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一席“赠送”给大家的，年龄大，普通话讲得不好，又长得不好。

这是我。我18岁开始教书，教到现在，45年了。我当了38年校长，越当越小，我应该是中国唯一的把官越做越小的人。

从公办学校到民办学校，从几千个人的学校到几十个人的学校，从教育发达地区到教育相对发达地区，再到欠发达地区，从选拔优生的学校到只招差生的学校。

在湖南的公办学校工作了20年，当了13年校长以后，2000年11月30号，我突然提出来辞职。

从提出辞职到离开，只花了24个小时。为什么？我当校长当得很痛苦，我甚至认为那个时候的校长相当邪恶。那个时候要干什么呢？要去挖优生、赶差生，以此提高教育质量，提高教学质量。我发现很多校长赶差生、挖优生挖得笑眯眯的，但是我觉得我下不了手，我就离开了。

在我的成长经历中，我就是一个弱者，我小时候被人家欺负的时候，我的父母亲被人家欺负的时候，我就想，哪一天我长大了，一定要做一个能保护周围人的人，如果我当了老师，一定要保护我的学生。

所以当时看到一些学生被学校欺负、被边缘化的时候，我内心十分痛苦，没有办法，只好选择离开。

离开后我去昆明办了一所学校，当时在昆明办民办学校很简单，找一处房子，拿一张房租合同，拿一张申请报告，就可以办一所学校。办了这所学校后，发生了一个故事，让我又决定放弃这所学校。

当时有一个叫涛涛的男孩。有一次上着上着课，涛涛被他的一位老师揪着，拉拉扯扯到了我的办公室。

原来是语文课上，当语文老师说到“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时，涛涛站起来问：“老师，富贵不能淫的‘淫’，是不是卖淫的‘淫’？”

这下完蛋了，老师受不了了，跑到我的办公室，说涛涛是个小流氓。

涛涛还不知道怎么了，原来他尽管读到六年级了，但是基本不识字，不知道自己讲错话了。

我马上说：“涛涛，你没有错，你今天学的富贵不能淫的‘淫’字，就是卖淫的‘淫’字。”

又过了大概两年，涛涛初二了，有一次期末统考，当物理老师把试卷发给涛涛的时候，涛涛睁开眼睛一看：“老师，你原来是教物理的呀？”

我当时很痛心，一个老师教了他一个学期，他竟然不知道这个老师是教物理的。

涛涛到底遇到什么了？他遇到的是，我们认为他有问题。

其实不是他有问题，是他遇到了问题，遇到了没有被关注的问题，他已经被边缘化了。

于是我想，我要再办一所学校，只招收无法在正常学校上学的孩子，别人不要的孩子，被边缘化的孩子。我要让他们有存在感，感觉到安全，感觉到他可以在这个地方好好地上学。所以我就办了这样一所“择差录取”的学校，这所学校叫作丑小鸭中学。

我在昆明郊区的山顶上租了一所废弃的小学。这所学校2011年开办，一直办了15年。我们只招收不能正常上学的孩子，到我们这里来的学生都是厌学的、拒学的、逃学的孩子。

我很自豪的是，到我们学校的孩子，基本都能在我们这里正常上学，一共有3000多名这样的孩子回到学校正常上学。

我要告诉大家的是，这些孩子并非来自学校周边，而是全国各地，其中数量最多的是珠三角地区，其次是长三角地区。

很多人对我说：“詹大年呀，我们家有一个问题孩子都鸡飞狗跳的，班上有一个问题学生，全学校都不得安宁，你们学校的孩子全部是问题孩子，都是不能上学的，有的时候80%的孩子重度抑郁，吃着药进去的，这个日子你是怎么过的呀？”

我是这样回答的：“‘问题孩子’四个字，你们看到的是‘问题’，我看到的是‘孩子’。

你们认为1个问题孩子是1个问题，100个问题孩子就是100种问题相加，那肯定痛苦。我看到的是100个活蹦乱跳的孩子，100个有需求的孩子，100个有创造力的孩子，100个向我笑的孩子，那有什么不行的呢？”

那么，这些“问题孩子”遇到了哪些问题呢？事实上，遇到的是与学校的关系被破坏，与老师的关系被破坏，与同学的关系被破坏，与父母的关系被破坏的问题，而这些破坏的根源，是择优录取。

其实，择优录取的本质是择分录取。优，应该是孩子的各个方面，但是我们的优仅仅是优分。

我们今天的老师，手上随时拿着两顶帽子，一顶叫作爱学习，一顶叫作不爱学习。

如果哪个同学符合老师的心意，那么老师就把这顶爱学习的帽子戴在这个同学的头上，如果哪个同学不符合老师的心意，老师就把不爱学习的帽子戴在他的头上。所以很多时候，孩子就是为了戴一顶帽子，逃避另一顶帽子。

事实上，这种教育破坏了人际关系，也难以建立学科关系，孩子不抑郁、不卷才怪。

我们这15年看到的3000多个问题孩子，都是不能上学的、不能跟父母亲沟通的，但是我发现很奇怪的是，没有一个孩子不渴望上学，是他们遇到的挫折消灭了他们上学的力量。

这些年我看到的这些孩子，不是行为习惯有问题，不是道德品质有问题，他们所遇到的问题，其实都是关系问题。

所有的厌学、情绪对立、自我封闭、离家出走、抽烟、酗酒、抑郁、躺平、早恋，这些人家认为头疼的问题背后，只有一个问题，就是关系问题。

关系问题是因，其他问题都是果。今天的孩子感知能力、学习能力、观察能力都比成年人强，唯一不如成年人的，只有一点，他们的年龄比成年人小，就意味着他们的社会经历不足，意味着他们处理关系、发现问题、修复关系的能力不够。

所以我们成年人只要发现他们的关系问题，帮他们修复关系问题，重构关系问题，所有问题都会慢慢消化，就是这么简单。

举个例子，有个叫熙熙的孩子，来自上海。熙熙的妈妈是上海的一位女企业家。大概11年前，熙熙妈妈把熙熙交给我。

她跟我说，开始是熙熙跟她吵架，后来发展到熙熙跟她打架，后来发展到每隔三四天，熙熙要把妈妈打一顿，打得妈妈爬不起来她才会放手。

熙熙的妈妈带熙熙从上海坐飞机来昆明，飞机落地，熙熙就在昆明机场又把妈妈打了一顿。妈妈没有办法了，打110求助，警察帮了她。

我以前没有接触过抑郁症，我不知道双相情感障碍有这么厉害，当妈妈把熙熙交给我的时候，讲实在的，我不敢收这个孩子。

但是妈妈跟我说：“詹校长，如果你不收下这个孩子，那我也不回去了。”没有办法，我说：“先不说这些，先把孩子留下来观察一个星期，你不要哭，我开车送你到机场去。”

我把她送到机场，她说：“詹校长，孩子托给你了，我好像活着没有希望了。”

刚好我们准备全校师生第二天到山里露营一天，我们是带她去露营，还是不带她去呢？如果带她到山上，找不到她，或者她从悬崖峭壁上跳下去怎么办？如果不带她，让她一个人留在学校里面，那就是暗示她有问题，那又怎么办？后来我想一想，还是带吧。

奇迹发生了，这个上海姑娘应该是从来没有到过山沟沟里，到山上看到青山绿水，看到大家很激动，一下就笑开了。

后来熙熙在我们宜良县的艺术节领舞，获得了特等奖。在我们学校待了6个月，她跟妈妈说，“我要考鲁艺。”后来这个孩子没有考鲁艺，但是2025年，她已经大学毕业了，现在找到了非常好的工作，人也非常健康。

我要说的是，我们只做了一件事情，就是治愈孩子。很多时候，治愈比教育更重要。

怎么治愈孩子？温暖与信任是治愈一切的力量，我们给熙熙的就是温暖，就是信任。

在熙熙的家庭里面，妈妈也是抑郁的，外婆也是抑郁的，爸爸跟妈妈不在一个家里面，妈妈会不断地把焦虑传给孩子。

各位爸爸妈妈，很多时候，我们把老师转给我们的焦虑、社会转给我们的焦虑，转到孩子身上。很多时候，爸爸妈妈只起到了转移焦虑的功能。

成年人应该自己消化焦虑，而不是转移焦虑。

还有一个故事。我有个哥们儿，全家非常优秀，他是律师事务所的主任，他老婆是一位高级中学的优秀班主任，他妈妈是一位医学博士生导师，他的孩子15岁，在一所名牌学校上初中。

有一天我哥们儿打电话给我，说他不想活了，他觉得家里鸡飞狗跳。我说要不哪天你带全家人来我学校看看。

后来他全家人都来了，刚一下车，吵得一塌糊涂，谁吵谁不知道，只知道他们在吵。

三个小时以后我分析，这家的老人，70多岁的奶奶，是学医的，回到家里，那双眼睛看谁都像病人；这家的妈妈是个高级教师，优秀班主任，回到家里还想当班主任；爸爸是个律师，回到家里，对待谁都像对待当事人。

我说，你们家的问题就是家长的人格缺失。

他问怎么办，我说很简单，奶奶回家不要做医生了，就做奶奶，做慈祥的老人；妈妈回家不要当老师了；爸爸回家不要当律师了，当好出气筒。

我们这一代人有房子、有车子、有钱，好像啥都有，但是孩子不需要这些。孩子只需要家庭安全、家庭温暖。孩子不需要家庭教育、需要家庭教育的是家长。

家长生怕搞不定孩子，于是学几招，储备起来，拿去对付孩子，这是家庭教育吗？不是。

还有一个故事。月月是因为跟男朋友谈恋爱出了问题，被妈妈送到我的学校。

月月长得很漂亮，送到我学校的第三天，月月交给我一封信，我打开一看，密密麻麻一大张纸，开头的七个字：詹大年，你妈个叉。

我在看，其实是装模作样地看，看完以后，我说：“月月，你还有事吗？如果没事了你去上课，如果有事你现在就讲。”月月说没事了，我说你去上课吧。

后来的日子里，我见到月月就像啥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我到教室里面去串的时候，会专门走到月月的座位旁边看看。

月月也在观察我，心里想，这个詹大年怎么还不动手呢？大概隔了一两个月，她到我的面前，她说：“校长，我想跟你说点事。我错了，我那封信写错了。”

我说，“月月，如果你讲那封信，你没有错。你内心恐慌、情绪激动的时候，肯定要找一个发泄对象，你要找方法消化情绪。消化情绪有很多方法，砸东西，伤害自己，伤害别人，但是你最聪明，你找的那个方法简单、安全、低成本。

第二，你为什么写信骂我，因为骂权威最爽，你为什么不骂保安呢，为什么不骂厨房阿姨呢，你知道詹大年是这个学校的权威。没错，我就是权威，谢谢你看得起我。”

这个孩子为什么骂我？因为她内心问题背后的需求没有被发现，没有被满足，她写信骂我就是为了满足需求、化解情绪，她写信骂了我以后，她的需求解决了，她的情绪解决了。

当你的孩子、当你的学生情绪激动、行为异常的时候，一定是在问题背后藏着未被关注、未被满足的需求。

我们应该干什么？先解决需求，而不是解决问题。遇到问题不能解决的时候，先把孩子养亲。

有的人问，如果现在不整他，长大了怎么办？我说，长大了你还想怎么办，你不就是为了把他养大吗？

我与月月的交流是一个对话，不是谈话。在教育过程中，我是反对谈话的。

如果我与学生谈话，那么一定是谈话的时间、谈话的地点、谈话的方式、谈话的目标、谈话的台词都想好了，只等学生来钻我的圈套。

这好像不适合。我跟月月是对话，她可以讲，我也可以讲，我对话的目的，就是要让她把话说出来，而不是让她回答“对对对，好好好”。

各位，你跟孩子谈话的时间长了，孩子受不了了，想走了，你要他投降他都会干。孩子道歉、认错、写检讨是逃离，是投降，是战略性妥协，第二天又会变成原样。

我们要做的不是说教，而是让他把话说完。

让他把话说完，首先一定需要倾听。什么叫作倾听？让孩子肆无忌惮地、无恐惧地把他的话说完，听他到底想干啥。

一定要平等，不要说对，不要说错，最好的方式是装傻，只有这样对话才可以延续，延续了对话就延续了关系，延续了关系就延续了教育。

我觉得好的关系有两个条件，第一是安全，第二是持续。我们跟孩子在一起的时候，不要面向对与错，一定要面向安全与持续。

最后一句话谈不下去了就不要说了，你可以说，孩子，我们上街去，我们吃饭去，我们打球去。如果哪一天我们有时间，聊点别的。

游戏分两种，分胜负是有限游戏，玩下去是无限游戏，持续就是为了玩下去。有一本很薄的书，《有限与无限的游戏》，是美国的一个心理学家写的，大家可以买来看看。

亲子关系是无限游戏，不要把它玩成有限游戏了，师生关系是无限游戏，不要把它玩成有限游戏了。

人的对与错是社会建构的，知识是社会建构的，概念是社会建构的，比如问题孩子，是社会建构的。

我以前就被我爸说是问题孩子，因为小的时候我力气小，还有点懒，我爸是农村出来的，力气小、有点懒，在他眼里肯定是问题孩子。

今天很多问题孩子，也是社会建构的。所谓的好孩子，成绩好，听话，但是在AI时代，这样的好孩子很容易被建模。事实上未来有创造性的孩子，一定是不被建模，而给别人建模的孩子。

其实在丑小鸭中学，有的时候面对一些孩子，真的是一筹莫展，你不知道他遇到什么问题了，这种案例不少，在这种情况下，最简单的是做一件事情，跟他们构建关系。

怎么构建？就是要让每一个孩子平等无差别地互动参与，每一个，平等，无差别，互动参与。

教育是奔向幸福的，如果教育不能带来幸福，那么教育是没有意义的。

幸福是怎么来的？有价值才有幸福。有的人家里有很多钱，但是他不幸福，为什么，因为没有价值。价值是怎么来的？有关系才有价值。关系是怎么来的？关系是互动来的，没有互动就没有关系。互动是怎么来的？互动是在场景中发生的。

反过来说，有好的场景就有好的互动，有好的互动就有好的关系，有好的关系就有好的价值，核心的关键词是场景。

我以一些图片来跟大家讲讲。左边是我在网络上找的图片，右边是我在丑小鸭中学拍的图片。我不评价网上找的课堂，大家看就行了。

右边是丑小鸭中学的课堂，前面没有黑板，孩子们有站着的、跪着的、趴着的、挤着的。

这是网络上的学校走廊，右边的是丑小鸭中学的走廊，丑小鸭中学走廊的墙面用木板把瓷砖贴掉了。

孩子们喜欢木板还是喜欢瓷砖呢？孩子们喜欢木板，但是校长喜欢瓷砖，因为瓷砖好打扫，不会烂。我们的走廊上可以弹琴、可以唱歌、可以上网、可以聊天、可以看书，也可以啥都不干。

有一台琴，是一位来自上海的学生家长送的。这个孩子来自静安区，四年级上学上得不好，没有上五年级，没有上六年级，七年级的第一个学期还是没有上学，到了七年级的第二个学期，爷爷把这个孩子交给我。

经过我们的努力，这个孩子已经很优秀了。当他准备上八年级的时候，才发现他应该是九年级学生。他家里甚至不知道他上几年级了。

孩子说我就读九年级，我说不行的，因为你五年级没有上，六年级没有上，七年级上了一个学期，八年级没有上，直接上九年级怎么行呢？他说，詹校，我试试吧。我说好吧，你试试。

这个孩子上了九年级。2023年昆明中考总分700分，这个孩子考了659分，现在在上海的一所名牌中学上高三。这个孩子应该在2026年参加高考，以他目前的成绩，报考中国任何一所大学都可以考上。

 

▲ 右图为丑小鸭中学的墙壁

网图上的音乐教室和丑小鸭中学的音乐教室。每一个地方都是孩子们自己构建的。这个教室怎么弄的我不知道，我也没有花钱，设备哪里来的我也不知道。

常见的图书馆和丑小鸭中学的图书馆👇

丑小鸭中学没有图书馆，丑小鸭中学哪里都是书，这些书不用借、不用还，随便拿。

常见的学校雕塑和丑小鸭中学的雕塑👇

丑小鸭中学的规章制度只有一张A4纸，色彩是孩子们自己画的，内容是孩子们自己制定的，花边是孩子们用地上的花和山上的野果框起来的。

丑小鸭中学不同在哪里？有这样几个地方：

主体性不一样，丑小鸭中学的主体是孩子；互动性不一样，所有的都是互动的结果；以人为中心，因为他们需要，所以才有这些；构建关系，在这些图片的后面有无数个故事，这些故事有包容的，有精神的，有建构的，有协商的；一边是教育学生的，一边是孩子们治愈自己。

好的关系才有好的教育，关系是手段，教育是目的；好的教育才有好的关系，教育是手段，关系是目的。

谢谢大家。

一席少年（YiXi Youth）是一席的子品牌，致力于为青少年、家长和教育工作者提供涵盖人文、艺术、科技、哲学、博物、心理、教育等多领域内容，以跨学科视角拓展认知边界，重塑教育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