这也可以帮助保护草原。

这个图片是在另外一个矿坑旁边拍的,我们去的时候,这片草场基本上已经不剩了,被煤矿慢慢地占据。这只牛看到我们来了之后,非常受惊吓,跑到矿坑旁边,摄影师就把它拍下来,这个我觉得是一个很好的警示。

就是说,我们现在也都在面临这样一个悬崖,而选项是开放的。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