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英余英,贵州晟世锦绣民族文化投资有限公司总经理,她将社会企业的理念与贵州民族文化产业发展紧密结合,被称为中国最成功的社会企业之一。

一根绣花针守护的青山绿水

2013-08-18上海
其实民间工艺的发展、民间手艺的发展就是来自于,对她们、对生活的重建和回归。只有当人留在了家里面、留在了村庄里面,才有可能谈文化,才有可能谈到我们手工技艺的传承和发展。
  • 1507
  • 1

已有1条评论

加载中...
分享到微信 如果您需要分享到微信,请用微信扫一扫,扫描下方二维码,再进行分享
查看完整演讲稿
TOP
© 2014 一席. 京ICP备13001689号-1
Τ¸Τ 您还没有登录哦 登录后才能使用喜爱、评论和收藏的功能 请在导航栏处登录或注册 感谢! 关闭
oops,这里有点问题 关闭

一根绣花针守护的青山绿水

余英 2013-08-18

今天面对的是几百人,在之前呢,我在很多的乡村里面的培训里面讲过话,但是面对大家都市人还是第一次。

我们这个团队是一个去开发和再开发我们很熟悉的和不熟悉的一些民间工艺,像蜡染,像我们的刺绣,像我们的苗族银饰和手织土布,把这些东西转换成我们现在日常生活里面,可以看到的一些普普通通的产品。

从第一个创始人开始,我们这个项目已经做了有八年,我是第二棒的接班人。

在这里我说一个小小的故事,三年前有一个法国的女人,很漂亮,她通过一个很偶然的场合知道我们在从事苗绣的一些项目,她就在她的一个中国朋友的带领下来到了我们的基地。她来的时候很兴奋,一进来就要酒喝,然后拉着我们的绣娘们不停地问东问西。

我当时对她不了解,后来一交流,她告诉我,她出生和生长的地方就是在法国和西班牙的交界处。而那个地方呢,原来有非常深厚的一些手工艺的基础,但是后来都不在了。所以她觉得她来到中国了以后,她就像当年寻找新大陆一样,想来看看在中国、在她眼里古老而又神秘的地方,是否还有这样的东西。

她在表述的时候眼睛发着光,就像一个正在谈恋爱的小姑娘谈到她的情郎。对吧?那片青山绿水的村庄,那么美丽的小河边,在那些木屋下面,有一群飞着绣花的女人,而这些女人、她认为的这些女人就会告诉她:哎呀!你看我们这个花样里面,这是给我情人的,这是给我女儿的。

所以她非常向往,越说眼睛越发光:我一定要留在中国,我要加入你们,我要和你们在一起,我要重新看到这些东西。但实际上我相信,大家都去过贵州的一些山庄,其实我特别的无力,因为我觉得我看到的村庄不是这样的,这些村庄是很美,但是空空荡荡、很寂寥,我经常看到的场景反而安静得会让我害怕。

你一样会看到那些漂亮的木屋,你会看到很多老人,他们就坐在家门口,或者是很老的老人家在田间在劳作,静悄悄的。偶尔会有一些小狗啊,或者小孩子、小朋友啊,他们会走过去,有了一点点的生机,但是很快又不在了。就在这样的村庄里面,有我们最精彩的民间工艺,但是它没有人了。

很多村庄,最少有60%~70%(的人),他们来到了城里面,在钢筋水泥里面打工,而不是留在本地。再有一些村庄,青壮年劳动力的外出的几率已经超过了80%和90%,而真正剩(留)下来的妇女也越来越少。

我们的绣娘,80%以上是超过35岁,甚至更年长的妇女。而在现在我们的主力,15~30岁之间甚至25岁之间,她们是什么?她们外出打工去了。在她们从小生活的环境,父母也出门打工了,没有妈妈去教她们。

我要让你们看一个小姑娘,在上个月我去的一个村庄里面,这个小姑娘让我真得眼泪奔涌而下,因为我第一次看到我们的绣娘里面,有一个绣娘的女儿。在假期里面,就是这一张,用她一个多星期的时间,跟着妈妈一起,很认真地绣出了这个花样。

我一开始拿到的时候,我觉得,很认真但是工艺不够。但是她们就告诉我,是这个小朋友做的,同时告诉我,村里面已经有了六七个年轻的、20多岁的女孩子回家了,准备和我们在一起。而她村里面有三个小朋友都是在9~12岁的跟着妈妈一起来绣花。

所以我一看完这个,当时我就愣住了。我就表扬她,我说;小朋友,挺漂亮的,很认真、很认真、很认真,以后要好好读书,有时间也要绣花。我话才一说完,她就转过身去了,一直哭,一直哭,哭了很长时间。

所以这里面我就想说,就大家看到机械化的产品会很冷静,而看到我们的手工,会觉得不知为什么,就能打动我们的心。其实我想我知道一点点这样子的感觉,就是因为这些手工都是有温度的,而这种温度会让我们想起小的时候,和外婆在一起和妈妈在一起的很多时光能找到这种感觉,而这个会触动我们的内心。

我记得09年我们在贵州的丹寨县,做了一个涉及6个村的培训,培训的这些妇女,(她们)都来自于6个偏远的村庄。很多人每天要花两个小时走路来到我们的教室,也就在一个乡镇上的一个大会议室,晚上下课了她们还要走两个小时回家去。

这里面有很多很多让我很动心的故事,或者会难过的东西。比如我看到了,在苗族地区妇女的那种(地位)低下,一个来培训的女孩子,今天还在,明天没有了,为什么?爸爸喝酒把妈妈打了,她去劝架,头上被缝了9针。我也看到我们发下去的第一张绣片下来,全是发黑的,因为她们没有洗手的习惯,不像我们饭前要洗手,做完事情要(洗手),她们没有。

当然最让我心动的是,我们培训结束的时候,我们的学员很舍不得我们,然后就抱着我的老师和我就说了一番,让我至今为止我觉得给我最大力量的话。她说,老师啊你们就像妈妈一样,真得,你们就是妈妈。

那我想,在我们生长的整个历程当中,无论是我们自己,我们的生活,我们的文化,包括我们很多今后的一些性格的养成和发展,离不开的都是我们的妈妈。她是我们,可能生活上更多的向导。而在我们的村庄里面,因为这些妇女的外出,太多孩子没有妈妈的关照,更谈不上文化的传承。

所以我们做这个项目以来,我们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让妈妈留在家”,让我们的文化真得以这种耳濡目染的方式,真正的延续下去。

我今天讲得有点沉重,这里面是我们经常在黔东南的很多的一些乡村,我们那个地方的手工非常的丰富多彩,有挑花,也有我们的刺绣蜡染很多种。这里面有一个非常奇特的事情,我觉得是神奇,就是我们,因为我们的培训是进村,发动乡村的妇女她们自动的在一起,很多时候很多人都会告诉我说,我没有学过,我很少会去做,很少。

但是我们一鼓励她,让她拿起针线,一绣出来,是我们在座的可能很多人努力很长时间

都达不到的水平。后来我们也在惊诧这个是什么。我觉得这就是数千年的文化和他们那种传统,在生活里面不知不觉所形成的、在血液里面的基因,而这些基因缺乏的是什么?大家的鼓励、真正的很好的一种引导和经济上的刺激。有了这些东西,它就能激活出来。

我们这个团队做的事情,在这几年以来其实我们自己也很难过、我们也很开心。

开心是我们做事的地方是大家所向往的,那些浪漫的乡村;但是痛苦的是,我们做的事情得到太多人的质疑,包括现在的政府部门,他们会认为你们做的那些太小的事情:一根针嘛,一个女人嘛,那个有什么,那个是家里面茶余饭后她们做的消遣的事情,而不是一个大的发展,对当地能够起到一些帮助的。

所以我们这几年以来,我们用很多的方式很多的场合我们都在说:其实一个妇女,她在家生产,她安住了,她的老公会不会回家?她身边的老人可以做什么?而这个最好的脱贫方式。因为我们在的地方可能是中国、现在大家公认的、很贫穷的地方。

脱贫是一个主流话题,大家都在谈,政府在谈、我们也在谈,我看不到一种真正的、就是能够以更多的主动性,或者一个很好的方向能够把扶贫能够把文化,真正这样融合在一起的。所以这里我真的想告诉大家我们的体会,就是一个人,她从事这种手工的文化产业的生产能够对当地的经济,包括对她的家庭起到的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是我们的一个绣娘,叫吴如琴,08年参加了我们的第一期培训,现在已经是我们的培训老师,跟着我们一起,在黔东南的4个县太多的乡镇走过;这四个妇女里面,我可以叫得出她们每个人的名字和生活的地方,她们是代表,她们就在家,有出去打工过回来的、去磨过珠子的磨过宝石的然后再回来的,都有。

当然在这几年里面,我们也遇到很多人的质疑。我有一个做媒体的朋友,算是媒体的高层,在我们本地也是民族的精英。她就半开玩笑地告诉我,她说余英我们不要木房子,我们不要青山绿水,我们要什么?我们要住高楼大厦,我们要有洗手间,我们要有淋浴,我们要看到的是摩天大楼和玻璃墙。你为什么非要让我们回家去呢?

我觉得这是一个自由的选择,因为现在加入我们的绣娘们,我问到她们,我说你们为什么出去?

因为在家没钱啊,我娃要读书,我老公要喝酒,我们家的事情也多,今天要修房子,明天要结婚,我都要钱,钱哪里来?我只有出去才有钱。

那我问她,如果你在家呢?你在家一个月你有一千多二千,甚至七八百的收入。

那我不走了,我老人在这里,对吧?我喜欢我们这个地方。

所以我觉得在这里,与其说是自由选择的权利,还不如说在这块土地上,给她们更多的一些引导和尊重,包括给她们一些再造价值的能力,让她们依靠她们的双手,依靠她们的技艺能够得到,和城里面相对来说相同的,或者是可以媲美的这样子的收入。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再来尊重她们,让她们来进行自由的选择。

这句话是我们现在引以为的我们的箴言:一群快乐的女人,一根绣花针,守住了这片青山绿水,创造美好的生活。

这是我们这个团队的好朋友,《新周刊》的孙冕先生他说的。因为他爱喝酒,每次到我们那必醉,大醉一场。他的理想状态就是,好了,让这些女人来绣花,然后男人管她要钱买酒喝,这种简单的生活。因为这样子,所以女人有地位了,家里面也和美了。然后的话她们也得到尊重了。

他这句话源于我告诉他的一个故事,但是在这里我们想说的就是,其实民间工艺的发展、民间手艺的发展就是来自于,对她们、对生活的重建和回归。只有当人留在了家里面、留在了村庄里面,才有可能谈文化,才有可能谈到我们手工技艺的传承和发展。

这四张绣片是我们发到我们丹寨王家村的一个作品,四个妇女绣出来的的东西,图案是一样的,我们的材料也是一样的。但是它的配色根据每一个人她自己的领悟,包括她自己的感受,包括她的心情。做出来的都完全不同,不同的配色,不同的气质。

我经常会告诉我身边的人,原来我们看到的民间工艺品,是一些很小的一些小东西,可能只有一件、五件、十件,但是我们想让更多的人来从事这件事情,我们需要的是几百件、上千件。更多的东西来自于哪里?还是在于生产。所以呢现在我们所推广的一种方式,我相信在全国吧,特别是我们贵州地区可能是才开始。

让这些妇女们回到家里面,在村里面来建工坊,让她们在生活之余,在生活之中,再来从事这样一个生产。在这里我想特别说一点,太多太多的老师来告诉我,余英其实民间技艺的发展最需要的是什么?是我们的设计师,用他们点石成金的手指,转化一下,然后这些产品就有生命力了,就可以进入我们的生活了。

我想说的是,它当然很重要,但它还不够,真正民间工艺没有得到真正大的发展的问题,不是在于设计师,而是在于没有生产。有我们爱马仕的设计师、SKAP的设计师到了贵州,非常精彩,希望和当地合作,但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为什么?设计师再好的东西出来以后,生产不出来。可以打一件样,达不到一百个一千个更大的生产量,放弃了,走了。

所以我想说的是,设计非常重要,但是它更需要的是在我们的生产环节,要去找到一种正确的方法。当然我也觉得我们做的东西还不够,我们希望更多的人都能够来加入我们,真正能够推动这件事情。

这个是我们在今年的北京设计周,我们集合了国内外的,有英国的、德国的、有本土的一些优秀设计师。我们发起了一个活动,叫“世界设计在黔东南”,让这些设计师能够和我们的手工大师们、绣娘们共同来进行创作。

我原来是一个对本地很少了解的人,2008年一个设计师团队,让我看到了贵州这些东西的精彩,所以我来做这件事情了。在这个过程之中我经历了很多,因为我是做商业的人,原来我想挣钱,我一直梦想有自己的品牌。但是几年过去了,我发现这些东西它太丰富太复杂,而我要什么,什么力量促使我能够继续下去、坚持下去?

大家看这张奖状,这就是在09年我们培训的一个妇女,她当时,因为我们在培训的最后我们都会发奖品,一开始我们就会想到,给她们被子,毛巾被、小家电甚至是毛巾,她们生活需要的。但后来这个妇女来找到我,她说,老师我可不可以要一张奖状?她是我们颁发的第一名最优秀学员。

我真的是吃惊了,我相信这个奖状对于我们在座的人而言、对我自己而言,我觉得没有什么一张纸嘛,但它是荣誉,我们就给了。

过了两年,我去到她家,我真得是惊呆了,就是村民的堂屋,你们都知道,是一个(摆)祖先牌位的地方,同时也是家里面的小孩子、男人们,得到很多奖状才能够挂在那里,但是我们这个妇女的奖状挂在正中间。这边是祖先的牌位,这边是她儿子的奖状,正中间的是这个妇女,这个妈妈她自己的奖状。所以那一刻,真得我的心都在抖。

我觉得我们,大家都在说人生价值。价值是什么,就是内心给自己发一张奖状。我说的悲观一些,我不知道我这个事业可以持续多久,但是我自己有一个信念,我觉得我做的是美的东西,它一定能够坚持下去;我也希望我自己、我的团队,包括更多以后可能加入我们的人,每个人给自己一份奖状。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