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格雷夫斯约瑟夫・格雷夫斯,美国百老汇著名戏剧导演,莎士比亚戏剧专家,现为北京大学外国戏剧与电影研究所艺术总监。过去二十七年间,约瑟夫在美国、英国和中国导演过近五十部古今话剧、音乐剧和歌剧,包括原创英语独角戏《一个人的莎士比亚》。

一个人的莎士比亚

2013-07-20北京
但是在那一刻,在那短暂的一刻(这种感觉的确一过即逝),我觉得比任何人都强大,并准备同这个世界展开语言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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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莎士比亚

约瑟夫・格雷夫斯 2013-07-20

前面几位的演讲都很精彩,觉得有点压力。

我叫约瑟夫・格雷夫斯,我是一个演员、剧作家和导演,我在北京大学影视戏剧研究中心担任艺术指导。

我们这个组织是做什么的呢?我们有3个远期目标,我在中国创作了很多学术型戏剧,经常是糅合了中式跟西式的作者和技术人员,所以我们常常在舞台上同时使用英语和普通话,也就是说我把很多剧从中国带到国外,也把很多剧从国外带来中国。

而我在这个研究中心的第三个使命,就是要在中国的大学里设立表演艺术系。我们是有一些不错的艺术学院供演员跟导演选择,但是一般综合型大学都没有像西方那样的表演艺术系。这不是说为了培养演员剧作家跟导演,其实不需要,而是类似于让所有学生都有机会接触创造性思维方式和创造性体验。不仅限于戏剧,也可以是音乐、舞蹈之类的。

大概11年前,我到中国来导演莎剧,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做莎剧相关的工作。虽然我导演过几乎所有你们能想到的剧:音乐剧、歌剧、喜剧、话剧,但我戏剧生涯的大部分都献给了莎剧。

我在中国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叫程朝翔的人,他是北大外国语学院院长,他邀请我跟他的学生一起合作,他告诉我他教了25年莎士比亚,可他总觉得没教好,因为他对表演跟演出真的一窍不通。

然后他问我,我在中国期间是不是可以跟学生们成立一个工作室?我这辈子还没跟学生共事过,我已经不做学生很多年了,这不好笑啊。我说,好啊,为什么不跟学生们一起做一个剧呢。

所以我选了莎剧《暴风雨》,然后我就跟Aman去了北大,我们在北大官网发了个通告,结果有4000多个小孩来试镜。那部剧有20个角色,就这样我有幸面试了其中800个孩子,最后录取了80个。我们增加了了好些像水手、仙女之类的角色。

这段经历真的可以说改变了我的一生,因为这些学生没一个参演过任何一部剧,很多人甚至都没看过,也很少有人知道莎剧,英语还是他们的第二语言,而莎士比亚式的英语,堪称是第三语种了,而他们却表现出如此的激情跟天赋,好些都是天资聪敏、富有才华,却没意识到自己的才华。

由于我的这辈子都在世界各地做专业戏剧,在伦敦、纽约、洛杉矶、巴黎、德国,而很多时候专业戏剧演员会有表演疲劳,慢慢这就变成了一种生意,所以也很容易就失去了表演的热情,我们很多人去戏剧院,首先是要在现场戏剧表演中去跟观众做即时交流,这是很多别的体验无法提供的交流方式。

而对一起合作的那些学生来说,那是他们想要的。他们表现得那么出色,他们如此沉浸其中,而这段经历对我来说如此震撼,以至于我回到了中国,从此一直致力于,把自己尽量的中国化。那次莎士比亚的经历就这样改变了我的生活。

接下来我要跟你们分享下另外一次改变我生活的莎士比亚经历,是在更早之前,大概50年前,那是我第一次接触莎士比亚,或者说是被带到莎士比亚面前,为了生动还原当时的经历,我需要你们运用想象力。

我希望你们想象我们现在是在一间英国的男子学校,我出生于英国,但我的父母是美国人,我也在英国住了些年。我在那里开始上学,而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莎士比亚的地方,所以我要你们把这把椅子想象成,学生的桌子,那是莎士比亚作品全集,这是教师桌。然后我会用几分钟,把我第一次在英国接触莎士比亚的感受表演给你们看。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在那光芒万丈的林中,它们欢快地跳跃着一切都模糊不清,直到它们精疲力竭,小心炸脖龙,孩子,那咬人的牙,那抓人的爪,小心那珠布珠布鸟,要躲开索命的无常。

他把佛盘剑拿在手中,他找蛮松蟒找了好长时间,于是他在屯屯树旁休息,站在那儿想着事儿,他正站在那儿想着。眼睛喷着火的炸脖龙,呼啸着穿过林子,大声叫嚷着出现。左右左右,前前后后,那佛盘剑挥得嘎嘎响。

他杀死了炸脖龙,提着他的头,兴冲冲地往回跑。你真的杀死了炸脖龙吗?到我怀里来,得意的孩子。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欧耶!他快活地大笑起来。在那光芒万丈的林中,它们欢快地跳跃着一切都模糊不清,直到它们精疲力竭。

莎士比亚是多么美妙,年轻的先生们,他就像神一样。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莎士比亚,虽然你们刚才听到的那些话没有一个字是出自他的手笔,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时我才六岁,才六岁!还在英国伦敦切尔西地区的私立男校读书。

我和另外十七个同样无限困惑忐忑不安的男孩儿们,刚刚进入切尔西男生特训学校学习,开始受到校长克莱夫?T?瑞维尔的教学方式的攻击。T的含义无从知晓,刚才那幕就发生在开学第一天。

几个月后,我们终于明白,瑞维尔校长在课上引用的那段文字,出自路易?卡洛尔的《艾丽斯漫游仙境》。可那时,瑞维尔校长才不屑对我们做此解释。

其实,在切尔西男生特训学校的头两年中,我发现瑞维尔校长无比崇拜莎士比亚,甚至认为莎士比亚之后的任何作家,都只是剽窃他的作品。因此在他看来,任何稍有价值的后莎士比亚英文作品,在本质上都是莎士比亚创作的。

瑞维尔校长就属于,早些年前萧伯纳所形容的大诗人粉丝团,他们怀着近似宗教般的狂热来看待莎士比亚的作品,是纯粹的偶像崇拜者。

我们慢慢发现瑞维尔校长有两个偶像,莎士比亚和酒。我说得太急了,让我们回到我在切尔西男生特训学校的第一天上午,瑞维尔校长继续他的莎士比亚闪电战:

年轻的绅士们,以后你们不仅要在这课堂上保持年轻绅士们应有的姿态和行为,同样也要在其他方方面面保持这一点,不许忘记!现在,所有的年轻绅士们,,现在正是学习莎士比亚的大好时刻,要记住这一点!

我的年轻学子们,我相信你们已经迫不及待了,让我们勇敢地起航,让帆逮住诗的记忆之风,在强大而华丽的莎士比亚正确发音之海上航行。

有什么问题吗?我怀着极度的恐惧,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举起了我的手,我那颤抖的手指一下子跃进了瑞维尔校长那善言的好似鹰般的眼睛。

啊,一个兴趣盎然的年轻学子已经有了问题,没有什么比对莎士比亚及其作品充满好奇心的年轻大脑更让我兴奋的了,瑞维尔校长微笑着走近我,俯下身,带着淡淡的兴致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年轻人?

约瑟夫?格雷夫斯,先生。

格雷夫斯先生,你有什么莎士比亚问题?

请问,我能去趟洗手间吗?

就在那一刻,就在那一刻,瑞维尔校长的脸立即变得西红柿那么红,脖子与额头上的血管清晰可见,开始晃动、颤抖,像个巨大的人类火山,他试着想说些什么,但从他口中蹦出来的,只有高高低低、模仿言语般的音调变化,并最终可怕地聚集成足以震碎玻璃的大喷发:

你说什什什什什什什么,年轻人?

我想上厕所,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格雷夫斯先生!

他直起身子,试图松开打结的脸,并挤出一丝宜人的微笑,但实际上却和那些达乔或奥斯维辛集中营里的纳粹卫兵们阴险的冷笑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他用渐渐平静的口气说道,年轻的先生们,如果在我的指导下你们没学到莎士比亚以外的任何东西,你们就会明白学习历史上最伟大的作家、思想家、诗人―威廉姆?莎士比亚,就是这样的,这种学习需要你永远自制,控制你的膀胱和肚肠,说得简单点,学习莎士比亚时不允许,我再重复一遍,不允许上厕所!明白了吗!

我们所有人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而我想小便的感觉开始变得绝望般的强烈。突然,瑞维尔校长神秘地拿出一本莎士比亚全集,仿佛从稀薄的空气中信手拈来,那也是我和我的同学们第一次看到完整的莎士比亚全集。

瑞维尔校长用那潜藏在瘦削肌肉下的力量把那本硕大的书伸向我们,并在近乎狂喜中喊道:这是天才威廉?莎士比亚的作品全集,你们会阅读并欣赏每一页精彩万分让人敬畏的文字,每一页。

我和同伴们倒抽一口凉气,清晰可闻,这本书好象有北部县城那么大,大过城堡,在尺寸和意义上比一群狂奔的大象更骇人,它太大了,成千上万的书页,无疑包含着成万上亿的词汇,晦涩、读不出来、我们也不想学。

事实上,这本书的存在有悖物理原理,因为在某种无法言明的意义上,我们觉得它太大了,这个教室根本就容不下,更别说让相对单薄的瑞维尔校长举着了。

我发誓,我能从这本金字塔般大小的黑暗魔法之书的封面上,看到烟与火放射出来就像身披绿色鳞片、让人看一眼就噩梦连连的复眼怪物就住在书里头,并露出满口锋利的牙齿和无穷无尽的褐色口水,等着吞噬会去打开书的蠢蛋。

这些危险,好象对瑞维尔校长不起作用,他就像抚摸小狗一般轻轻抚摸着那本丑陋的集子,他长长的手指挑逗地划过险恶的文字,唐璜无疑曾用同样手段成功地俘获众多清纯少女,我们真切地感受到瑞维尔校长与这本魔书之间有着某种令人作呕的性意味。

有那么五分钟,他静静地站着,紧闭双眼呼吸逐渐变成带着淫秽快感的喘息…他…他…他引诱书自动打开了,赤裸而充盈的页面就站在我们面前,它们燃烧着过度的性欲,性欲之书。然后,他把那硕大的书放在地上,俯卧在书前,就像站在神圣十字架下看着垂死耶稣的玛丽,像面对魔法之书的普罗斯普罗。

随之,他抿起那苍老的嘴唇,无比温柔地亲吻了那厄运之书,并像个患病的妓女一样躺在教室地板上,躺在我们面前,他的嘴唇刚碰到那淫秽的书页,他就从地上跳了起,并开始了即将持续两年的无穷无尽的莎士比亚独白攻击,他还不赖:

啊!光芒万丈的缪斯女神呀!

你登上了无比辉煌的幻想的天堂

拿整个王国当做舞台

叫帝王们充任演员

让君主们瞪眼瞧着那伟大的场景

可是,在座的诸君,请原谅吧

像咱们这样低微的小人物

居然在这几块破板搭成的戏台上

也搬演什么轰轰烈烈的事迹

发挥你们的想象力

来弥补我们的贫乏吧

一个人,把他分身为一千个

组成了一支幻想的大军

我们提到马儿

眼前就仿佛真有万马奔腾

卷起了半天尘土

把我们的帝王装扮得像个样儿

把他们搬东移西

在时间里飞跃

叫多少年代的事迹都挤塞在一个时辰里

就为了这个使命

请容许我在这个史剧前面

做个致辞者

要请诸君多多地包涵

静静地听

这出戏文

在遵守一定观戏礼节的同时

你们也可以为我鼓掌

现在,年轻的学者们

聪明的白纸们

你们已经准备妥当可以接受天才比尔・莎士比亚

和他卑微勤奋的同胞克莱夫・T・瑞维尔的共同书写了

T当然代表着戏剧性。好了,好了,无聊到此为止,让我们怀着必不可少的尊严走近诗人国王。接下来,每个学生最害怕的事情,势不可挡的克莱夫・T・瑞维尔身子往前一倾,带着阴险骇人的恐龙般的奸笑说道,现在,你们中的一个要给大家朗读一个莎士比亚独白。

还不等我们反应过来尖叫着逃出乌云密布的教室,冲入相对清新的伦敦大雾,瑞维尔校长已经像条致命硕大的毒蛇滑向了我。诗的毒药谄媚地、麻痹般地从那满口大尖牙上一滴一滴地垂了下来。他低语道:格雷夫斯嘶嘶嘶斯先生。

我绝望地抬起头,看着蛇校长那致命的双眼,抱着绝望之心像悲惨的天鹅一样伸长了脖子,希望那死亡之吻能来得快些、少些痛苦(请快点结束吧,我想)。突然,瑞维尔校长(T代表终结者)的一番话,就像在我悲伤、坚定而无辜的脖子上,毫无留情地深深地咬了一口:格雷夫斯先生,你要给大家读,一段莎士比亚独白。

我听人说过,当一个人在极点冰山迷了路,在忍受好几个小时的无情冷冻后,最终放弃而选择躺在雪地里,他会感觉暖和些。我相信,就是类似的情况发生在当时六岁的我身上。

我不记得自己有多么害怕,不记得怎样离开座位,不记得怎样走到教室前头,不记得怎样捧过莎士比亚全集,更不记得怎么独独选中了那个独白,连翻书页都不记得了,但我还是磕磕绊绊地读了出来,还不赖。

我读的是《皆大欢喜》中奥兰多的开场白:亚当,我记得遗嘱上……我刚把下一个词读成“遗留”,就听到瑞维尔校长在我右肩不远处轻轻地纠正我:遗赠。什么?我问。是那个词,格雷夫斯先生,那个词是遗赠,重读一遍。

我照做了:亚当,我记得遗嘱上遗留给我...这次瑞维尔校长更坚定地纠正了我,不过至少带着一丝严肃的礼貌:遗赠!遗赠!再读一遍,年轻人,这次请读出音韵来,遗赠。

我转过头来惊讶地发现同伴们的脸上满是兴致,对正在发生的一切兴趣盎然。他们变了,不再是同情外加如释重负,不,现在,他们急切地想看我那无法逆转的命运,他们觉察到了好戏当前,并在那相对安全的座位后面感到了可怕而又无比精彩的事情即将发生。

天哪,他们就像坐在大竞技场里的罗马人,而我,一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可怜基督徒就站在场中央等待着刽子手瑞维尔校长发动他最后的攻击,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到了我险恶的现状上。突然间,我的尿憋得更厉害了。

格雷夫斯先生,我们等着呢!

莎士比亚全集又一次大得不堪承受,我的小手和臂膀在这重压之下颤抖,我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我开始出汗,我不确定自己能读下去,更不确定我能继续呼吸,我的嗓子干得像撒哈拉,一股奇怪而无法言语的臭黄油味冲向我的口中。

格雷夫斯先生,我们等着呢!

于是我又试了一次:亚当,我记得遗嘱上…我在那个致命的词前停了下来,怎么也说不出来。瑞维尔校长靠得更近了,我能在脖子上感受到他的呼吸,我瞥了一眼同伴们,他们似乎在座位上也伸长了脖子,就像那些去看赛车希望看到撞车的人们,每个人的期待都很微妙。

突然,我的幼小心智产生了变化,我想,我能读好,我能读好这段独白,没有人能强迫我把“遗留”读成“遗赠”,瑞维尔校长不能,我的同学不能,总理不能,甚至上帝也不能。我的孤立处境激发了我的灵感,我成了六十年代英国男校永远不该有的那种孩子――公然反抗。

但是在那一刻,在那短暂的一刻(这种感觉的确一过即逝),我觉得比任何人都强大,并准备同这个世界展开语言大战。于是我带着刚刚发觉的反抗精神读道:亚当,我记得遗嘱上遗留给我……我的声音如同电闪雷鸣,带着自信和坚定,传达着完美、极致的挑战精神。

话说回来,我几乎立马后悔了,“遗留”一词还没离开我那反抗的嘴唇,同伴们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惊恐地瞪着我,瑞维尔校长已经跳到了我的面前,双手疯狂地挥舞着,整个身体因为愤怒而颤抖,而他的脸一阵阵地扭曲着,像只疯狗一样滴着口水。

他大喊道:遗赠,遗赠,遗赠!你这愚蠢、粗鲁、叛逆、可恶、无可救药的败类!你必须遵守音步,音步,音步,永远不能忘了他妈的莎士比亚的抑扬格的五音步!

当然,我的反抗立时消失地无影无踪,我顿时丧失了个人价值感,更糟的是丧失了对膀胱的控制力。在上帝、同伴和仍然万分愤怒的瑞维尔校长面前,我尿湿了裤子,裤子被浸透了,我就像只赛马一样撒了尿,我的裤子泛滥了,一滩巨大的黄色池水在我的鞋子周围慢慢聚集扩散。

整个教室变得鸦雀无声,我万分尴尬的双手,再也拿不住莎士比亚全集,我发誓当书击中地板的那一刻,它就像掉进池塘的小石头一般溅起了水花,因为我撒的尿太多了。瑞维尔校长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随后他那疯狂的脸上又似乎升起了些许温柔,我想我看到了这个语言独裁者眼中燃起的人性。

但这立马消失了,因为方才惊愕万分的同伴们开始傻笑,最后笑得无法收拾。瑞维尔校长狠狠地转向他们:肃静!立刻鸦雀无声,然后他又转向我,带着重获的冷静和从容说道,其中不夹带一丝一毫同情:格雷夫斯先生,我相信你尿湿了裤子,在你让大家以及莎士比亚遭受更多羞辱之前,我命令你回到房间洗澡换衣服,希望你回到教室时能变成一个少些傲慢的智慧寻找者。

我放声大哭,一路跑回房间,憎恨自己、我的同伴,不知怎么的,我还恨奥兰多,恨《皆大欢喜》,彻彻底底地鄙视莎士比亚,这就是我跟莎士比亚最初的关系,多谢各位聆听。

所以我希望大家8月27日-9月21日期间跟我们一起,在东方广场的剧院看这个故事的后续,以及我跟这个人的关系如何发展,他实质上确实改造了我的一生。

多谢大家听我讲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