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孟彬,是北京一所公立小学的美术和劳动教师。
这是我们学校外面一条普通的马路上。是一条双向单车道的安静小路,它有点破败,墙面斑驳,电箱、垃圾桶都旧旧的。
可偏偏就是这种破败,加上每天都在路口修自行车的老爷爷——我还去他那儿修过我给学生做的卡丁车——让这条路充满了特别真实的生活气息,“接地气”,有人气儿。
我就在想,这条路有这么好的“场域感”,能不能给它添点东西,让人愿意停下来,而不是匆匆走过。于是我想到,我们学校的孩子们从一年级开始就在学习写现代诗,如果把孩子们的诗写在这条路上,写在墙面上,那一定也挺有意思。
有了这个想法,我就去找校长聊。没想到,校长特别支持,唯一问题就是:钱从哪儿来?
校长站在学校和街道的角度,请来街道领导进行商量。街道和学校可以合作,打造一条有特点的路,学校作为主创方,负责内容和设计。街道在听完方案后,也愿意出资十万来推动,这件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
接着,我们就发起了诗歌征集,不光针对学生,也面向周围的居民。我则从一个“空间设计师”的角度出发,把整条街当成一个巨大的“展览现场”来设计。
我利用街上现成的东西:把诗刻在电箱上,它就成了一个“诗歌电箱”;印在垃圾桶上;绕着石墩子来设计;甚至把人行横道的斑马线都变成了诗歌节的一部分。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孩子们的诗。
而对我来说,作为一个老师,最欣慰的是,我的学生们每天上学放学都走过这里。这种美育的影响,不是在课堂上去讲,而是这个环境本身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们。
大家可能会问,为什么我一个美术老师,会去折腾一条马路呢?这要从我刚开始当老师的时候说起了。
我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从附中到研究生,是所谓的“科班出身”。2020年,我来到这所小学。说实话,刚来时没什么太大的憧憬,但也没什么抵触,就觉得这是一份工作而已。
而2019年,十一集团也才接手这个传统小学,当时教学方式和路径整体都处于转型探索阶段,校长也允许大家进行一些新的探索。
在正式入职还处在实习期的时候,我就发现一个问题——
美术课一节40分钟,40分钟一节课程的安排,对于其他学科来说是合理的,它考虑到孩子的注意力集中。但对于美术课来说却不够,按照常规美术课程的要求,教师前15分钟讲授加示范,最后5分钟总结,孩子真正实践的时间也就剩20分钟了,材料准备刚进入状态,就该下课了。
这哪是创作?这简直就是赶集。艺术创作需要沉浸,需要完整的时间段。
于是开学前我去找校长,说:“校长,能不能把两节美术课连在一起上?加上课间10分钟,一共90分钟,中间孩子想上洗手间自己去就可以。”校长听后也鼓励,她觉得只要是对孩子好的探索都值得尝试。
所以,从把两节课并成一节课开始,我迈出了“尝试”的第一步。

那次连堂课,我设计了《光影火车》项目,搭建了一个现场的场景,让孩子们从家里去找出他们不用的日常用品,放到这个场景来进行组装拼接,然后在小火车上装上灯光,把投影打在幕布上,我们一起来共建一个城市的场景。
那90分钟里,我看到了完全不同的课堂生态。孩子们没有因为时间的拉长影响专注度,课上他们分组讨论设计方案,尝试各种材料组合,调整灯光角度,在自己创造的光影场景中互动、调整、完善。
这是我们班一个同学的作品,他是一个平时注意力很难集中的男孩,但那天完全沉浸在搭建城市场景的工作中。80分钟里,他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座位。
下课时,他拉着我看他的作品:“孟老师,你看,我给城市加了居民区,火车靠近它的时候影子会变得越来越大。”

这节课后,我更加确信:时间不是中性的容器,它塑造着学习的品质。给美育以完整的时间尺度,就是给孩子们的创造力以更多的可能性。
传统公立小学的美术课往往根据教材内容一直上下去,但教材内容的设计逻辑是以学科为中心,关注技能提升,一课一技能,知识点分散,并且课与课之间彼此关联弱。
我认为一节好的美术课,在小学我们不是要去培养一个艺术家,课上我会更加关注过程的重要性,让孩子们观察思考试错,并且对他们的创作进行一系列的情感投入,我认为这整个过程正是一个个体创造力的源泉。
于是,基于儿童认知发展的变化,我设计了和孩子自身相关的校本课程,这是我们一到六年级的课程体系。
我认为只要在课标框架下,做出真正适合孩子的课,就是有效的。于是从一年级起,我就顺着两条线并行去设计。
一条是让孩子“认识自我”。整个一年级,我几乎都在围绕这个主题:让孩子观察自己、了解自己,学着用合适的方式表达自己。

比如一年级第一节课《自画像》,我让孩子每人带一面小镜子,细细观察自己的脸。那堂课我还引入了冷光线材料,让自画像在黑暗中发出浅浅的光。孩子们一边画自己,一边玩材料,内容和形式自然而然就结合在了一起。
这是孩子们画的“看见”系列作品,先让孩子们了解眼睛的结构,观察自己的眼睛,然后通过眼睛去画出自己眼中的世界。
另一条呢,是在每节课里尽量让孩子接触更多元的艺术材料、认识不同的艺术形式、体验丰富的创作方式。
除了是美术老师,我还兼任学校劳动老师。
在我当美术老师的第三年,国家正好把劳动课升级为一门独立课程。那时候我看到很多学校其实挺为难的——既没有专门的劳动课老师,也缺乏真正的重视。
不少学校也是让别的学科老师兼着上,在形式上迎合政策,但课堂内容往往比较单一,甚至随便做点手工就过去了。
被安排兼职劳动老师后。我当时感觉劳动课和美术课有一个根本的相通点:它们都重视动手实践,都强调在“做”的过程中培养孩子的综合素养。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把它们当作一个真实的、有深度的课程来做呢?
我一直在问自己一个问题:我们让孩子学习劳动,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仅仅是做点简单手工,那有点可惜。
我觉得,劳动教育的核心,是让孩子与真实世界建立深度联结,理解生活的真实状态与创造的完整过程。基于这样的想法,我开发了一系列我们的劳动课程。
比如说我们让孩子自己去挖土筛泥,自己学习使用工具来做模具,来制作泥砖,然后我们再在泥砖上绘制壁画。
秋冬天北方死去的枯木比较多,我们的孩子会把学校里的枯木锯下来,一起来搭建学校里面的场景。
我们学校有一个小菜园,孩子们会学会怎么去搭建藤蔓类植物需要的爬架。
这其中,学会安全、规范地使用工具,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起点。大家可以看到,这是我们学生在课堂上会使用的一些工具。
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当我提出要在4-6年级的课堂里引入工具的时候,校长第一反应也是不同意的。学校的顾虑我能理解,毕竟万一出安全事故,问题会变得棘手。
但如果因为危险就不去接触,那孩子失去的不仅仅是一次动手机会,也是一种认识世界、掌控生活的基本能力。工具操作是人一生都需要用到的技能,为什么要在可以学习的年纪回避它呢?
孩子天生对细节敏感,如果我从一开始就带他们认真认识工具的危险性,理解每一条安全规范背后的原因,这种危险完全是可以转化为可控的学习过程的。

比如在使用手锯前,我们会先带孩子观察锯齿的走向、感受木材的纹理,让他们明白“为什么推锯比拉锯更安全”——这些认知是在亲手触摸、反复练习中内化的。
这些以孩子为出发点的想法最终也说服了校长。我们的孩子从四年级就开始使用劳动工具,到目前为止只出现过割破手皮、贴个创可贴的小事,没有一位家长因为使用工具来找过学校。
这件事让我特别自豪,当然,它背后也是校长愿意承担那份“焦虑”,给了我们非常宝贵的探索空间。
也正因为美术和劳动课在“做中学”这个点上是相通相融的,后来从四年级开始,我索性就把两节美术和一节劳动课变成三节连上。
我发现课堂效率大大提高了,孩子们不用反复收工具、换场地,可以更专注在创作本身。
这样,课堂形态也慢慢变了:一二三年级我侧重“拓宽视野、接触多元形式”,而到了美劳融合之后,从四年级开始就更偏向解决真实问题的“项目化学习”。

最近我们学校也获得了北京市首批劳动教育实验校称号,也是对我做出一系列探索的肯定。
说了这么多课程形态的内容,接下来我想谈一个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什么是好的美术教育?
刚开始的时候我也和很多学校一样,让孩子在教室里头上课。但是慢慢的我发现,对小孩子而言,如果学习中的内容完全脱离了真实生活,只局限在教室内的封闭空间是不够的。只有孩子们走到真实的生活中去,他才能有真实的感受,从而逐渐去养成这种独立进行自我判断,并解决问题的能力。
什么是真实问题呢?我认为真实的问题有两类,一类是创造的真实,比如虚构一个场景,老师说现在我们全班都是小职员,老师是银行行长。
而我理解的真实性,是在我们生活的真实环境中发生的真实问题,对于小学生而言,是可以直接去体验去面对的。
于是基于现实中的真实问题,我又开发了一系列的课程。我想从一亩废弃的荒地开始说起。
那是在2021年的春天,我刚来学校不久。那时的校园,除了一栋老教学楼和一个操场,就只剩下角落里一片约一亩的废弃花园。
当时一个真实的问题摆在面前,这片荒地,我们可以用来做什么呢?我把这个问题交给了孩子们,让孩子们投票决定。当时他们他们几乎毫不犹豫地选了“种菜”。理由特别简单:“因为可以吃!”
那么问题就来了,要想种地先铺路,怎么铺,一般的常规操作就都是去找绿化公司,我们决定带着孩子一起干。
于是在小学的美术课上,我们来学习中国古陶瓶纹样和西方古陶瓶纹样的比较,及创造手法的比较。
我们也会去学习马赛克的镶嵌艺术。接着,他们自己分组设计菜园小路的纹样,要兼顾美观、文化寓意和施工难度。

设计图有了,劳动课就开始了。学习水泥配比是第一步,水多水少,全凭手感。真正铺路那天,孩子们蹲在地上,按照图纸,把一颗颗彩色石子按进水泥里。那是需要极大耐心的精细活儿。
后来,因为小菜园长得好,盟校送来了四只小兔子。兔子来了,课程就来了——我们研究兔子的习性。
冬天,黄鼠狼咬伤了兔子,新的课程又生发了——我们设计自动防护装置,夜间观察黄鼠狼。
课程,就这样像一个生命体,随着真实问题的出现而自然生长。
我们的校园里还种植了水稻。袁隆平去世的时候,北方的很多学校都在举办纪念袁隆平的活动,但是北方的大部分孩子都从未见过水稻的样子,我便和他们一起尝试种植水稻,后续又为了研究南北方的主食种植了冬小麦和春小麦。
当水稻和小麦进入丰收季,新的想法又萌芽了:能不能用自己种的东西,亲手做出食物?但是我们这个学校比较老旧,也没有相应的烹饪教室,正好在那一年,我们学校的新楼投入使用,在新楼东侧就有一块三角地,于是我们决定和孩子们一起在这个三角地上造几座面包窑,弄点好吃好玩的。
↑ 材料准备
↑ 造型制作
孩子们从我们学校的沙坑去挖沙子,从小菜园的苹果树底下去挖土,他们自己进行筛选,右下角看到那个和泥的纤维物,其实是孩子自己种植的水稻和冬小麦的麦杆。
关于面包窑的课程持续了四周,在这期间我们对面包窑不断地进行完善、造型、涂装,在它第一次投入使用的时候,我们就烤了土豆与地瓜。
面包窑在使用的过程中也出现了很多问题,我们不断根据问题优化原来的窑体设计,创建新的面包窑,现在已经迭代到3.0版本。

↑ 2.0版本
↑ 3.0版本
对于这类课程,我并没有界定它是劳动课还是美术课,因为它是基于孩子在成长过程中间的真实问题而引发出来的,这种课程的出现是因为孩子完整生命经验中间的需要。
大家看这是“一亩地”计划在小菜园里,我带的同一个年级,四年里基于真实问题生发出的课程图,每一个问题都会催生出新的课程,一直持续到现在。

这四年里,孩子们在三年级时种下水稻冬小麦,五年级进行面包窑课程的落地,这种相对拉长的、放慢时间的教育,能为孩子更好地理解世界腾出一定的时间余地,它和一些相对孤立、碎片化、短期追求结果的课程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认为这种生命经验的连贯是非常重要的,他们会逐渐塑造孩子连贯的去认知世界的方式。
同时,在这“一亩地”里四年的探索,也让我的课程空间逐渐从小菜园走向校园里更多的场地。
如果说前面调整课时、融合课程,是在重塑课堂上的形态,那么接下来我想说的,就是重新想象学校教室以外的场地参与教育的可能性。
20年我刚来学校时,它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传统、简单,硬件也相对落后。

因为我是学校唯一一个美院毕业的,校长就把改造学校的活儿交给了我。虽然会占据一些时间,但是我对做这类设计感觉比较有意思,所以我也会主动参与到其中去思考。
而老学校这种“空白”的状态,反而给了我很多关于美育空间设计的契机——既然处处都需要改造,那是不是可以从美育的角度,重新想象学校的每一个角落?
我的改造是从校门口开始的。我在那儿设计了一个橱窗,但它不是用来展示学校荣誉的,而是一个“家庭美育橱窗”。
每个月,我们会招募一个家庭,由他们来策划和布置一期展览。老师几乎不插手,全交给家庭自己完成。我的想法是,把“策展”这个看似专业的思维,变成每个家庭都能体验的创作过程。
这是我们学校校牌,是我们一个孩子写的。我们征集了孩子们的日常书写,最后选用了这个字体,稚拙、生动。
慢慢地,这种对环境和空间的思考,从校门口延伸到了校园的各个角落。
因为小菜园的兔子越来越多,我们就开辟了一个“鸡兔不同笼”区。
我们设计了一个循环系统:兔笼中间种土豆,鸡笼中间种地瓜,它们的粪便滋养土壤,长出的作物和产的蛋,最后又进了我们的面包窑。
孩子们不只是养动物、种植物,他们是在亲眼见证并参与一个微型的生态循环。 他们种,他们收,他们再用自己的收获去烹饪——这个完整的链条,让一切学习都有了真实的落地。
室内的空间也一样。我在教学楼的每一层都设置了一个小展厅,分散在各个年级的活动区域里。
我的想法很简单:让孩子的作品始终“长”在他们的日常生活里,而不是做完就塞进柜子。 当他们每天经过走廊,都能看到自己或同学的作品被认真对待、被展示。
这一切的起点,还是回到那一亩小菜园给我的启示。菜园的位置很特别,正在孩子们每天做操、活动的必经之路上。
我亲眼看到,美术课一周只有两节,但环境却24小时在与孩子发生关系。他们课间会跑去看看菜长了多高,兔子是不是饿了,面包窑的砖缝有没有裂缝。
这种浸润式的、无处不在的互动,让我强烈地感受到:美育绝不只在课堂上发生,它更应该弥漫在整个环境里,让环境来育人。
最关键的是,所有这些建设都不是我画好图让人施工的,而是和学生们一起亲手共建“生长”出来的。
其实做到现在,回过头看,我越来越觉得,我所做的种种尝试——无论是重构课堂、开辟菜园,还是改造校园的各个角落——其实我都尝试构建一种美育与劳动教育自然融合的生态系统。
这也就是为什么,现在我策划了“马路诗歌节”,并且还尝试在社区里开辟更多的日常美育空间,希望美育场景能够发生在更多周边的社区。
我不是美育政策的制定者者,我的想法很大,我的影响很小,我能做的就是争取改变我所在的学区的环境。孩子在这种环境中,可以潜移默化受到影响的,而不是通过两节课得到美育浸润。
最近,我在整理这六年学生的作品照片和资料,准备给孩子们制作一份毕业礼物。
看着那些从一年级到六年级的作品,从稚嫩的涂鸦到成熟的设计,从简单的观察到深刻的表达,我看到了时间的力量,看到了教育的力量。
这是我第一个完整的小学教学周期,也是我最舍不得的一批孩子。他们给了我一些有意思的称呼,因为我天天带着他们种地,晒得黑黑的,他们一开始叫我“孟爷爷”。
后来发现我不仅会种地,还会画画、做雕塑、造窑、铺路,好像什么都会一点,就又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哆啦A孟”。
最后,我也想和大家聊聊我自己。来这所小学六年了,说实话,做的很多事情,是我刚来时完全没想到的。
第一年我也困惑过:一个从美院系统出来的,来教小学,我能在这里发挥我的所学吗?可做着做着,我慢慢发现——我在做一件很特别的事。说得大一点,是把我在高等美术教育里收获的东西,真正带到小学课堂里来。
我觉得自己好像在走一条没什么人走过的路,而且,这件事是有意义的。正因为觉得有意义,我才一直有动力去主动做点事情。
当然,这么做并不容易。比如我尝试的课堂模式,跟常见的评课标准不太一样,对评职称、升职其实没什么帮助。也有人不理解,但我想,如果明明觉得另一种方法对孩子不好,还去那样教,损失的是学生。
我曾经想过再去读一个在职博士,早几年想的是读雕塑,但是随着我这几年的探索实践,我更想读的是基础美术教育。因为我发现这是一个空白的领域。
而且对于我来说,我有基础美术教育的实践,也出身于艺术实践类专业,或许可以给小学的基础美术教育提供一个我自己的小的思路或者小的方向。
我常想,我之所以会这么做,可能和我在央美附中度过的那几年有关。那里有一种自主的、充满热爱的氛围,它教会我独立思考,也让我懂得:找到自己热爱的事,就要认真做下去。
所以潜意识里,我会希望能把那种“好的氛围”带给我们学校的孩子。我希望他们眼中的美术老师,不只是一个教画画的人——我更想让他们看见,一个热爱生活、对世界保持好奇、并且一直在学习的人。
说到底,教育在我看来,不是为了塑造一个只会考试的学生,而是唤醒一个完整的个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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