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曼华李曼华,中国内地纪录片,电影导演。在央视《人物》工作5年后,辞职开始独立拍摄,制作完成了中国首部反映高速老龄化养老现状和空巢老人生存状况的纪录片《我们正在老去》,并基于对老龄社会的深入洞察,提出了“享老主义”的理念。

当我们老去

2013-05-18北京
人们常说孩子是未来,但是我认为,孩子其实是我们的过去,老人才是我们的未来。我们不要因为年老而停止欢乐,我们会因为停止欢乐而变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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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老去

李曼华 2013-05-18

这是一首写在养老院墙上的诗,我先给大家念几句:

孩子,当你还很小的时候

我花了很多时间

教你慢慢用汤匙

用筷子吃东西

教你系鞋带、梳头发、抹鼻涕

这些和你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是多么的令我怀念不已

所以,当我想不起来

接不上话时

请给我一点时间

等我一下

让我再想一想

极有可能最后连要说什么

也一并忘记

这段时间,我每次出来碰到的所有人,都要问我同一个问题。“你看起来不太老啊,怎么要一直拍老年题材的电影?”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给大家讲几张照片背后的故事。这张照片里的爷爷奶奶,刚刚过了金婚,爷爷身体非常不好,比奶奶的差远了。但是,他常常对奶奶说,“老婆子,你一定要答应我,一定要走在我的前头”。

因为爷爷知道,相爱的人,谁要能够走在前头,反而是幸福的。他不愿意让奶奶来承受一个人的孤独。这张照片里的奶奶就正在承受一个人的孤独。当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人,奶奶希望用喧闹来抵抗无处不在的孤独。但是她发现,人群中的喧闹,只教人更孤独。很有意思的是,我曾经在心里面多次想象过这样的画面,居然有一天被我拍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画面。这也成了我个人最喜欢的一幅作品。

这张照片是我们走在路上偶然拍到的,当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伤,突然觉得老去的孤独,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这些照片全部来自于我们的摄影作品--《我们正在老去》。

我们大概花了6个月的时间,拍摄了1000多小时影像素材,1万多张照片。同时我们还做了一部纪录长片,当时我实际上在筹拍我的第二部电影《自言自语》。因为选女演员的事情非常发愁。

所以有一天晚上睡不着觉我就起来打发时间,上网。我当时看了一条新闻,说有一位独居的空巢老人,他已经去世了一周才被人发现。这条新闻深深地刺痛了我,同时在我心里面也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问号,“我们的父母和未来的我们怎么养老?”这个问号在我心里停留了很久。

我自己一个人,想了很多天,但也想不清楚。于是,我决定暂时放下我手里的电影,我想拍一部关于中国养老现状的纪录片。但是很快发现,比决定更困难的是你如何找到合适的人拍摄。

我们在公园里展开人海战术,但是很不幸,大部分老人都是拒绝的。当时我们几乎跑遍了北京所有的公园。我自己其实快要绝望的时候,我遇上了辛爷爷。他很热情,也特别愿意让我们拍摄。

甚至在我们认识的第一天,他就邀请我去他家里拍摄,大概拍了一个多月的一天。他的儿子突然回来,发现我在拍他的父亲,非常非常生气,他也不相信,我们做的是公益影片。他认为现在这年头,没有人真做公益。要么就是有所图,要么就是骗子,当场就把我们轰了出去。

后来,辛爷爷顶不住儿子的压力,就再也不同意我们拍摄了。我在纠结的煎熬中大概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就在我准备放弃辛爷爷这个人物的时候,我忽然接到辛爷爷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声音是哽咽的,他对我说:“曼华,我好想你,你要不快回来吧。我有五个小孩,他们都在北京,但是他们从来不愿意听我说话,只有你愿意听我说话。我在想,即便你是个骗子,我也愿意让你骗”。

我当时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正在马路上拍外景,我突然就坐在马路边大哭起来。其实  说困难,我以前拍电影比这个困难一百倍都不止,但是我从来没有哭过。这一刻,我忽然想到我的父母。

曾经有多少个日日夜夜他们也像辛爷爷这么孤单,天底下还有多少父母也像辛爷爷这么孤单。那一刻,我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我一定要拍这个纪录片,因为我听到了我心底的声音。

我们的纪录片和摄影作品完成后,在全国的高校、艺术机构还有社区做了大量的展览。我们有一个口号叫「请像爱孩子一样爱父母」。我希望大家用对待孩子的心来对待父母。人们常说孩子是未来,但是我认为,孩子其实是我们的过去,老人才是我们的未来。

这张照片是我的纪录片,在汽南社区的放映现场,这是我从业以来放映条件最差的一次,但又是让我终身难忘的一次。片子放了不到半小时,我就听见现场有人在哭。其中有一个老人哭得特别特别厉害,我有点吓着了,所以立刻把片子停下来跑过去安慰她。

这位老人对我说你的片子拍得太真实了,真实得让我们觉得,老去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而且我认为你的片子不是拍给我们老人看的,我们不需要看这些。你现在所有呈现的痛苦都是我们正在经历的。

我听完以后非常非常内疚,同时也在思考我们的老人真正的需求是什么。当时那一刻我的内心发生了非常非常大的变化,我也在想作为一个导演可能提出问题是很容易的,但是解决问题却是最难的,但又是最重要的。

我当时就不想再放片子了,特别想拍新片,但是内心却找不到出口。直到我认识了一个人。2009年的一天,我有个好朋友要结婚,她邀请我去参加她的婚礼。我从我的衣橱里拿出一条我自己最喜欢的小黑裙。

但是一个令我恐慌的事情发生了,拉链拉不上去了,我长胖了。我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慌,一直以来,我是那种怎么吃也不爱长胖的人。我有一个好朋友,她每天都在减肥。她对我说“腰围是少女和妇女的分界线,我们要誓死捍卫它”。我以前真的老是嘲笑她。

但是那一刻,我真的理解了她那种对老去的恐慌,持续了很长很长时间。我那段时间变得神经兮兮的,甚至每天恨不得照几百次镜子,碰见一个人都问,你觉得我最近有变化吗?

这是高大姐,我虽然叫她大姐。但其实她的年龄完全可以做我奶奶了,她已经88岁了,在去年的重阳节,我参加了一个活动,其中有一个老年模特表演。当高大姐满头银发却无比自信风情万种地走出来时,我深深地被打动了,原来老去还可以这么美。

可能在座的各位无法想象,30多年前的高大姐,却是完全另外一种模样。30多年前高大姐刚刚接到退休通知书,她根本无法接受。于是她就赖在办公室,不肯退休,直到几年后被强制退休。

退休以后的高大姐变得不爱说话,也不爱出门,整天在家里闷闷不乐,后来还生了一场大病。在家人的鼓励下她参加了一个模特队一直坚持到现在,然后就变成了你们现在看到的美丽模样。

我自己特别感谢高大姐,因为她让我的内心又找到了出口,她让我对老去开始充满美好的想象和期待。我记得十几年前我的梦想是周游世界,我相信在座的很多人,也有过这样的梦想。我记得当时有一首歌,特别红,有两句我印象很深刻,说“我一直想去旅行,但是,我有时间的时候我没有钱,我有钱的时候却没有时间”。

我当时常常在想,我什么时候能够变得既有钱又有时间呢?这样我就可以周游世界了。其实  我个人非常反对“养老”这个词。“养”就意味着需要别人照顾,需要别人付出。我主张“享老主义”。

我在调研中发现,一些老人尤其是城市的老人,如果在身体条件比较好的情况下,它绝对是人生的黄金时代。因为这个时期,他个人的财富、资源、智慧、时间都达到顶峰。完全可以称为是优势群体。尤其是60岁到80岁的20年间,甚至更长的时间,完全可以称为是人生的第二春。

但是,为什么这些优势群体在长期以来会被人认为是弱势群体?我想,这一切在于观念。有两方面,一方面是社会和家庭对老人的观念;另一方面是老人自身的观念。我有一个好朋友经过多年的奋斗终于功成名就了,他给自己独居的父亲买了新房子,每个月都给父亲买各种各样的东西,有时髦的衣服,漂亮的手机还有数不清的各种各样的保健用品。

我朋友自认为,他是一个非常孝顺的人,也是我们朋友眼里最孝顺的人。可是,有一天,我的这位朋友疯狂地给我们每一个人打电话。原来,他的父亲突然从家里搬走了,搬到一个阿姨家里,再也不肯回去。我的朋友在电话里对我说,“哎,你知道吗,他都快80岁了,还要找一个老伴,你说我的脸面往哪里搁。他还要跟这个阿姨出去旅行,你说出点事儿怎么办?我对他这么好难道还不满意吗?”

我的朋友就请我去给他父亲做工作,他的父亲对我说,“没错,他是对我很好,每个月都来看我,每个月都给我买很多东西。但是,你知道吗,那些东西根本不是我需要的。他知道我需要什么吗?他知道我一个人有多孤独吗?我现在年纪大了,我反而想开了,我只想重新活一次。

这是李老师,今年84岁,在一次高校演出活动,李老师在现场唱起了歌。他欢快的笑脸,让我觉得他一定是一个非常非常快乐的人,但实际上李老师也曾经非常不快乐。

二十年前,他刚刚退休,脾气变得特别暴躁,甚至生病住院。然后医生对他说,“其实你没有病,你有的是心病。”后来在他家人的鼓励下,他成立了一个老人合唱团,带着一群老人全国公益演出,大概有几百场,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李老师告诉我,人只有活在希望里,才不会害怕老去。很多人跟我说,你说享老,那得是有钱啊。我以前也这么认为,但是我听了两个老人的故事之后,改变了我的看法。

这是来自南宁的周爷爷和刘爷爷,他们是一辈子的朋友,关系特别好。在他们70多岁的时候,决定一起去旅行。但是,他们条件特别差,预算特别少。于是,他们就提前两个月的时间制定行程,如何省钱,然后还制定计划,锻炼身体,增强体能。

他们两个人历经了27天,走遍了8个省,去了25个城市,你们猜猜才花了多少钱?3500元。这两位爷爷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他们这一辈的人,很多人有再多钱也不舍得花,更不舍得花在“吃不饱,穿不暖”的旅行上面。但是他们现在认为,旅行的收获远远比拥有的金钱更宝贵。

我也有很多朋友跟我说,你提倡享老主义,但是我现在挺年轻的,跟我没关系呀。但是我不这么认为,我不知道各位有没有想过你人生的最后十年你想怎么度过,我曾经在睡不着的夜晚就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

我希望我人生的最后十年,我爱的人还在我身边,我还有几个能说话的朋友,我的身体还算健康,不需要坐轮椅,我的头脑还算清醒,还可以做一点跟电影有关的事情。我希望我能够过一种有尊严的老年生活。

我想,如果可以选择,我相信你们每一个人都愿意选择照片右边的生活。过一种健康快乐的老年生活,如果你未来想拥有这样的生活,那么,你一定要从现在开始,时时刻刻努力,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和快乐的心灵。

享老,是永远不放弃你自己喜欢的人和事,享老,是你对世界永远充满好奇心,享老,是你拥有积极健康快乐的生活态度。作为一个影像工作者,我愿意用我的影像来传递享老的价值。因此,我今年的拍摄主题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变化,从被动的《我们正在老去》到主动的《我们快乐老去》。我希望能够倡导一种积极的、快乐的健康的享老生活。

最后,我想说养老是政府应该做的事儿,而享老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有的梦想。有一句话我个人特别喜欢,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

“我们不要因为年老而停止欢乐,我们会因为停止欢乐而变老的”。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