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星王晓星,南通宣和缂丝研究所缂丝传承人。

拯救缂丝

2012-08-26北京
如果大家都不往下去做,二三十年以后中国可能真的没有人再做缂丝了。那缂丝何以为继,这项传统技艺会不会再度失传?这不单是我们一个研制所的问题,也不是我们一个家族的问题,而是数千年中国传统工艺发出的一个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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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缂丝

王晓星 2012-08-26

我为大家讲的题目是「拯救缂丝」。大家看照片左边这个老人叫户田昌伸,他是一个日本人。在1985年的秋天,那时候他45岁。从日本的京都搭车到大阪,然后从大阪坐飞机到上海,再从上海打车到十六铺码头,坐当时比较先进的一个高速客轮航行四个小时到达南通。

户田在京都经营一家缂丝作坊,他们祖上都是做缂丝的,做和服腰带和缂丝袈裟。但是让他发愁的是什么呢?就是作坊里的那些艺人所剩无几了。在当时,那些艺人基本都已经五六十岁了,有的已经六七十岁了。这么大的年纪,看也看不见,做也做不动。

缂丝这项技艺本身是从中国传到日本的,他认为当时已经后继无人了。缂丝的根在中国,

户田想来这里寻找出路。为了来中国,他经常看中央电视台国际频道的节目学习中文。户田经常用不标准的汉语跟我们说,中国人是我的爸爸。

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说我们是他的爸爸,他想表达的意思就是说日本好多传统的工艺都来源于中国。缂丝被誉为「织中之圣」,中国大多数的丝织品就是织物,都是「通经通纬」的。

就如这个,这个是叫经线,在穿梭的叫纬线,大多都是「通经通纬」。

只有缂丝是在「通经通纬」的同时又采用了「通经断纬」,只有「通经断纬」的运用之后才会织出栩栩如生的图案。一幅缂丝作品的织造,要经过十几道乃至几百道工序,要更换数十几把乃至数百把的梭子才能完成。所以有「一寸缂丝一寸金」的说法。

这件缂丝衮袍,出土于明代定陵,是明神宗最奢华的一件龙袍。据史书记载,当时的工匠用了13年的时间才将它完成。缂丝的历史久远,至少在中国的隋唐时期就有记载中国已经有缂丝了。

宋代是缂丝最鼎盛的时候吗,取得了极高的艺术成就。明代统治者曾经一度提倡节俭反对奢侈,那个时候缂丝就开始简化。直到明代宣德年间再开始崇尚缂丝。但那个时候,从原材料从制作方法跟技法方面,都大大降低了水平,从而形成了一直传到现在的明缂丝。

明缂丝在江苏的苏州一带比较多,到了清代的时候缂丝又走向一个鼎盛的时期,《红楼梦》里曾有多次提到缂丝服饰。辛亥革命以后,缂丝逐渐生产萎缩,实业家张謇曾在一封家书里写道,北京缂丝者皆男工,现已无业可做,皆拉东洋车。

意思就是说,做缂丝的现在都没有工作了,在拉黄包车。张謇后来在南通开办了女工传习所专门织造缂丝,请来清宫造办处的缂丝工匠教习缂丝,做出来的成品卖给当地的乡绅,这样这个缂丝技术就在南通传承下来。但是到了文革前,缂丝在中国已经失去了市场。

这个是我父亲 叫王玉祥我们家祖上是开织布作坊的。清末的时候作为织户被请到南通

落户在张謇创办的大生纱厂。那个时候我们就住在大生纱厂的老工房里面,我的奶奶、我的姑妈都是大生纱厂的工人。我的父亲开始是学画画的,1978年的时候考入了南通工艺美术研究所。

84年的时候,根据史书和图片成功地研发出第一条引箔缂丝,最后做了一个引箔缂丝腰带。户田在1985年的时候听到了这个消息,千里迢迢的来到南通找到我父亲。他把我父亲请到房间里,就从他的行李箱里拿出一块大概20见方的布匹,呈罗纹档,上面有一棵松树。

然后他就说这个叫本缀,本缀是日本的话,中国叫本缂丝。本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原本、根本的意思,也就是说这是缂丝本来的面貌是本缂丝,它一直在日本流传着,现在我把它还回你中国。

他对我父亲说,我知道你祖上是织布的,现在你再从织布开始吧。这正是我父亲梦寐以求的,因为他自从研制缂丝以来就发现,这个本缂丝技艺在中国已经断档。而且他无法考证本缂丝的织造过程,在中国已经没有记录了。

所以看到这个缂丝片以后,他不光光当这是一个缂丝片,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断层的历史,是失落的文化、是复兴本缂丝工艺的全部希望。户田走后,我父亲就开始复原本缂丝的工作

本缂丝在中国缂丝领域中是缂丝的母体,就是所有缂丝都是在这个本缂丝的基础上演变而来的。

在中国缂丝有七大品种都源于它。本缂丝在复兴之前,国内只有明缂丝的做法。当时老爷子完全沉浸在研制过程当中,到后来他有点走火入魔了。有一天他拿着一个热水瓶,80年代农村还有那种热水瓶,就是竹子编的那种热水瓶。

他当时看到那种热水瓶壳子的时候,他突然想到这个热水瓶的壳子它也是这样交织的,

经纬交织的,而且它轮廓特别清晰。他突然意识到这一点,这跟我们要做的缂丝片相似。他突然发现了以后,准备拿笔记的,手一放 热水瓶掉下来了,烫坏了脚。后来他自己说,这次把脚烫坏了也是值得的,因为从这当中他看到了缂丝的一个结构。

就这样他一点一滴的把本缂丝的技法就完全恢复出来了。户田第二次来到南通的时候,看到我父亲做出来的成品和他的样品几乎是一样,感到很激动。他说,真不敢相信,你在短短的两个月的时间把中国断裂了几百年的历史延续下来了。

从这之后我父亲就专心做缂丝,而且把缂丝当作他一生的事业在做,这之后户田先生就把一台祖传的机器,大概有190年历史的缂丝机送给我父亲。就是台上这个机器。

当时我父亲就按照这个机器的原貌绘制了一个机械图,然后自己再做了20台机器,在南通成立了第一家缂丝生产的企业,也就是我们这个宣和缂丝研制所的前身。

一开始我们主要是接那些日本的订单。在日本缂丝是最高级的、最华贵的织品。一条缂丝腰带当时在日本能换一辆丰田车,一套缂丝和服在日本差不多要值100多万人民币,一套我们做的缂丝袈裟要数百万人民币。

在当时,中国都是对外加工,为日本代工带动了中国缂丝业的发展。有数据显示,在1988年的时候,江浙一带地区光光缂丝机就有6000多个,织工有一万多个。

2006年缂丝被列入为全国首批口头与非物质遗产保护名录,2008年世界金融危机,日本的订单大幅减少,但是国内的媒体和大众对缂丝的关注却越来越高。我们2009年开通了宣和缂丝的网站。

从网站的数据来看第一年,点击我们的也就几百个,一年也就一百多个,到了2010年达700多个。今年上半年开始,我们每天就有几十个人访问。2010年我们与中国最大的奢侈品牌NE-TIGER一起设计了一套缂丝华服,其中有一件缂丝华服「鸾凤双栖牡丹」华服

被首都博物馆作为永久藏品珍藏。

这件华服跟普通的不一样,它的全身采用了七种缂丝技法,也就是把当前所有的缂丝技法全融入一身。它的领部采用了明缂丝;胸部,这个牡丹花是用三片铝缂丝组成;腰部、腹部是用的本缂丝;腰部是用的引箔缂丝;这个后背采用的是镂空的,这样比较透气。也就是把缂丝目前有的七种技法全融于一身。

而且它采用了一种技法,就是不是用针缝起来的,而是一个「缂成」技术。这个「缂成」技术在中国也是失传了好多年。我们把整个衣服用「缂成」技术接起来,形成了所谓的「天衣无缝」。

然而市场越是繁荣,这个行业就越深层地表现出一个问题:成熟的技工不断的流失。缂丝的基本手法并不难,大家能看到,就几个手法,一般的人学习几个月到一年就东塱。但真正要做得好做得平整、达到一定水平,没有三五年是不行的。

改革开放初期,好多人学习缂丝这门技艺是为了糊口饭。但是在现实的冲击下,几乎没有人,尤其是现在的年轻人愿意学习这么土,这么枯燥的一个事情。

一天8个小时,拿着一把梭子从左手穿到右手,又从右手接到左手,重复运作,枯燥无味。我们宣和缂丝研制所在前几年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2005年的时候我们把当时比较流行的按劳取酬的方法,就是按计件工资,做多少拿多少的那个方法改了。

我们改成了固定工资加奖金的办法,就是为了养住这批工人,留住他们。但这根本不能解决问题,当时在江苏这个地方,大家的平均工资大概两千块钱左右。我们那边的工人最高的可以拿到3000多,但是还是不能吸引这些年轻人。

我父亲曾经收过一百多个徒弟,到现在也只剩下不到二十个,最年轻的到现在已经35岁了。就这个陆春燕,现在已经35岁了,是我们那边最年轻的缂丝艺人。我们这一代,我、还有我太太、我妹妹都在做缂丝。我今年41岁了,我的妹妹比我小两岁。

全国真正做缂丝的艺人现在是屈指可数,也不过就几十个人了。几个月前,我跟一个缂丝藏家聊天,我问他,我说当代的缂丝每年的价格在成倍的翻番,你们怎么还在入手这个东西。他说,你不想想再过二三十年以后,你觉得中国还有人能做缂丝吗?

这个问题其实我们一直在想,也没敢细想。因为真的,如果大家都不往下去做,二三十年以后中国可能真的没有人再做缂丝了。那缂丝何以为继?何以为继?这项传统技艺会不会再度失传?这不单是我们一个研制所的问题,也不是我们一个家族的问题,而是数千年中国传统工艺发出的一个诘问。

我的女儿今年上高一她很喜欢缂丝,因为她从小就跟我们在一起耳濡目染。她特别喜欢缂丝,我们就开始让她跟爷爷学习画画,因为做缂丝基本功就是首先要会画画。等大学毕业后再让她专心学习缂丝。

但是我只能保证我的下一代能够继续做缂丝,至于她们这一代能有多少人能学习缂丝,真正把这项技艺传承下去,我真的没有信心 也不敢保证。

今年1月17号,户田先生因肺癌逝世了。他的三个女儿,一个在东欧,一个在日本的美资银行当高级职员,没有一个愿意继承他的缂丝技艺。户田织造也就此关门,我们跟户田之间的业务也就此中断了。

今天很感谢一席给我们这个机会来给大家讲一下缂丝的事情。我们也希望在座的了解缂丝,知道缂丝。如果愿意关心缂丝,可以@宣和缂丝的微博,也可以直接登录我们宣和缂丝的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