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锣老锣,出生于德国慕尼黑,从柏林音乐学院毕业后来到上海留学,中国新式音乐的作曲家和音乐制作人。2002年起担任龚琳娜的制作人,创作了五十多首作品(《忐忑》《法海你不懂爱》等。

找到自己的声音

2013-04-20北京
中国是世界上那么重要的一个国家,它的声音在哪儿?是因为世界不认可中国的声音吗?我们还是要把注意力放在中国国内。中国已经找到了它的当代的声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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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自己的声音

老锣 2013-04-20

我高中毕业时,第一次考音乐学院作曲系,我带着我的琴去给老师们弹我写的作品。我完全失败了,他们根本就不想听我弹的东西。他们就是有他们的概念想听到什么。

我没法说,我特别失望,也很生气。因为他们不愿意听我的演奏。那个时候我学到了,我不符合他们的标准。我不符合他们的标准吗?也可以反过来说,他们给我提供的学习环境不符合我。当然那个时候我不懂这个道理。

那个时候我还是挺痛苦。我还记得,考试以后那个晚上我喝了很多酒。我不知道怎么办,我特别希望有一条路我可以走,一条给我准备好的路,一条我可以跟着走的路。

这是快30年前的事儿,从那个时候到现在,我的路一直都是我自己修的。刚开始,我修了很多拐弯儿。有时候往上,有时候往下。刚开始我对方向一点把握也没有。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我是一个作曲家。我更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

attikon作曲:老锣

1993年,我到上海音乐学院学古琴。

那个时候好多德国人问我:“你怎么对中国音乐有那么大的兴趣?这么爱中国文化。”其实不是。那个时候,我就是好奇。我觉得中国音乐没什么,我觉得中国音乐很无聊,绕绕绕,不知道绕到哪儿了。但是反过来,我也知道中国世界上那么伟大的文化。我就跟我自己说不可能,中国音乐没有内容。不可能,中国音乐没有美丽。我只是不知道这个美丽是在哪儿。

所以从这个时候起,我一直都抱着这种态度。有我不懂的事儿,我就想学。那个时候我一直跟我说,好,这是值得学的,我要到中国学习中国音乐。

《龙眼》作曲:老锣

到了上海音乐学院,那个时候我的中文还真不怎么样,不太认字。那个时候在上海基本上也没有人会说英文。第一次我一个人去一个饭馆儿,拿菜谱 看不懂。结果我蒙着点,来这个,来那个,我吃的第一个是海蜇头,凉拌海蜇头。根本都不知道是什么,我回宿舍以后查词典。啊!这个。

两三个月以后,我跟两个中国朋友再去饭馆儿,我们再点了海蜇头。我们聊那是什么,他们说这是植物,我说是动物。他们说是植物,动物?

他们说:“你呐,我们两个中国人说是植物.我们叫服务员,服务员你说不清楚,但是我想是植物。”我说对不起。哎呀,那个老锣那么倔啊。五分钟以后,服务员回来了说:“哎呀,很不好意思。”他问了老板,是动物。

那个时候我到上海,马上就找中国的音乐家们,想跟他们一起合作。中国音乐家们,他们都是演中国的民族乐器:笙、二胡、 扬琴、笛子。

我很快就跟他们一起组织了一个乐队。我带着我的巴伐利亚的琴,每次认识新的一个音乐家。我第一,单独跟他「即兴」。「即兴」这个概念在音乐上是什么?基本上,如果比一比一个厨师做饭,他没有菜谱,他就是到厨房看一下有什么调料,就是顺着做饭,以后看一下有什么结果。如果两个人一起「即兴」,基本上两个厨师一起要做饭,同时间把东西扔到锅里面。

一次,一个吹笙的来到我的宿舍,我拿着我的琴,他拿着他的笙,然后一起玩音乐。刚开始特别吵,特别顺,我们都觉得,怎么会是这样子呢?没说话,就突然方向不一样了,他的音乐是往这儿走了,我是往那儿跑了。

基本上像这两个厨师,突然一个放羊肉在锅里边,另外一个放海鲜,根本都不配。以后我们再碰在一起,我想了好久是怎么会的,我明白了国际交流并不是那么简单。有时候表面上你认为互相都懂,但是真的有互相的理解,你必须要挖得特别深。

Desert Dream作曲:老锣

我到中国有了一个非常好的德国政府的奖学金。然后,20年前中国的消费还不是很高,所以我们一起。我跟我的乐队一起,我们可以做很多的事儿。我们组织了不少音乐会,我们经常跑到北京跟北京的音乐家们一起合作。

我们也录了一个唱片,但是一年以后奖学金完了,钱也用完了。那,我回德国了。但是我在上海音乐学院,我也认识了我的前妻。她是蒙古族歌手,我开始跟她一起做音乐。

然后我们有六、七年在德国发展的。蒙古族音乐,我也为她写了不少新的作品,像蒙古音乐风格的作品。但是六、七年以后,我们一起的路,爱情的路,包括音乐的路,很自然就结束了。

当然,如果我到现在回忆这个事儿,从一方面我也有一种失败的感觉。但是这样的失败对我们的学习,对我们的路也是挺重要的。如果事儿没有结尾,新的事儿就不会开始。

《染云》作曲:老锣

这一段时间,我把我的注意力都放在蒙古族音乐上了。中间我也跑了一次西藏,因为我一直都对西藏音乐,对西藏民歌很感兴趣。包括在西方,人都认为他们听到西藏,啊!佛教音乐。

西藏,佛教音乐。

没什么别的,我觉得这是太小的框框,我想为西藏音乐也做点事儿。我跑到西藏采访,冬天,好冷!零下40度,录了很多特别美的民歌。那在这几年之内,包括上大学和以后。我跟很多的别的民族的人一起做过音乐,包括跟爵士音乐家也合作过。到那个时候我在想,要挖出来我自己的根。

我本来弹的是一个巴伐利亚的一个民族乐器,但是长大了,我也是更多跟西方古典音乐一起长大的。那我想,我家乡的根,我音乐的根是怎么样子的。

所以, 我研究了一些我们家乡的民族唱法,然后把这个都混进去,到一个新的音乐。我为我自己写了不少作品,然后也搞过独奏音乐会,就是独唱音乐会。就是我带着我的琴,自己唱,自己弹。

我现在要给你们弹一个作品,这是我那个时候,也是在很多的在很多的音乐会演过的一个小作品,它叫Jodler。

Jodler No 7

作曲:老锣

前一段时间,我把注意力放在少数民族音乐上,但是我的心还是跟着汉族音乐走的。并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少数民族音乐,当然很好听,但是我觉得汉族音乐,可以挖出来的事更多。有太多的精彩的素材,太丰富的声音可以一起合作。

那个时候,2002年,我决定我再要到中国,再要找中国音乐家们可以跟我一起合作。从这个时候,我也明白了「缘分」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我明白了我跟中国音乐就是有缘分。

我2002年3月份,到中国一个星期之内,我认识了龚琳娜。跟龚琳娜一起开始是跟十年前一样的方式,就是找一个小屋,一起即兴玩音乐。但是我现在已经很有经验,我知道怎么从对方挖出来她的优势。然后不是那么容易会有误会,那我带着我的琴,龚琳娜带她的嗓子,然后我们一起「即兴」。对我来说到现在是一个忘记不了的经验,因为我很快就听到龚琳娜的优势是在哪了,是怎么样的一个歌手。

张力那么大,然后那么温柔,音色变化特别丰富。但是最重要的,一种很直接的,很真实的一种力量。就是从她心里面出来,进去我的心。你们别想这个,这个是后面来的,我基本上有了这个感觉。我找到了一个钻石,还没有磨出来的钻石。大概一个星期以后,她请我去她家看一下她那个时候参加的晚会的视频。各不同的视频,我看了这视频把我吓一跳。

我在这视频里面看到的是跟我刚刚经历过的龚琳娜完全都不一样。我就看着她,我觉得这不是龚琳娜,这就是一个木偶。然后,她声音没有特色,她的动作都是表面上,基本上是整根线一直走的,好多假的在里面。就是用伴奏带,经常还是假唱。我看了这个我真的特别失望我跟她说了,我觉得好恶心。

《自由鸟》

演唱\作词:龚琳娜

作曲:老锣

还好,那个时候龚琳娜也不幸福,因为她也是找她自己的路,她自己的声音。所以,她可以理解我为什么是这样说的。那时候我们一起的缘分也开始了,我们也想了我们一起要发展中国音乐。

但是第一,如果我们要发展中国音乐,我们要找到我们自己的声音。如果想找到自己的声音你需要很多的机会,你要试试很多。这不是就在一个小屋里面制作好的,然后你放在大的舞台,这样不可能好。

但是龚琳娜在中国有怎么样的机会,参加一个晚会,假唱一首歌,下台,当然这样我们不会找到。在德国,那个时候有很多机会搞小小的音乐会。

如果我说小小的音乐会,不是短时间的是小剧场。这个剧场已经比起来算比较大的了,有时候我们的观众就是20个人。这个对我们来说是非常好的训练,我们在全德国都跑了,搞这样的音乐会。以后有小孩,我们也是跑的。我开车,有时候四五个小时开车,到一个小城市。琳娜在车后面,抱着小孩儿,三四个月的小孩儿。我们没有带保姆,根本都不可能。

我们到剧场,也没有人看我们的孩子。所以,音乐会之前琳娜把孩子喂饱了,然后放在后台。孩子睡觉了,我们演上半场。中场休息,再把孩子拿过来,再喂,我们又演下半场。这个训练对我们非常非常重要,因为我们这样真的找到了我们的声音。

《走生命的路》

作词\演唱:龚琳娜

作曲:老锣

走走走 走自己的路

路路路 路过春夏秋冬

冬冬冬 冬天过后春

春春春 春意又来

走走走 所有的人走

走走走 所有的事走

会走过

过过过 过了今天

过过过 过了明天

走过一生所有的痛苦

从从容容 坎坎坷坷

走过 走过 走过 走过生命的路

我们在德国的经济条件真的并不怎么样,搞这样的小的音乐会赚不了什么钱,但是我们的生活质量非常高。我们租了一个小房子,在巴伐利亚的农村。有一个很大的花园,花园有后门

进去森林里。

森林走一公里就是上山,不是小山坡,是真的很高的山。这个环境非常美,我们天天在花园喝功夫茶。我还记得我刚说了在花园后面有森林,我从小是在这样的环境长大的。所以我对蘑菇特别了解,那我带着龚琳娜采蘑菇,对她是新的。

然后我们进森林,有时分了一下。我从这走,她从那走。“老锣,老锣,快过来吧。”“好” ,我跑过去了。看到,哎呀!我看了一个小蘑菇,那么小,然后不能吃。我跟她说 :“不要,不要。我们再找一找。”她再叫我:“老锣老锣快过来。”“好!” 好多特别漂亮的蘑菇,但这都是毒的。

我认识龚琳娜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的。她对生活真的没有什么概念,她就学的唱歌。我就从小就特别喜欢做事儿,所以我喜欢做饭。我第一个梦想是当厨师,然后,我第二个梦想是做乐器。

所以我对木工的活,也很有爱好。我喜欢种地,琳娜都不会。所以我跟她说了,如果你真的想找到你自己的声音,你必须要接地气。但这接地气,你必须要知道怎么生活。我认识她的时候她不会做饭,她现在做的很好吃。

《桃源情》 演唱:龚琳娜 诗:王维 作曲:老 锣

虽然我们在德国这一段时间,一直都找我们的声音。但是我们的梦想还是做中国音乐,也想发展中国音乐。但是发展中国音乐肯定不是在德国,肯定是在中国。所以这几年之内,我们还是每次就想,如果在中国就是有一个小机会,我们可以参与。可以做音乐会,搞音乐会,可以组建乐队,我们都跑到中国。

然后,2010年,我们就感觉到,现在的中国真是有变化,我们可以回到中国。你们想一想我们在德国有两个孩子,我们住的基本上在一个世外桃源。但是我们还是觉得,我们的世外桃源,现在不是大自然。我们的世外桃源应该是中国的舞台,所以我们2010年搬回中国。

9月份,然后,真的,我们的机会就来了,因为《忐忑》火了。

《忐忑》 演唱:龚琳娜 作曲:老 锣

我估计这个应该是最短的你们听到的《忐忑》版本,你们应该知道,大家都知道现在龚琳娜和我,我们在中国很有名。但是这样的知名度,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事儿。

我也跟你们说的,虽然我们现在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另外的世外桃源,中国的舞台。当然我们失去了很多的自由,我们也一直都要小心,我们现在怎么说话,不能那么随意。但是还有另外的一面,我也不停地要提醒自己不要飘起来,我不要想:“啊!你现在那么重要,人都重视你,哎呀!”

这是真的一个不容易的事儿。有的时候我会看到,我应该要得到,这个应该要。必须要接地气,必须要站得稳。我想,对我特别重要,我那么长时间就一直都很注重的。自己修我的路,所以我现在不容易会飘。我很清楚我的方向,我路的方向,是怎么样子的,所以我不会再迷路了。

《却上心头》 作曲:老锣 词:李清照 演唱:龚琳娜

红藕香残玉簟秋

轻解罗裳

独上兰舟

对,差不多结束了。但是还有一个阶段,这个是很重要的一个阶段。因为就算找到自己的声音,从一方面也不够,我现在可以说我找到了我的声音。有的时候也要解释,那你做的音乐是什么。

刚开始我纠结了很多,要分析。OK,我很清楚我不是做的是什么,我不做的是流行乐。虽然好多我的歌也在中国会流行,我也不做的是传统音乐。虽然我挖出来的很多的中国传统的元素,我的音乐也符合古典音乐厅,但是我的音乐也不是西方艺术音乐。

那么,我现在想,如果都不符合这样的框框,我还是需要重新说出来一个别的框框吗?从一方面需要,因为这样我们会有一种概念。但是从另外一方面,我很希望这样的说法不要再修一个框框。然后把它当一个笼子,把全部的东西都塞到这个里面。

如果我说我的音乐是中国新艺术音乐,那很简单,我的音乐现在是我更认为是中国的。因为我,完全我的艺术的心跳,都是在这儿。然后我挖出来的音乐的根是在中国,当然是新的, 因为是新创作的。

艺术这个词就更复杂,因为艺术特容易有这个感觉,就是飘飘在上面,跟人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我觉得艺术更多是代表质量。还有艺术这个概念也是会有很幽默的,会有很娱乐的艺术音乐。

所以我希望「中国新艺术音乐」这个概念,真的会把空间拉开,不是再修一个新的框框。从国际角度再说一句话,如果从国际角度看一下,中国的声音是什么?那还真是一个空白空间。

在世界上基本上没有中国的声音,怎么会呢?

中国是世界上那么重要的一个国家,它的声音在哪儿?是因为世界不认可中国的声音吗?我们还是要把注意力放在中国国内。中国已经找到了它的当代的声音吗?我个人认为, 这是现在我们的一个问题。问题并不代表是不好,问题也代表我们可以做的空间。

但是如果我们分析一下,现在中国的音乐是怎么样的。中国流行音乐,如果比一比,跟印度音乐;跟土耳其流行音乐;跟非洲流行音乐,他们都找到了特别有他们地方特色的音乐。

中国流行音乐,有什么特色?中国民族,说中国戏曲特别丰富,我觉得这还是很了不起的一个素材。但是中国戏曲也还没有找到一种国际化的和当代的声音可以保持它的原生的,但是如果它不是往前发展,那它不会变国际化。

中国艺术音乐是什么?如果看学院派的,在音乐学院教的音乐,那这是一个完全西方艺术音乐概念。所以基本上是在那里说的不是中文,在那里说的是英文或者德文。肯定是外语,不是中文。

所以中国的声音是在哪儿?我个人认为是一个对我们来说,我们应该看到这个,应该是要

鼓励我们要很努力地做事儿。我们有这个空间,我们可以发展。但是我们不需要按照西方的那个框框发展,我们不需要做流行音乐这个框框。

爵士音乐、摇滚音乐、歌剧、音乐剧,这个都不需要。我们现在的空间都是通的,我想我的声音在这个里面有可能会占到一小块儿。并不是这样,我认为我的声音,我的音乐要代表很大的空间,要代表全部中国新艺术音乐。这不可能的,开玩笑。

但是,我想通过龚琳娜和我一起的音乐方面的发展和努力,有可能我们给别人一种空间, 一种方向。他们会意识到可做的还是很多,然后可走的路是挺多,但是这条路每个人必须是自己修的。

《金箍棒》 演唱:龚琳娜 作曲:老锣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