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川动画导演,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大众传播专业硕士,北京青青树动漫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系列动画电影《魁拔》编剧、导演。《魁拔三》将于今日在全国电影院线上映。

动画电影的工业

2013-06-22北京
我们不是把动画定义为是工业品,而定义为艺术品,艺术品一个很重要的规则叫「艺术忌雷同」,所以一百年下来,我们没有进化出一个叫做「中国风格」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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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画电影的工业

王川 2013-06-22

谢谢大家的勇敢,因为我看到「工业」这两个字出现之后,大家还都坐在座位上,保持着很好的坐姿,我觉得这就相当难得。

有一家动画公司,曾经在2004、2005年的时候还有两百多人,当他们开始进行工业实践之后,很快这200人只剩下7个人。

这家公司就是后来制作了《魁拔》的青青树公司,我就是那公司里的员工,而且我是那七个人当中的一个。

这件事我为什么一直记得,因为那是一个中秋节。中秋节时一般公司里会发月饼,那年我记得制片人来了之后说,我看咱一盒月饼就够了,你看这上面写着:「七星伴月」,我们7个人一人一块,最后还剩一块大伙一起分,这就是我当时的记忆。

为什么一个两百多人的公司,会在听到「工业」这两个字之后就会有190多人闪人,最后只剩下7个人呢?我觉得这可能是我们对于很多事情的看法有一些偏见。

比如说,当我跟大家说「工业」这个词的时候,大家一定想到的是工厂,想到的是车间,想到的是车钳铆电焊那些工作。实际上,我们认为只要是分工协作的,是在一定标准下作业的,就是工业。

举个例子,比如大家在家里头包饺子,肯定不是你一个人从切馅,到和面,擀皮儿,最后包都是你一个人,而是大家坐在一起,有的和面,有的擀皮儿,有的在那儿包,这实际上就是一种工业化的方式。

在这种方式下,如果你每天只擀皮儿的话,你擀皮儿一定能擀成专家,也就是说你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人能擀得比你好,然后你这一年成了专家。

明年你再练练和馅儿,你和馅儿又是专家了,四五年之后,你可能就是整个环节的专家。可是如果你每天都从剁馅儿开始,然后一个一个包饺子都由你自己来完成的,可能十年之后你才能成为这样一个专家。

工业化除了提高效率,提升品质,它也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成长方式。电影工业其实一直以来在进行着工业化的实践,只不过我们一直没有把它定义为工业。

比如说一部美国电影来到中国的院线,它不用做任何宣传,不用像我们还得做硬广,还得到电视台买广告时间,它根本就不用,它就放到那儿播,它写的是「美国产品」,然后它卷走1个亿票房,那就是玩儿,刚刚起步。

你只要不让它下片儿,它可以一直这样卖下去,这就是工业化的力量,因为美国人用了一百年的时间,他们把动画电影的每一项作业,都像我刚才讲包饺子的程度给实现了。

做动画跟包饺子类比,也是完全一样的。比如说,如果你是一个分镜师,你每天想的都是机位关系,构图怎么好看,怎么顺畅,那么你在分镜上就会成为专家。

如果总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那片子的质量是没法保证的,他们一定得要按照一套规则,由比较复杂的术语来给规定出来。

再比如说我们看国产的动画片,你会觉得它粗糙,觉得它不好看,为什么呢?实际上就是因为它的每一个动作做得不到位。

那么为什么每一个动作不到位呢,是因为那个做动作的画师没有像体育老师那样了解一个人是怎么做动作的,所以画出来经常是错的。

所以,我们在做《魁拔》之前提出的工业化培训,针对的就是这样一个现状,我们的画师没有像体育老师那样了解动作,我们的背景师不知道色彩是由光的波长和反射那些关系构成的,都是凭着感觉在那儿画,你怎么可能达到它那个水平呢?

所以我们就进行了「动画电影的工业实践」。当时我们提出的目标是什么呢?我们没有别的要求,我们只要大家看,美国人是怎么做的。

你们看美国的动画片,你一眼就能看到那是美国片儿,不论它怎么做,你一看就知道是美国片,它做3D的也好,或者它做小矮人也好,或者它做《海底总动员》的鱼也好,你一看就是美国片。日本产品也是,你一眼看上去就知道这是日本产品,不管它是什么题材的,也不管它讲的是什么故事。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这就是我当时跟青青树的同事们所说的所谓「工业积累」的问题。也就是说,美国人用了一百年的时间,只做了一种风格,这种风格叫「美国风格」,这种风格自从出现了之后,就一直统治着全世界的动画美术风格。

也就是说你看那会儿欧洲的片子跟它也差不多,包括咱们中国很早以前的片子,或者是日本很早以前的片子,看上去都是迪斯尼这种方式。

第一个去迪斯尼化的动画电影是哪个电影呢?是我们中国的一部产品,叫《草原英雄小姐妹》,只有我这个年龄的人看过,因为我那会儿就是看动画电影的年龄。

所以如果我们以后有人说写实风格就是日本风格,我说那时因为你出生得比较晚,如果你看到过《草原英雄小姐妹》,你就知道第一个去迪斯尼化的产品是中国产品。

当然了,后来日本人一直在做写实片,也就是说从40年前开始它一直在做,那也就是说它用了40年的时间找到了一个去美国化的方式,然后它一直积累。

我们中国的动画开始于100年之前,也就是说起步跟美国差不多,但是我们不是把动画定义为是工业品,而定义为艺术品,艺术品的一个很重要的一个规则就是叫「艺术忌雷同」,所以每一部产品都在互相躲避。

也就是说你做得成这样,我一定跟你不一样,第三个导演会跟我们前两个人不一样,也就是说通过躲避直接把它定义为艺术了。所以一百年下来,我们没有进化出一个叫做「中国风格」的东西,也就是说这一百年我们用狗熊掰棒子的方式把它给艺术化了。

这实际上是因为我们对它的认识不足,所以造成了我们现在说哪个是中国风格,哪个是适合大家在电影院里观看的中国风格,到这个时候我们就会发现我们的选项很少。

大概从2004年开始, 1:2.35超宽屏幕和5.1声道环绕立体声开始成为全世界电影院的标配,也就在那一年,美国迪斯尼的二维动画片就不见了,它被超宽屏幕和5.1声道给淘汰掉了。

对于中国做动画的人来说,其实我们面临的考验是一样的,就是我们如何能让观众觉得值得打车、耽误吃饭,来到电影院看你的作品,这个感受一定是他们家客厅里不能提供的。

这就是我们做动画电影的初始出发点。也就是那会儿,全公司动员说咱做的是一件这个事儿,就是值得观众到电影院去看。

那怎么才能做到这点呢,那后边就是一套工业化的标准。这个工业化的标准只有国际标准,只要你是现代行业,你做汽车也好,做手机也好,做体育运动也好,它的标准只有一个,就是国际标准。

你在一个地区很厉害,它没有意义,比如说我是朝阳区乒乓球冠军,可能高考能加一点分之外大概就没有什么意义。你一定得到世锦赛、奥运会,哪怕你不是第一名,至少要站在那个跑道上,那么你才实现了你在这个行业里应该努力的那个目标。

所以从1992年开始,我们已经开始了工业积累,到我刚才说只剩7个人那会儿是十多年,到现在已经是二十多年,我们推出了这样一个产品:《魁拔》。

这是我们二十年前一起做动画时开始的样子,中间坐的那位就是奥运吉祥物的设计者吴冠英老师,后边站着那俩是我的同班同学,都是学中文的,这俩穿着衬衣打领带的,是学经济的。

这几个人里除了有一个跟画画沾边,没有一个是学动画的,也没有一个是搞动画专业的,但是他们偏偏坚信,只有工业化才能使得这种面向大众、或者面向国际市场的产品能够开发出来,二十年后他们就成这样了。

从那7个人开始我们就开始了工业化的过程,我说剩那7个人里就有这5个人,这5个人是60后,还有俩80后,之后到这一天的时候,除了那5个60后,其他都是80后,现在做《魁拔》的这个团队有180多人,他们基本上都是80后。

在这里,我对80后想说几句,我觉得80后是伟大的一代,也许在座的有很多是80后,我对你们充满敬意,谢谢大家,

我感觉80后的知识结构不一样,或者说他跟国际信息的同步率比较高,他对于工业化特别认同,他对于比如说咱们要跟国际先进产品看齐啊,人家能做到的,咱们为什么做不到啊,他们就觉得,确实咱们应该这样,你说得有道理,我们就去做了。

这就是他们这帮人的见识。以前很多人说,80后是独生子女,这一代人娇嫩,但是我感觉不是这样的,比如说在我们整个工业化试验中啊,我们的骨干人员有一位,他跟我一起摽着干,也就是我一般每月工作时间能达到400小时,他也能达到400小时,每天13小时以上。

而且他到最后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情。《魁拔》新出的这部电影,我们采用了2D立体化的技术,2D立体化就是说,你能够看到画在平面上的东西,你带上立体眼镜之后一看,它就立体起来了,这叫2D立体化。

真人立体化和三维立体化是很容易的,也就是说我用双机位拍摄就够了,对吧,我用双机位拍摄,将来我还原时,你左眼看左眼的,右眼看右眼的,这个立体体积就看出来了。

平面二维的立体化,难度就在于它本来是画的一个平的,你无论用双机也好,还是单眼看也好,它都是一样的,那如何让它鼓起来呢?这里就有一套技术,这套技术在做的过程中,每一个画面都要检验,那么一部电影的画面需要进行检验的有多少个画面呢?大约14万格画面。

看这个立体电影,你觉得很痛苦的地方就是,比如说它哪里出了一个错,你就会觉得自己的眼球被捏了一下,我在那检验的时候,他们只要出错,我就觉得眼球像捏了一下,如果这眼就是这眼捏一下,如果俩眼,就是俩眼都捏一下,就是这种感觉。

我一般来说连续工作40分钟我就受不了了,但是我们这个80后的制作总监每天坐在那儿,戴着眼镜看,眼泪就一直就这样流。上次有个记者到公司去参观,她说,你看,你们这小导演感情还挺丰富的啊,我说对,我说一会儿给你戴上眼镜,你看看,你感情就也丰富了。

有很多事情不是说本身是多难的一件事,但是它非常麻烦,如果你对这个东西不认同,你不想去参与,那么这件事就做不出来。

我记得以前有一个漫画家曾经跟我交流,说他带的一徒弟,他说,那徒弟跟他说,为了中国的动漫事业,我可以去死。他说,你不用死,你只要画对了就行,那人说,那我做不到。

实际上我们在这个过程中经历的就是这样的事,有些人可以说,为国家动漫事业我可以赴汤蹈火,我说你不用,你只要把结构给我画准了就行,他说,那画不准。

有时候大家看我们的国产动画电影,你会觉得他这活儿怎么干得这么糙?其实大伙干得都很认真,没有人不珍惜做电影的机会,但是因为方法不对,或者说没有找到有效的保证准确性的方法,它的画面里就会出现一些错误,这个错误在大家看来就是糙的东西。

有一些年轻家长看了《魁拔》后说,看到蛮吉我就老想抱他,我甚至感觉到他身上那个汗味,那是因为他的体积结构一定要准,否则你画得歪瓜裂枣的话,别人一看就是画儿,他怎么可能想抱他,或者他还有什么汗味呢?

我们在这个阶段,一直在努力寻找一条让咱们的产品能够尽量跟国际质量接轨的方式,而且通过两部《魁拔》第一部和第二部,我们也有了一些收获。

不一定非得你是做动画的,不论哪一个行业,我觉得工业化的思路,或者是这种方法,都是将来我们跟国际优秀产品进行竞争,或者是在国际竞争当中能够战胜对手的一个法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