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红山森林动物园做书
＃艺术／南京／2026.05.16／4087 次观看
大家好，我是朱赢椿。我是一席的「钉子户」，我已经上过三次一席，这是第四次了。今天是我在家门口做讲座。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是跟我的虫子邻居们一起创作。我搜集它们的痕迹，做了很多虫子的艺术作品。
我还帮它们出了一本书，叫《虫子书》。这也是世界上第一本不是人写的书。
这本书特别正式，因为我是一个设计师，所以我用了最好的设计手法，最好的纸张印刷来制作这本不是人写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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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次，一只苍蝇撞玻璃死掉了。我对苍蝇特别同情，它是地球上非常重要的清洁工，和蜜蜂一样重要。
所以苍蝇死了之后，我就用小纸巾盖在它身上，把照片发到朋友圈里。
我说，刚才我的邻居苍蝇撞玻璃死了，请大家给它写点挽联。
这时候南京的观众就特别有文化了，这是他们写的：满世界找屎，一巴掌断魂——投胎做蜜蜂
还有一个人写：都说蝇头逐小利，岂知我心向光明——玻璃害人。
通过这样的一个事件，我想告诉朋友们，这个世界每一种生命都值得我们去尊重。
说到红山森林动物园，我认识沈园长其实时间并不久。那时候他在一席有一个演讲，非常火爆。
当时正是疫情，动物园非常困难，我看到了满面愁容的沈园长。江苏省有关部门组织了十几位各行各业的人到红山动物园调研，看看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够帮助一下动物园。
当时沈园长灰头土脸的，一脸的无奈、无助，给我们讲红山动物园面临的困境。大家都在出谋划策，我想我又不是企业家，也没有多少财力，那我就出一点人力，能不能用我的特长去做书呢？
所以我先去动物园去看了看。我看这些动物吃得都还不错，就是神情上略显落寞，它们似乎也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虽然那时候人是比较苦的，但是动物们依然照常生活、吃饱喝足、能睡好。我就开始去想，怎么去做第一本书。
首先令我感动的就是动物园的饲养员们。在特殊时期，他们有时回不了家，就住在动物园里面。
我去看他们工作，看到他们把菜切成这样，非常惊讶。怎么能这么有耐心，切得长短均匀，我一般就咔嚓几刀就切断了。
下面这是张玲玲，一位长颈鹿饲养员，我特别羡慕她。那天老远看到长颈鹿飞奔而来，吓得我赶紧准备跑。
结果张玲玲往那一站，小手一伸，长颈鹿跑到她面前就刹住了车，用脸颊去碰触她的头发，我觉得这个画面太美了。
后来我们就把这本书定名为《红山动物园是我家》，因为红山动物园不仅是动物的家，也是饲养员们的家。
第一本书出来后，我接着在动物园找选题。正好看到了熊馆，我想要去看一看大家都很熟悉的几个主角：布朗、贝尔、石头、珍珠还有老马。
但是熊和其他动物好像不太一样，好多游客到了动物园发现：看不到熊。
熊馆有一个「行为记录本」，是动物园专门为游客准备的，就让他们如果看到熊有什么怪异的、或者反常的行为，可以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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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翻开这个本子，你会发现游客在本子上做的日常记录，很多内容是：no bear、看不到熊、无熊、熊熊没有营业、哭了熊不见了、还没出来哟、熊在哪儿、到底有熊吗......
我觉得这就是红山动物园的特点，熊有不被看见的权利，凭什么每天都要给你们看呢？它不高兴就躲起来，那你这次看不了，下次再来。
你看有一位好可怜的游客，本来熊还在，看本子太入神，看完熊没了。
我们就想做这样一本关于熊馆的书，取名《熊在吗》。同时也在书里放了好多饲养员们干活的场景。
比如我在饲养区看到了很多动物们吃的东西、用的东西，还看到了gucci香水。本以为是饲养员用的香水，我后来问了一下，才知道是给动物做气味丰容用的。
为了实时掌握动物的情况，饲养员们自己也在写日志，这是一般游客看不到的，所以我们也把它印在书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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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些游客对动物有疑惑怎么办呢？我们就在书里边列出来，让饲养员们来回答。他们一字一笔划地写出来，特别有温度。
《熊在吗》这本书到底是谁写的呢？这变成了一个问题。它不是我写的，有一部分出自饲养员，还有广大游客写的。
所以这本书的作者我们把它起了个名字，姓许，叫许多人。
第三本书的起点来自我特别钟情的红猩猩小黑。每次去动物园，我都坐在玻璃外面和小黑对视，就像一个哲学家、思想家，也像一位开悟者。
我常常对视着心里就开始发毛，似乎内心的那点阴暗被他窥探得一清二楚。
▲ 红猩猩小黑
有一次我去动物园，看到小黑正在画画。好多游客问这是不是动物表演，后来我了解了一下，人家这个叫行为训练，不是表演。
小黑的画让我很惊讶。好多成年人不敢拿笔，不敢画，但是看看小黑先生，它下笔自由随性，有种飞舞的情绪。
于是我想，我应该给红猩猩们出一本画册。在这个画册里，我们选了三位画家，乐申、小黑、小律。
小黑的用色总是令人出乎意料。我们在它的画里面找到了主题：春，色彩缤纷；夏，郁郁葱葱；秋，叶子枯了一片；冬天变得有力量，一轮红日从山的后面升起。
▲ 小黑的画作
小律是小黑的太太，它的画也有自己的特点，多彩的线条更细密复杂，缠绕在一起。
▲ 小律的画作
大家都觉得很奇怪，每一个猩猩的画都不一样，风格不一样，色彩也不一样。
我们把这些画拿出去，告诉人们这是红猩猩画的，人们会有各种各样的感受。有人说，这一定是红猩猩对传统绘画的巨大颠覆、艺术界的新星已经升起；也有人说乱七八糟，没有感想；还有人说，好在它们不用上学，不然就要超过我了。
怎么办？这到底是不是艺术？我们要如何评价这些画作？我找来了中国当代最有成就的艺术评论家王瑞芸老师，她就说了，人人都是艺术家，艺术的事情由人说了算，由自己说了算。
所以，大家看这个画册的时候不要随便翻过，因为它可能会让你开启当代艺术之路，让你能够有胆量、有魄力去开始自己的抽象绘画的表达。
当时有了做书的想法，我就想这个画册叫什么名字呢？叫《红猩猩画集》好像也不太对。然后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的社长王林军先生在朋友圈给我留言，说叫《我们不是野兽派》。
我想让这本书变得特别一点。我看到红猩猩身上蓬松的长毛外套，能不能让书也披上外套呢?可以的。
这样书就有一个封套了。如果你不想看这个书了，就把书拿出来，这个封套就变成了文具袋，放笔、放本子都可以。
正好有一天天寒地冻，一个孩子说，妈妈，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就拥抱了红毛猩猩。
如果你家里有包的背带，你还可以这样用它（我们本来想配个背带的，但成本太高了）。没办法，同志们，现在卖书太难了，想有一点个性，成本就会提高。
我们在书中也把每一位画家的作品做了重新分类。这样你就能感觉到每一个画家的风格是什么样的。
我们还把红猩猩的画打印出来，让读者和红毛猩猩一起创作。右边是我画的，添加了一些线条变成小鸟。左边是孩子们画的。
画册印出来了以后，当然要给作者看看。我们带着书去到小黑那里，叫了他一声，他就过来了。这是画家小黑第一次拿到自己的作品集。
就在我们书出版了大概一个月不到之后，有位朋友发来了一张照片：另外一款产品也出来了。请看：
当时我在想，还好我们是先出来的，不然我就是剽窃者。
而且当你看到这个包这个价格的时候，你再看我们《我们不是野兽派》，你会觉得不算什么了。
南京的游客应该对红山森林动物的乐申都非常有印象。它从小缺失母爱，由饲养员人工饲养长大，并给它取名「乐申」，意为快乐的猴子。
饲养员在乐申身上倾注了很多心血。现在人们会说，不要把动物当孩子养，我觉得这个真的太难了，对他们要求太高了。作为一个艺术家，我的情感是很浓烈的，如果让我养，我肯定也这样。
当时为了乐申的成长，饲养员们想尽了各种方法，给他设计游乐设施、给他篮球、给他搭棚子......
南京的小朋友们把乐申这里当成乐园，有什么重要活动都会到这儿来，尤其是乐申生日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出现。
我想我们不能要求游客像饲养员一样秉持科学专业的态度。作为一个人，对动物投射感情是很正常的。比如说我就偏爱乐申和小黑，我最怕的就是两爬馆，我特别怕蛇，沈园长也怕蛇。
在看到乐申的成长轨迹之后，我很感慨。我想这么多人都有传，这个世界上就缺一本《乐申传》。
于是我决定，我们要做一本《乐申传》。沈园长也很配合，他找来王春鸣老师，经过各种采访、查找资料，来撰写《乐申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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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饲养员窦海静。我经常开玩笑说，她陪乐申的时间比陪儿子的时间要多的多。
接下来到了封面设计环节，我想，乐申虽然是一只红猩猩，但要做传就要跟人的传记一样，要做出正规、严肃、权威的感觉。
怎么办呢？我找到了我的好朋友许静老师，她是南京的一位书法家，写过很多字，特别有力量。
我说，你可以不为我提字，但一定要为乐申题字。她尝试了一下，我一看，太棒了。
所以市面上这么多的传记，没有一个是用书法写的，都是电脑字。但咱们的《乐申传》可是书法字哦。
做了这么多书，我觉得我和红山动物园是有交情的，尤其是和沈园长是有交情的。什么交情呢？
当年我的工作室来了一个屎壳郎，饿得半死不活的。校园里有没有动物的粪便给它吃，我就去找沈园长。
我说沈园长，我这儿有个邻居没有东西吃。他一开始可能觉得奇怪，我说是个屎壳郎，他一听他就懂了。他说这个简单，我给你找来了大象、犀牛、金丝猴、考拉、合趾猿、美洲狮、美洲豹、长臂猿、猞狸、长颈鹿十道菜！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开始做书，没有太多的接触。但是就这个行为，我觉得沈园长可爱、值得尊重，我愿意为沈园长做各种各样的事情。
但是有一次，我又跟沈园长讲，我说豹馆里边有一块木头，树枝倒在地上，那个树枝上面有好多虫子咬的痕迹，特别好，能不能给我呢？
过了一段时间，我又问，那个倒掉的木桩子能不能给我呢？他依然舍不得给我。他觉得这是豹子每天走过的、用爪子抓过的东西，它很熟悉了。所以沈园长毅然选择了豹子，把我抛弃了。
没关系，我理解他，一草一木都是他的命。当然除了屎之外。
我跟沈园长经常对话。有一次他发消息给我，意思是说红山动物园让大家对南京动物友好型城市有了实感。我想你总是嘚瑟，就给他回复：
目前红山对蚂蚁保护不够。昨天有游客发现在熊猫馆门口有一只蚂蚁被游客踩伤，幸亏及时救治，目前生命体征平稳。
事发之后，红山第一时间邀请汇聚了骨科、呼吸科、皮肤科等一流专家开展救治，并对当事人采取了控制措施。经过批评教育，当事人充分认识到错误，悔恨不已，不仅支付了全部医疗费，还承诺对这只蚂蚁的后半生负责到底。这件事教育我们要常怀悲悯之心，哪怕是蚂蚁、蚯蚓也不该伤害。
我觉得他的回复很感人，就又给他发了一个短信，我说，有没有看到蚂蚁送来的很小的锦旗？字很小，好像是「救死扶伤、红山担当」。
今天的演讲他没有参与，我就问他，沈志军是没有请到演讲者名单里？他说，沈志军在照顾那只受伤的蚂蚁，不能赶往现场。
沈园长是一个非常有情怀、也很有趣的人，我们两个日常真的有很多这样一本（不）正经的对话。
前段时间，红山倒了一棵树，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这棵树没有被移走，动物园只是把一些挡在路上的树枝树杈剪掉了。
不久之后，倒掉的树干上长出了菌类、植物，长出了木耳。
木耳上面有一只小蜗牛在爬行，我还在树干下面看到了一只扁锹甲。
这棵树倒下之后，阳光一下子可以射进来，树的各个方位都将不同。比如倒下的朝着地面的部分会慢慢腐烂，而朝上的部分，植物的种子落在上面又会向上生长，另外一种生态将在这里慢慢丰富、慢慢地生长起来。
在红山动物园，我已经感受到了不仅是对在编动物的关照，还有对本土动物的关照，还有对来借宿的、或者是跑来蹭各种便利生活条件的动物的关照，是全方位地对生命的尊重。
所以说，红山森林动物园其实是一本非常大的书，里边无奇不有，无所不包。第五本名字叫什么呢？我就想从一个很小的点去告诉大家，叫《红山倒了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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