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钰珑火山熔岩、苔藓、动物踪迹、雪地里的温泉……听过的故事和自然万物都可以成为制帽师胡钰珑的灵感来源。突发奇想的她甚至在帽子里培育花草种子,直到它们真正发芽开花。

做个帽子能改变什么?

2016-06-26上海
我只是想用一切可以的、比较合理的方式,去做出有存在意义的帽子,它从审美、过程、追求上,都是有必然存在的意义的,这个才是我作为一个制帽人所有的野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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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个帽子能改变什么?

胡钰珑 2016-06-26

我叫胡钰珑,我有一个做帽子的工作室。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对我的工作有兴趣,对我自己来说,帽子是我看到一个人的时候最先打量的地方,因为它可以表现出这个人的性格、品味、气质,还有他现在想要表达什么,他想要隐藏什么,所以帽子是我的一个激情所在。在接下来的30分钟之内,我想跟大家分享一点我是怎么把一个爱好当成事业坚持下去的一些经验,如果可以给任何人一点帮助,那就可以了。

 

一开始我并没有艺术设计的学业背景。我小的时候喜欢画画,喜欢做手工,但是也只是爱好而已。我自己大学本科获得的学士学位是经济学,读硕士的时候,我选择的专业叫服务设计,服务设计就是service design,它虽然也有设计两个字,但是跟通常情况下的美学表达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我的老师叫Hazel White,他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说,Danielle,你是能够在自己想要的任何情况、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进行创作的。你在我们这个课程里面学到的可能不是怎么去设计一个很完美的椅子,或者是怎么去做一个让人很惊叹的艺术品。我们这个课程能够教给你的是如何使用你已经有的能力去make a difference。make a difference字面上是做一些改变的意思,但在英语里它其实是能够有什么深远影响的意思。

 

我们班的同学其实来自于各个不同的专业,有IT还有人类学,当然也有设计本身的。大家都在一年的专业里面,想办法用自己的能力解决想要解决的问题。我们也一起做了一些挺有意思的项目,比如如何利用设计改变苏格兰当地的食品可持续发展的现状等等。


我印象中很深的一个项目是我们同班同学Ryan的设计。Ryan有电脑编程和平面设计的背景,他想设计一个APP,帮助让声带有残障不能发声的人士,比如说霍金那样需要输入电脑才能够发声的人。让他们不仅只是发出冰冷的电脑音,还可以在电脑音里面加入自己的情绪。

 

我还记得那个界面是一棵小树,上面有很多不同的叶子,代表不同的情绪。你在输入想说的话的时候,用某种方式拨动那些叶子就可以跟加调味料一样加入情绪。所以你说出来的话,有时很紧促,有时很激昂,而且跟真的人的沟通会更加接近。


让不能发声的人发声,科技似乎已经帮到他们了,但是这个事情并没有完。Ryan这个项目不仅让人可以跟人沟通,还能够更好地沟通。所以很多这类事情是我在英国学习期间对自己影响很大的。

 

我自己的项目其实主要是把手工艺术和福利机构,比如说儿童、老人家、残障人士他们的一些活动有目的性地结合起来。


在这个工作经验里,我接触到了一种很有意思的传统手工艺,叫作制毡(felting)。


制毡的意思就是将羊毛和各种各样你能够想到的天然纤维,通过两种方法把它从蓬松的毛变成一个很结实的织物。一个是你可以给它施加湿度、温度还有摩擦,把它跟羊毛衣缩水的原理一样变成一块结实的织物。还有就是你可以拿带有倒刺的针一直不断地去戳它,让它成型。

 

我跟小朋友和老人家都做过类似的项目,有的是出于艺术治疗的目的,有的是上课教学的辅助。即使是小朋友和残障人士,他们也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做出一个完整的作品,因为它真的只是需要你用心而已。整个制毡的技术对我的帮助就是,我发现我也可以利用它做一些我想要的创作了。

 

这个是我第一次用制毡做帽子时第一批做出来的帽子之一。


我是从小就很执着于画画。我喜欢画人的面孔,画人的轮廓,不仅是他的五官,还有他头和头相关的一些东西。在我看来那都是你的情感表达,是你外貌的一部分。开始使用制毡这个技术之后,我发现我可以把我想要的那种东西、我想过的画面或者是我画出来的东西全部都变成帽子。这也是一开始很吸引我去做这件事情的原因。

 

当时我做的很多东西其实跟我当时的生活是分不开的。我生活在苏格兰,每天围绕的大部分是自然环境。而且我是小学的老师,所以跟小朋友在一起活动的时间比较多,当时的创作主要就是生活的一些很自然的反映,当然也是非常愉快的。


当时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其实没有想太多,它们看起来也都不是很像传统意义上的帽子,但都是我那时候心情的一个比较直白的体现。在自由的创作的同时,我也得到了来自很多方面的支持,包括我的老师,还有很多根本就没有见过面的人。我的客人从世界各地联系我,问可不可以收藏我的作品,我那时还不是一个专业的制帽人。

 

在2013年的时候,我被邀请回国在广州的225艺术空间做了第一个个展,个展的名字叫 Through Looking Glass,就是透镜之下。个展也受到了欢迎,在广州这样热的地方还是有客人非常热情地收藏这些东西,我现在想想都是很心存感激的,因为全部都是羊毛的作品,相当的厚实。


个展上面的帽子都卖掉之后,也有很多当时的前辈、客人、还有一些业界的人士鼓励我考虑将这个事情作为一个专门的事业去发展。但这个原来是一个爱好,你要让它作为一个事业去发展的时候其实想的东西就很多了。

 

首先你创作的动机就不一样,还有就是商业上要思考的一些问题和你创作时候的完全感性的心理也不一样,更不用说你会面临很大的知识产权侵犯以及千奇百怪的山寨问题。总之都是一些没有什么办法但是也必须去克服的问题。我知道这些问题的存在,当时还是决定把这个事情做下去的主要原因,是我觉得在做这个事情的同时,我可能也是可以改变一些什么的。

 

就比如说大家买一条五美元十美元那种牛仔裤,它看起来也是像模像样的,但你要了解这个东西的价值对不对。我们自己在做羊毛毡的帽子的时候,从一开始寻找不同类型的羊毛,到剪下来、清洗、染色,之后再混色、制毡,再做成帽子——这整个过程我是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我知道每一个过程中产生了什么、消耗了什么、有没有被浪费。它是在我自己一步一步的控制之下完成的,我觉得这样做出来的东西拿到手里的时候,它的价值是可以传递给触摸到这个东西的人的。


刚才讲到牛仔裤的话题,大家拿到这条牛仔裤的时候,你对它的价值的理解可能就是吊牌上的五美元这个标价,但这个是谁设计出来的?还是说它并没有被人设计,只是抄了另外一个经典的版型;它是被谁做出来的?做这条裤子的人有没有受到很公正的对待?他是拿到合理的报酬吗?在制造这条裤子的时候使用的数千升的水,大量的化学物质,它们对环境是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这些很多时候是不会反映在它的成本里,也不会反映在吊牌价格上,你如果不知道它的话,那并不代表它不存在。

 

我自己想要做一个品牌的原因是,我想做一件可以完全由自己控制的事情,它在每一步、每一个阶段至少都能够贯彻我自己的正义。我并不是想要抨击标准化生产或者是工业革命对于人类进步的推动,只是如何使用科技,用科技如何去改变其他人的生活,这个其实每一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疑问。


所以我就想以一个独立的姿态做一个品牌,如果它是可以继续存在下去的,至少说明有一些人可以受到好的影响,或者是有一些人是认同我的想法的,然后我再坚持看看能够做些什么。

 

有了这个想法之后,我们的作品也有了一些改变。我没有再单纯地追求只是视觉上很明白地看出这个东西的故事性,当时的那种创作激情慢慢就变成了研究不同的羊毛本身的质感,然后将这些不同的羊毛混合或者是用各种方式去制毡,让它们模仿动物、大地、自然或各种可以模仿东西的质感,最后做成相对来说比较适合日常佩戴的帽子。


后来就慢慢地就变成了类似这样。


它也有羊毛毡一些很好的优点。羊毛毡本身是不会怕挤压的,就算挤压变形它还能够恢复,而且它很轻也非常保暖。所以我觉得只要好好地利用这个优点的话,我仍然可以把这条线继续做下去。即使不像之前一样非常明白地说出自己想要表达的每一个故事,它也是有存在的意义的。这条线我就起名叫Kreuzzz Original,它是我们的第一条产品线。

 

在做这条产品线的同时,我还去澳洲学习了高级制帽,就是传统制帽。传统制帽和制毡制帽又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传统制帽看上去好像少了一些步骤,其实它的难度和要求更高,成本有的时候也非常高。因为你所需要的材料,那些楦型、钉子、针线、绳子,全部都是要从海外专门的供应商那里才能得到的。

 

特别是做帽子的这些楦型。


楦型是设计帽子的人和做楦的匠人一直沟通一直磨,慢慢地去磨出来的一个形状,它是帽子最终的形状。现在做这种帽楦的人已经很少了,所以大部分的制帽人还要花很多时间去收集历史上的这种帽楦,他们收集到这些之后自己再继续改善。很多像我老师那样拥有三四十年经验的制帽人,他们把自己一生的收入很多都贡献在了收集这些稀有的材料和古老帽楦上。

 

这也是一些制帽用的的材料,非常细腻,也都是用手工编织的,已经越来越难以获得了。


比起一开始的时候,用这样的方法做出来的帽子,虽然看上去没有那么不正常了,但是并不代表它就不再自由。这个是我们做的一些创作。

 

我一开始做这个系列的帽子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让它能够不再被一个材料所局限。你可以先构想出想要的帽子,然后再从这个帽子出发去寻找合适的材料。或者你可以到处去搜集喜欢的材料,然后再将材料本身分析,看看做什么样的帽子适合它。这反而是更有突破性的一种创作。

 

我之前在苏格兰拍摄一些帽子的时候,旁边路过的卡车司机说这个好像是从地上长出来的一样。我很喜欢他这句话隐含的意思。从学习高级制帽之后,我从苏格兰搬到了澳洲。不仅是自然能够影响我,城市本身的风貌,还有在城市里面那些人,他们的气质也成为我灵感的一部分。


这个时候我也发现,我并不是单纯地想要制作一些帽子,它可以让人一眼就觉得很与众不同。我不想用帽子冲击别人,我只想让它在任何情况下的存在,都和当地、和当地人的关系是合理的,随时地穿梭在上海的弄堂里也不会觉得很突兀。

 

我们用类型的做法做了很多不同的帽子给我的朋友——deepmoss的设计师刘小路——给她的品牌。我们现在已经做了四季的配饰的设计,每一次其实都是不一样的。在她第一次上海时装周走秀的时候,我们做的这个系列是用了很多麻纱、白色的马尾,还有花和银色的金属。


第二次在帮她走秀的时候是冬季。她的服装的主题变成了“插画的黄金时代”,她也是希望有一个更加低调、更加深沉一些的基调。我们使用的材料是兔毛,还用了一些黄铜。

 

右边的这个帽子其实还是用到了羊毛毡,只是不再是100%的羊毛,用了大概70%左右的真丝。做出来的效果是和衣服去对应的,所以这个阶段我们除了考虑帽子本身的设计之外,也开始考虑帽子和衣服及其他主题的关系。

 

这是去年为他们春夏的一季所做的帽子,这一季的主题是“轻”。我们想了很多方法,就做了这个类似水母一样半透明的帽子。


当时也觉得很有意思,因为我们从来没有试过这种材料,无论是怎么样的尝试,对我来说都是很有趣的。它们可能看起来也都很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我希望它们都是带有个人印记的。因为我并不是在一个有制帽背景或者是有佩戴帽子的文化下生长出来的人,我本身的积淀和我们做了四五十年帽子的老师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

 

经典的东西已经有很多选择了,不经典的就更多,那些已经被量产的,随日被人佩戴的一些快时尚的东西就更多了。你要想要留在这一行继续生存下去的话,你就是要努力地做。首先我觉得应该是忠于自己喜欢的东西,第二是要好好地开发、好好地想,有没有是只有你可以做出来的东西。既然决定了做这一行,至少应该相信有些东西是绝对不会输给别人的。

 

我有一个很喜欢的系列的帽子,就是这个。

 

这个帽子使用的材料是夏布,就是上面的那些褶皱和有一些有趣结构的部分。这个夏布来自北京的Summerwood,易洪波先生的夏布工作室。夏布是一种传统的中国材料,它看上去非常古朴,但它的弹性和韧性很好,摸上去就会有种古怪的感觉,非常微妙。因为它的工序很复杂,而且很多的传人已经慢慢不在了,所以这个行业其实也是在慢慢消失的。

 

我们利用夏布那种弹性和它的结构感,以及它有些时候很挺括的特点,做了一些我自己很喜欢的设计。甚至是剩下来的布头也都不敢浪费掉,全部都做成了一些拼布的帽子。


做拼布帽子的时候,我们也想可不可以把另外一种中国传统古代的工艺也使用在这里面,就利用了一种叫大漆工艺的方法。做出来之后这个帽子的质感很特别,它虽然很轻很薄,但却防雨,而且非常的挺括,是不会变形的。这个其实就很像古代人在做乌纱帽时候的那种感觉。

 

我在国外学习传统制帽的时候并没有见到过夏布这种材料。当我在看到这个材料的时候,我才发现它其实是可以去深深挖掘的一个地方,就是我可以留下一些个人的痕迹。

 

这个图片是去年夏天在北京铃木商店做的一个夏布邀请展,将大量的夏布的作品在这个空间展出。


墙上除了展出了之前做的结构比较复杂、工艺很繁复,而且相对来说比较深沉的手工制帽,还有一些是像这样的很日常的帽子。

 

因为夏布本身很透气,非常轻,夏天穿着也不会热,所以我们把它裁剪成这样的日常的帽子之后,也受到了很多客人和来看展的人的欢迎。


那这个时候我就想,我其实是应该再往这个方向发展一些,所以我们想要把适合做成这种日常产品的夏布收集起来,给它以最合理的一个加工方式,让它获得很高的性价比和比较亲民的价格。真的是只有这样才能够让这个产业继续流动起来,而不是每次都只用这么小的一块布,因为对于整个行业来说,那根本就改变不了什么。

 

我们为了做这个事情已经开始研究如何跟标准化的生产线合作,如何用机器缝制去降低这个成本。这跟之前的做法有没有背道而驰?我觉得没有。因为从我自己的角度,我并没有想过做一个充满匠人气息的品牌。我只是想用一切可以的、比较合理的方式,去做出有存在意义的帽子,它从审美、过程、追求上,都是有必然存在的意义的,这个才是我作为一个制帽人所有的野心吧。

 

我们工作室在上海成立短短两年以来,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他们有很了不起的设计师,有很好的策展人,也有摄影师、艺术家,大家都在帮助我们而且给了我们很多灵感。最重要的事情是,在这两年时间内我接触到了很多很多客人,甚至从两年之前开始,这些人对我们的理解和毫无保留的支持,让我们这个不起眼的机构可以非常自由地工作,而且可以每天做想要做的任何创作,不需要妥协任何东西。

 

在我自己看来,其实现在讲很多事情都算是为之过早。我们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也不值得获得很大的影响力。但是我觉得只要以现在的节奏继续坚持下去,坚持五年十年二十年,到时候可能就真的可以改变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